大叔记忆里的小毛驴儿,驴就驴吧

作者: 文学资讯  发布:2019-11-24

我在县城上初中的时候,学校外面没有围墙,距操场一百米远的荒地是一处牲畜交易市场,每逢集日,牛、马、驴、骡齐聚,喧腾杂沓,扰攘不绝。一股带有草料气息的臭味隐隐袭来,令我们在课堂上不由得往窗外张望。下了课有时会跑过去看热闹,牛马驴骡四种牲畜也认了个全。感到有趣的是,交易双方不用嘴讨价还价,而是伸出手指在袖口捏咕倒腾。如果双方面露喜色,抽出手来一击掌,那就是谈成了,然后交钱牵走牲口,相互之间到底咋交易的,外人不得而知。这里边充满了神秘的江湖味道,让我满心好奇。

           

大概是一两年前,开心麻花团队拍摄的喜剧片《驴得水》引人入胜。前不久,又在网上重温了一次,不禁让大叔想起来了毛驴儿,这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家伙。

在冀南农村,牛马驴骡是常用的四种牲畜,或拉车,或耕地,或拉磨,或驮物,人骑的时候很少。其中,马最漂亮,人好看叫俊,好马叫骏,骏马,高高大大,威武雄壮,马鬃飘飘,马尾曳曳;叫起来,脑袋高昂,长嘶一声,透着韵律和得意;走或跑起来,节奏踏踏,仿若曼妙的舞步。牛最老实,沉默寡言,忠诚憨厚,干活不惜力,歇下来也咀嚼不止反刍人生,像个哲人。骡最有劲,但出身复杂,性别尴尬。驴最奇特,浑身透着怪异,一张驴脸,让人不爽;两只眼睛看人躲躲闪闪,像羞怯,又像不怀好意;叫声嗯啊嗯啊,高亢嘹亮,聒噪耳膜,仿佛挨打时的嚎叫,所以人们将公驴又称叫驴。动物的叫声各有所擅,如马嘶,狮吼,虎啸,狼嚎,猿啼,犬吠,驴鸣,驴叫算一号。

   《说文》中这样解释:驴,似马,长耳,从马,卢声。据说,是战国后期传入中原的,太史公谓之匈奴“奇畜”。可见,最初的驴是有点能耐的,否则就当不起迁公的那一个“奇”字。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驴成了世人嘲笑的对象。

说它熟悉,是因为我们日常生活中经常会提到它;说到陌生,是因为我们现在几乎在日常生活中看不到它的身影了。

《说文解字》云: “驴,似马,长耳。 ”驴属马科。中国原本没有驴,春秋时期,老子出函谷关骑的是青牛,孔子周游列国坐的是马车。明代学者顾炎武在《日知录》称驴是战国后期引入中土,从此这个像马的畜牲有了户口,繁衍繁殖,走入千家万户。然而,驴一直处于不尴不尬的境地,论力气不如牛,田地里最重要的活儿耕地犁地大多得让牛来干;论速度不如马,且不说两军对垒、冲锋陷阵,非马莫属,连拉车、驾辕也得马骡来干,马骡比驴跑得快啊;驴能干什么呢?除了驮人驮物,主要是拉磨。即使拉磨,为防止犯驴脾气,需要给它蒙上眼睛,否则它若知道这活儿如此枯燥乏味单调,一圈一圈的,转啊转的,一条道走到黑,肯定尥蹶子。

   最脍炙人口的是柳宗元先生的“黔之驴”,技穷却不肯藏拙,反在老虎面前,大呼小叫,起蹄桀骜,最后命丧虎口。在西方,驴却不是这等血肉淋漓的死法 。布里丹之驴得了选择困难症,站着两堆草料之间犹豫不决,饥饿已极抑郁而死。死得极为体面,像极了哲学家。而在国人眼中依然是蠢驴一头。

大叔记得小时候,周末或者是放假,喜欢兴致勃勃地到家属院后面,去看农家的场院上,矇着眼睛的小毛驴儿推碾子拉磨,一看就是半天儿,似乎也并没有感到百无聊赖。大叔曾经非常困惑,为什么要给小毛驴儿矇上眼睛呢?那不就看不见道儿了么?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大叔琢磨着,准是怕小毛驴儿眼晕,吐一地。但很快大叔又否定了自己的答案,怕吐,应该给毛驴儿戴口罩呀!

