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姆笑着说,尼姆轻轻地说

作者: 文学资讯  发布:2019-10-20

鸡尾酒吧间的钢琴演奏者弹完《哈罗,年轻的情人!》又弹起一支感伤的古老歌曲《在劫难逃》。“他要再多弹几首这样的老歌子,”哈里·伦敦说,“我就要伤心得哭出来了。再来杯伏特加怎么样,老兄?”“不喝干什么?来杯双料的。”尼姆也一直在听音乐,现在他冷静地倾听自己的声音,注意到自己说话已经口齿不清了。他已经喝得太多了,并且也知道这点,但发觉自己并不在乎。他从口袋里摸出汽车钥匙,把钥匙推到小桌子黑色桌面的另一边。“把钥匙收好了。让我乘出租汽车回家。”伦敦把钥匙装进口袋后说:“放心好了。你可以到我那里过夜,只要你愿意。”“谢谢,哈里,不去了。”很快,酒使尼姆的感觉更迟钝了,他想回家,真的要回家了。他并不担心回家时酩酊大醉——至少今晚不必担心,莉娅和本杰肯定已经睡了,不会看到他的。露丝出于恻隐之心会原谅他的。“喂,喂,”尼姆说。他说话之前想先听听自己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头脑还清醒以后才对哈里说:“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想沃利还不如死了的好。”伦敦猛喝了一口啤酒后才回答:“也许沃利不这么认为。当然啦,他的烧伤很严重,并损失了他的麻雀。但还有一个……”尼姆的声音提高了:“看基督的面上,哈里!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别着急,”伦敦提醒他。酒吧间里其他人已经朝他们看了。他又轻轻地说:“我当然明白。”酒吧间弹钢琴的现在弹到了《拉勒的主题》,哈里·伦敦擦掉了一滴眼泪。“二十八岁!”尼姆说。“他才这么大,天哪,二十八……!”上了啤酒和双料伏特加。“等会儿你再来的时候,”尼姆对服务员说,“还照原样送。”现在是傍晚。他们所在的酒吧间——又小又暗的“别着急”——离金州公司总部没多远,一位温情的钢琴演奏者刚把弹的曲子换成了《月亮河》。尼姆和哈里·伦敦是在一天工作结束后走到这儿来的。这是第三天。过去的三天在尼姆记忆里是他一生中最难捱的一个短暂的时期。过去的三天在尼姆记忆里是他一生中最难捱的一个短暂的时期。第一天,在鬼门,小沃利·塔尔伯特触电引起的惊愕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没等把沃利从塔上搞下来,就迅速采取了正规的紧急措施。在任何一家大公用公司里,触电事故都是很少发生的,但也是不可避免的——通常一年有几次。触电原因不是一时的疏忽大意,违反代价极高的严格的安全措施,就是一次“千分之一机会的”事故,比如在尼姆和其他人眼前飞快发生的这一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金州公司开展过一次针对家长和儿童的广泛深入的宣传,警告他们在电力线附近放风筝可能发生危险。公司为了这个问题花了几千元印刷连环画和招贴画,并把它们分发给学校和其它机构。红发技师弗雷德·威尔金斯以后会痛苦地说出来,他是知道这项警告的。可是威尔金斯的妻子,丹尼的母亲却不知道。她痛哭流涕地承认有个模糊的印象,她仿佛听到过这么一回事,可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听到的却想不起来了。今天早晨她一见邮差送来了风筝——祖父母送的生日礼物——她就帮丹尼把风筝装了起来,把那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至于丹尼爬高压线塔,认识他的人形容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他带上去的有钩子的铝杆是他父亲偶尔到深海叉鱼的渔叉;它存放在一间工具棚里。这孩子经常看见它。当然,当一个受过训练的急救小组听到山庄警报器的声音赶来抢救沃利·塔尔伯特的时候,大家一点也不知道这些情况。急救小组在山庄小诊所的正式护士的带领下开始进行有效的口对口呼吸和胸外心脏加压。在抢救过程继续进行的同时,沃利被送进了只有一张床位的诊所。护士在那里根据市内一位医生的无线电话指示使用一部闭胸电震发生器试图使心脏恢复正常活动。这一尝试成功了。这项和其它项措施救了沃利的命。这时一架公司直升飞机正在来鬼门的路上——就是本来准备接尼姆的那架。沃利在护士的护送下直接飞往一家医院接受更精心的治疗。直到第二天才肯定他活下来了,并且也知道了他伤势的细节。就在那个第二天,报纸都以显著地位作了报道,并由于当时在现场的记者们亲眼所见的第一手描述,而更引人注目。上午版的《西部记事报》在头版刊登了这一条消息。大标题是:触电者是英雄下午,虽然事情已经没那么紧急了,《加利福尼亚检查报》还是以第三版半版登了南希·莫利诺的署名的报道,题为:舍身救儿童《检查报》也用了两栏登了小沃利·塔尔伯特的相片,还登了丹尼·威尔金斯的相片,半边脸用绷带扎着——这是他从塔顶滑下时擦伤的,也是他受的唯一的伤。电视台和电台前一天夜里已做过简要报道了,可是第二天仍然继续报道。由于故事的人情味,它引起了全州甚至全国的注意。在那个第二天中午后不久,在市内伊甸山医院里,一位主治医师在走廊里举行一次临时记者招待会,尼姆早先到医院来过,现在刚回来,就站在边上听着。“塔尔伯特先生的情况很严重但比较稳定,他眼下已经脱离危险,”这位年轻的外科医师看上去象一个再生的罗伯特·肯尼迪①,他宣布说,“他全身皮肤百分之二十五严重烧伤。并且还有某些其它的伤。”“你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大夫?”十几名记者中的一名问道。“其它是什么伤?”医生看了一眼身边一位年纪比他大的人,尼姆知道他是医院院长。“记者先生们、女士们,”院长说,“按常规,为尊重私人秘密起见,不再透露更多的情况。然而这一次,在与病人家属交谈后,已决定对新闻界开诚布公,以免猜测。所以最后一个问题将得到回答。但在回答以前我请求诸位——出于对病人和他的家属的体谅——在诸位的报道和谈论中要谨慎。谢谢诸位。请接着讲吧,大夫。”“触电对人体的后果,总是不可预测的,”外科医生说。“通常,大量电流通过体内器官流入地下是要造成死亡的。在塔尔伯特先生身上却没有发生,所以在这一点上说他是幸运的。电流通过他身体的表层然后流出——经过铁塔通向地面——取道生殖器官。”一阵惊愕声,一阵突然的寂静,好象谁都不想问下一个问题了。最后一位年纪较大的男记者问道:“嗯,大夫,情况……”“下身被烧毁了。全毁了。现在,请诸位原谅……”记者们很少这样克制过,都悄悄地走了。尼姆向院长说明了自己的身分后询问了沃利·塔尔伯特的家属——阿黛丝和玛丽的情况。事故发生后,这两个人他一个也没见过,但他知道他一定得很快地见见这两位妇女。尼姆听说阿黛丝在医院进行服用镇静剂的治疗。“她休克了,”院长说。“我想你知道她丈夫是不久前才去世的。”尼姆点了点头。“小塔尔伯特夫人和她丈夫在一起,可暂时不许其他人探望。”院长等着的时候,尼姆匆匆写了个条子给玛丽,告诉她如果需要的话他随叫随到,并且第二天反正还要到医院来的。那一夜,就象前一夜一样,尼姆总是睡不好,鬼门山庄的情景一再在他脑子里出现,就象反复出现的恶梦似的。第三天早晨,他先见到玛丽,然后见到了阿黛丝。玛丽在病房外面会见了他,沃利仍在这间病房里接受精心治疗。“沃利是清醒的,”她说,“但谁也不想见。目前还不行。”沃利的妻子面色苍白,疲惫不堪,但仍然保持着一些她通常的落落大方的风度。“阿黛丝想见你。她知道你要来。”尼姆轻轻地说:“我想也没什么好说的,玛丽。我很难过。”“我们都很难过。”玛丽走到几码外的一个门口打开了门。“尼姆来了,妈妈。”她又对他说,“我要回到沃利那儿去。我走了。”“进来,尼姆。”阿黛丝说。她穿着衣服靠在一张床上休息,背后垫着几个枕头。“这不好笑吗——我也住院了?”她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她的两颊红得很厉害,两眼亮得不自然。尼姆想起了院长说的休克和镇静剂的事,虽然阿黛丝现在好象没用过镇静剂。