唐代文人柳宗元写了一篇《黔之驴》 ,留下一个成语:黔驴技穷。在这篇文章里,这只驴既笨又蠢。它的本事一是鸣,二是踢,一开始把老虎吓得够呛,“大骇” ,一番试探,发现驴不过就这两下子,“技止此耳” 。这是笨。作者还指出其蠢,如果驴“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 ,也就是说如果驴不把这仅有的两下子向虎展示,故作神秘状,老虎摸不清深浅,终不敢痛下杀手,有可能悄悄走掉。所以,在柳宗元笔下,驴是又笨又蠢的东西。别小看这篇短文,历经千年传诵,驴的形象作为一种文化符号深深嵌入人们的意识里边。直至今天,骂人蠢笨仍斥之“蠢驴”“脑袋叫驴给踢了” 。

   在民间,与驴有关的人事多被讥嘲批评。父子抬驴的故事,嘲笑无主见者,终为人言所累:有驴在侧,父不能骑,子不能骑,不能共骑,不能不骑,只好抬驴回去;博士卖驴的掌故是讥讽文人的,下笔千言,不着一个“驴”字,抓不住重点,只是卖弄;“驴唇不对马嘴”是胡说八道;“驴肝肺”是坏心肠;“驴脾气”是倔脾气;“驴年马月”是遥遥无期;“骑驴找驴”是不安分与糊涂;“驴拉磨”是无休无止的苦役;“卸磨杀驴”是薄情寡义的赶尽杀绝……还有一个“包公审驴”的故事,说是人的智慧,却是虐待动物的典例。

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好奇,询问毛驴儿的主人,大娘哈哈大笑,一语道破:原来是怕毛驴儿偷吃磨盘上的粮食。

唐诗宋词中,不少篇什都留有驴的“倩影” 。它主要是作为交通工具出现的。一般来讲,如果诗人春风得意,仕途畅达,远行代步肯定首选马,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如果骑驴,那不用说,境况定然不佳,失意落魄,穷困潦倒。孟郊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 ,如果是骑驴,改成“春风得意驴蹄疾” ,一定令人哑然失笑,觉得这孟郊肯定精神上出了问题。大诗人李白曾是个有钱的主,“五花马,千金裘” ,出门当然得骑马,他写马的诗有很多。但他也骑驴,自然是在失意的时候。宋代刘斧《摭遗》载,“李白失意游华山” ,醉醺醺骑着驴路过县衙,没有下来,县令大怒,喝问:“你是什么人?胆敢如此无礼! ”李白写了一张供状,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见上面写道:“曾龙巾拭吐,御手调羹,贵妃捧砚,力士脱靴,天子殿前,尚容走马,华阴县里,不得骑驴? ”县令大惊,赶紧作揖:“不知翰林至此。 ”李白跨上驴扬长而去。也怪不得县令狗眼看人低,谁让李白您老人家骑着驴呢?在繁密的诗词中,出现“驴”字眼的多跟着一个形容词“蹇” ,驴就驴吧,还得是“蹇驴” 。蹇的意思是1、跛足, 2、迟钝, 3、不顺利。宋代叶茵有诗《少陵骑蹇驴图》 :“帽破衣宽骨相寒,为花日日醉吟鞍。时人祗道题风月,后世将诗作史看。 ”这是写杜甫的。杜甫自己也有“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的诗句。苏东坡《和子由渑池怀古》诗云:“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还有韩愈“解辔弃骐骥,蹇驴鞭使前。 ”白居易“蹇驴避路立,肥马当风嘶”等等。这哪里是驴蹇,分明是人蹇嘛,这驴替人背锅,也够倒霉的。

   好在佛经里的驴唇仙人,因太过偏僻还不曾被人拉来示众。埃塞俄比亚的神驴至今不容亵渎。所以,驴人驴事虽多被世人诟病,却并非一无是处。

大叔记忆里的小毛驴儿,一般都是粉鼻儿、黑蹄儿、灰背儿、白肚皮儿。

“八仙”之一张果老据说跟鲁班打赌输了,故只能倒骑毛驴,反坐在驴背上的张果老思考人生肯定是逆向思维,不知他胯下的驴是否更迷茫糊涂了。想想这张果老倒骑毛驴,就觉得透着悖谬和反常。 《世说新语》记载,魏晋名士王粲有一大爱好就是学驴叫,死后葬礼上,来吊唁的魏文帝曹丕对一同来的宾客说,王粲喜欢驴叫,咱们每个人都学一声驴叫来给他送行吧,于是,王粲的葬礼上“驴鸣”此起彼伏。今天看来真是觉得不可思议、哭笑不得,颇像一出荒诞剧。塞万提斯名著《堂·吉诃德》中那个矮胖、胆小的仆从桑丘也骑着驴,笨人伴蠢驴,很配呦,这幅图景也显得滑稽可笑。怎么悖谬、反常、荒诞、可笑,这世间一切怪异的东西都跟驴有关?