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简直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停顿了,弯下腰去吻她。他没料到,阿黛丝把身子一挺。掉过头去。结果,他用嘴唇笨拙地碰了她面颊一下,感到它是滚烫的。“不!”阿黛丝抗议了。“请你……别亲我。”他心里疑惑是否无意之中得罪了她,又觉得很难摸透她的情绪,就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后她沉思地说:“他们说沃利会活下去的。昨天我们还不知道,所以至少今天总算好一些了。但我想你知道他将怎样地活下去,我是说,他出的事情。”“是的,”他说,“我知道。”“你象我那样想过吗,尼姆?想过出这事的原因吗?”“阿黛丝,我在场。我看见……”“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为什么。”他迷惑地摇摇头。“昨天起我想了很多,尼姆。我已判定这次看上去是一次事故,而其实可能是我们俩,你和我引起的。”他还是莫名其妙的,就抗议说。“你精神太紧张了。这件事使人太受不了了,我知道,特别是在沃尔特之后这么快就来了。”“问题就在这。”阿黛丝的脸色和声音都很紧张。“你我都犯了罪,在沃尔特死后这么快。我觉得我正在受到惩罚,而沃利、玛丽、孩子们,都因为我而受难!”他有一会儿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激动地说:“看上帝的面上,阿黛丝,别说了!太荒唐了!”“是吗?你一个人的时候好好想想吧,象我这样想。刚才你还说,看上帝的面上。你是个犹太人,尼姆。难道你的宗教没教你相信上帝的愤怒和惩罚吗?”“就算它教了,我也没全部接受。”“我过去也不接受,”阿黛丝悲痛地说。“可是现在我感到怀疑了。”“你看,”他绞尽脑汁地找一些话来改变她的想法,“有时生活使一个家庭受难——看上去好象是祸不单行——而其它的家庭却丝毫不受影响。这不合逻辑,这不公平。但却就是发生了。我可以想出其它的例子,你也可以。”“我们怎么知道其它的例子就不是惩罚呢?”“因为它们不可能是。因为整个生活都是机会——我们自己由于错误或恶运创造的机会,包括在错误的时间处于错误的地点的恶运。就是这么回事儿,阿黛丝。为了沃利出的事儿,以任何理由,责备你自己,这是发疯。”她迟钝地回答说:“我希望相信你的话。可是我不能。你现在走吧,尼姆。他们今天下午要送我回家了。”他站了起来对她说:“我很快就开车来看你。”她摇了摇头。“我想你不该来。但是给我打电话。”他弯下腰要亲她的脸颊,这时又想起了她的愿望,就改变了主意,悄悄地走出去了。他的头脑里乱七八糟。很明显,阿黛丝需要精神分析医生的帮助,可是如果尼姆自己向玛丽或其他人提出这种建议,他就必须详细地解释为什么。尽管医生会负责保密,他仍然没有勇气做这件事,至少现在还不行。对沃利、阿黛丝和他自己的困境所感到的痛苦缠了他一天,使他无法摆脱。好象这些还不够似的,那天下午尼姆又在《加利福尼亚检查报》上受到了公开的嘲骂。他本来想,既然直升飞机已被用于把沃利送出鬼门山庄的紧急行动,南希·莫利诺也许会放弃报道直升飞机其它用途的打算。她并没有放弃。她的报道在面对社论版的一个花边栏里。将军们和国王们……以及金州公司的哥尔德曼先生将军们和国王们……以及金州公司的哥尔德曼先生你有没有想象过,拥有一架私人直升飞机,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让它飞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那会是什么滋味?你有没有想象过,拥有一架私人直升飞机,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让它飞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那会是什么滋味?我们大多数人是永远不会享受到这种奇异乐趣的。我们大多数人是永远不会享受到这种奇异乐趣的。能享这种福的限于几类人:美国总统、伊朗国王、已故的霍华德能享这种福的限于几类人:美国总统、伊朗国王、已故的霍华德·休斯、偶尔还有教皇。噢,对了,还有你们友好的公用事业公司,金州电力公司的几位享受优待的官员。比如说、偶尔还有教皇。噢,对了,还有你们友好的公用事业公司,金州电力公司的几位享受优待的官员。比如说——尼姆罗德尼姆罗德·哥尔德曼先生。你们也许会问,为什么要提哥尔德曼?好吧,哥尔德曼先生是金州公司的一位副总裁,他是如此之重要,好象大客车都不能坐了,尽管一辆金州公司的专车那天开往他要去的地方并且车上有许多空位子。相反地,他却选择了乘一架直升飞机好吧,哥尔德曼先生是金州公司的一位副总裁,他是如此之重要,好象大客车都不能坐了,尽管一辆金州公司的专车那天开往他要去的地方并且车上有许多空位子。相反地,他却选择了乘一架直升飞机……后面还有长篇大论,并有金州公司一架直升飞机的照片和一张难看的尼姆的照片,他估猜这是莫利诺小姐从报社的档案里挑选来的。特别恶毒的是下面这一段:电力和煤气用户们本来就已为高昂的公用事业费用感到苦恼,又听说费用很快还必须上涨。他们也许要怀疑金州公司,一个准公共公司,是如何花费他们的钱的。也许,如果尼姆罗德·哥尔德曼这样的官员能和我们一样不做那么豪华的旅行,那么省下来的钱,加上其它节约措施,就能使那些持续上涨的费用有所降低。电力和煤气用户们本来就已为高昂的公用事业费用感到苦恼,又听说费用很快还必须上涨。他们也许要怀疑金州公司,一个准公共公司,是如何花费他们的钱的。也许,如果尼姆罗德·哥尔德曼这样的官员能和我们一样不做那么豪华的旅行,那么省下来的钱,加上其它节约措施,就能使那些持续上涨的费用有所降低。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尼姆把报纸折好,又在那篇文章上做了记号,然后递给约·埃里克·汉弗莱的秘书。“告诉董事长,我想他反正会看到这篇东西的,他还不如从我这儿拿去。”几分钟后,汉弗莱大步走进尼姆的办公室,把报纸往下一摔。尼姆从来没见他这么气愤,并且还一反常态地提高了嗓门儿。“以上帝的名义,你干什么要给我们找这场麻烦?难道你不知道公用事业委员会正在考虑我们增加费用的申请,并在几天之内就要宣布决定吗?这种东西正好引起一场公众抗议,足以让他们置我们于死地。”尼姆也发泄出一点怒火。“我当然知道。”他指了指报纸。“我对这件事象你一样恼火。但是那个该死的女记者已经把她的刀子拔出来了。如果她没抓住直升飞机的话,也会抓住其它事情的。”“不一定,如果她什么都抓不到的话,她就不会这样做了。但你这样轻率地使用直升飞机,就拱手送给了她一个机会。”尼姆刚想反驳他,又一想还是冷静一些好。受点委屈,尼姆想,可以认为是助手分内的事。仅仅两个星期以前董事长在一次非正式会议上还对他的高级助手说过:“如果你们能够节省半天的旅行时间,从而使你们的工作做得更快更有效率的话,那就使用公司直升飞机,因为从长远来说这样比较便宜。我知道我们需要这些飞机担任输电线巡逻和应付紧急情况,但它们不执行这些任务时,让它们在空中飞行比让它们停在地面上多花不了多少钱。”埃里克·汉弗莱大概也忘了另一件事,这就是他要求尼姆负责两天的记者情况介绍会,并且在记者旅行的第一天上午代表他出席商会的一次重要会议。尼姆要把这两件事都办到,除了使用直升飞机外没有别的办法。然而,汉弗莱是个公平的人,很可能以后会想起来的。就算他想不起来,尼姆想,那也没多大关系。但这三天来这么多事情搅在一起把尼姆搞得精疲力竭,意气消沉。因此,当哈里·伦敦(他虽然不知道尼姆沮丧的全部原因,但也知道部分原因)来约他下班后去喝几杯的时候,他就一口答应了。现在他觉得酒发生作用了。虽然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种不断增加的麻木感多少使他舒服了一些。在他脑子仍然清醒的一个角落里,尼姆鄙视自己正在干的事情和所表现的软弱。然后他又提醒自己这种事不是经常发生的——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过量饮酒是在什么时候了——也许每过一段时间放纵你自己一次,说一声让一切都见鬼去吧!这可能起医疗作用。