   西班牙最具喜感的驴,是农民桑丘潘沙的毛驴,与堂吉诃德一起周游天下,大战风车大战羊群打抱不平正义凛然,但这样的大任却不是一匹瘦弱的毛驴可以担当的。况且比起阿凡提的毛驴,其喜剧色彩还是逊色太多。不过,在中国,最为神奇的还是张果老胯下的那头毛驴。

他们总是非常乖巧地围着磨盘无休止地转,似乎不知道疲倦。偶尔会停下来,莫名其妙地扯着破锣嗓子干嚎几声 ,让当时年少的大叔感到可笑至极。多少年后,在异国他乡的多伦多,隔壁老王喝高了,放声高歌,让大叔在尘封的记忆中又找到了那已经久违了的声音。

翻检词典,在驴的词条里边几乎没有一个好词,诸如“驴唇不对马嘴”“驴打滚儿”“驴年马月”“驴肝肺”等等。日常用语和民间歇后语中关涉驴的庶几都是负面的,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秃驴”“驴脾气”“犟驴”等等。其实,关于驴也有一个好词,叫作“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拉了一辈子磨,最后被“卸磨杀驴” ,生前忍辱负重,受尽嘲笑,死后成为人们享用的一道美食。

 《太平广记》载:“ 张果者,隐於恒州条山 …… 常乘一白驴,日行数万里,休则重叠之,其厚如纸,置於巾箱中,乘则以水噀之,还成驴矣。”驴可如纸折叠收藏,需要时喷一口水,纸驴便鲜活如常即可骑乘,这却是超越了《北京折叠》的奇特构想。而自张仙人起“纸驴”也便成为仙家坐骑的代称。

大叔常常想,在中国的十二属相里面,有马、牛、羊, 甚至猪和狗,却偏偏没有驴!大叔真心地为驴鸣不平,您说同样都是吃草的,同样都是驾车的,同样都是干苦力的,怎么待遇就那么不一样呢!?

大叔记忆里的小毛驴儿,驴就驴吧。晚上做梦,一只驴走近我,一张驴脸似乎有了笑意,眼神仍然闪闪烁烁,以鬼魅的口气悄悄对我说道:我是一只奇特的驴,我的奇特之处就在于,这沉闷的世界有了我才有趣。

   毕竟,驴们还算是幸运的,尤其是无意中和中国的诗人们产生了心灵上共鸣,自此便声名鹊起。

据文献记载,早在秦汉时期,我国就已经大量饲养和驿使驴了。在我国,驴主要分布在东北、西北、华北和江淮地区,但体型上有所不同:

       事可溯源于建安七子之王粲,《世说新语》载:

辽宁驴体型大,一般都是耕地和驾车。大叔估计是那里的草料肥,土地辽阔的原因吧。

       王仲宣好驴鸣。既葬 ,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 ,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关中地区的驴体型中等。一提到陕西,有句话叫做: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没想到陕西的驴也是很有名气的。

       请让我们尽情地想象,如此高贵的帝王,如此风雅的名士,如此惊心动魄的驴鸣阵阵,如此惊世骇俗的葬礼!诗人的高雅脱俗与驴鸣的狂放不羁,史无前例地和谐合奏。

唯有华北地区的驴体型小,因此我们小时候都称其为:小毛驴儿。

     此后的若干年间,骑驴成了诗人们的专有出行方式,驴定格为诗人们的专门坐骑,驴背便成了诗歌的摇篮。此风唐时为盛。著名的“推敲”的故事便是苦吟诗人贾岛于驴背上“碰撞”出的一段诗坛佳话。而诗鬼李贺呕心沥血吟诗,“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李商隐《李长吉小传》)那许多奇彩诡丽的诗句也是于驴背所得。相国郑启更是无驴不成诗。人问:“近为新诗否?”答曰:“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此处何以得之?”骑驴索句的典故便由此而来。

大叔记得不是有一首儿歌么:我有一头小毛驴儿,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

       当然,还得说说太白。日日买醉长安,天子呼来不上船,做不成供奉翰林,被赐金放还,他洒脱而去,且放白鹿青崖间,他乘醉跨驴过华阴,被县衙喝问。太白洒然而书:曾用龙巾拭吐,御手调羹,力士脱靴,贵妃捧砚。天子殿前尚容走马,华阴县里不得骑驴?!那直薄云天的豪壮之气,为驴的亦当扬眉吐气。

另外,西北地区以及新疆也很早大量饲养驴,阿凡提不就是骑驴的么。

      然而,骑驴的诗人往往不得扬眉吐气。和诗人的形象同框的驴往往有一个特定的名字:“蹇驴”,即跛足驽弱的驴。与诗人穷困潦倒的形象相为映照。

早年间,在北方地区包括河北、山东、陕西、山西、河南、安徽以及西北部分地区,殷实的庄户人家新媳妇儿回娘家都是骑毛驴儿的。这个场景在现在的影视作品里,我们还经常会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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