“我问你一件事,哈里,”尼姆声音沙哑地说。“你信宗教吗?你信上帝吗?”伦敦又猛喝了一口,然后拿一条手绢擦去嘴唇上的啤酒沫。“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不。第二个问题嘛,这样讲吧:我对信不信上帝从来是无所谓的。”“对个人罪孽有什么看法?你记在心里的罪多吗?”尼姆这时想起了阿黛丝问他的话:“难道你的宗教没教你相信上帝的愤怒和惩罚吗难道你的宗教没教你相信上帝的愤怒和惩罚吗?”今天下午他已忘掉了这个问题。可是从那时起,这个问题又恼人地几次回到了他的脑子里。“我想每个人都有一些罪过吧。”伦敦仿佛有意把话说到这里为止,然后又改变主意补充说,“我有时想到在朝鲜的两个小伙子,我的两个亲密伙伴。我们那次在鸭绿江附近进行侦察巡逻。他们走在我们大家前面,这时我们都被敌人的火力压制住了。这两个小伙子需要我们把他们救回来。我是带队的头子,应该立即带着其余的人冒险接近他们。我还在一边发抖一边下决心的时候,朝鲜人发现了他们,一颗手榴弹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这是我记在心里的一次罪过,还有其它的。”他又喝了一口以后说:“你知道你正在干什么吗,兄弟?你使咱俩都……那个词怎么说的?”“伤感了,”尼姆吃力地念了这几个字。“对了!……伤感。”哈里·伦敦严肃地点了点头,这时鸡尾酒吧间弹钢琴的弹起了《年华似水》。

一个浅蓝色信封上面用打字机打着:尼姆罗德·哥尔德曼先生亲启尼姆的秘书维基·戴维斯写的一个便条用回形针别在信封上。条子上写着:伦敦先生亲自用邮件金属检验器检验了这封信。他说你可以放心拆。维基的便条有两点是令人满意的。它意味着到达金州公司总部并标有“亲启”(或“私人密件”,就象最近信封炸弹上的那样)的信件受到了谨慎的处理。其次,一种新安装的检验装置已投入使用。尼姆还感觉到另一件事:自从哈里·伦敦在那可怕的一天救了尼姆和维基·戴维斯的命以来,伦敦好象已经任命自己为尼姆的常任保护者了。维基现在以一种近乎崇敬的心情看待财产保卫部的头子,她每天事先送给他一张尼姆的约会和活动表。尼姆偶然之中知道了这件安排,他简直不知道是应该感激、气恼还是觉得有趣才好。无论如何,他想,他现在离开伦敦的监视很远。尼姆、特丽萨·范·伯伦和记者组昨天从芬堡乘车到金州公司的这个外围基地鬼门山庄过夜。这是一次四小时的旅行,路上经过了风景秀丽、令人叹为观止的帕拉马国家森林。山庄离最近的城镇有三十五英里,坐落于崎岖的群山之中。山庄包括六座归公司所有的给常驻工程师、工头和他们家属住的房屋、一所小学——现在已放暑假——和两座游客旅馆式的简易住房,一座给公司雇员住,另一座给来客住。抬头一望是高高的高压输电线横跨在钢架之间——这提醒大家这个小小的居民区是干什么的。记者组按照性别的不同,四人一间分住在来客专用的住房里,住房简朴但还舒适。尼姆在雇员住房里一个人住了一个房间。昨天晚饭后他先和几名记者在一起喝了几杯,又打了两小时扑克,然后快到午夜时就告退回来睡觉了。今天早晨他醒来时精神振奋,现在正准备吃早饭,早饭在七点三十分开,只有几分钟了。在雇员住房外面的走廊上,他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把信封在手上翻来覆去打量着。这封信是一个公司的信差送来的。这个信差象一名现代的保尔·里维尔①一样,带着给鬼门和其它金州公司边远单位的邮件星夜赶来。这是一个内部通讯系统的一部分,所以给尼姆的信没给信差增加额外的负担。可是,他愠怒地想,要是南希·莫利诺知道一封私人信件是这样送来的话,她的婊子性一定又要发作一次。幸好她是不会知道的。关于莫利诺这个女人的不愉快的联想是特丽萨·范·伯伦引起的。几分钟以前特斯把信递给尼姆时对他说,她也接到了一封信——信中有她昨天要的关于直升飞机费用的资料。尼姆大吃一惊。他抗议说:“你竟然要帮着那个婊子把我们整死吗?”“辱骂她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范·伯伦先耐心地说,然后又补充说,“有时你们这些高级行政负责人根本不理解公众关系是怎么回事。”“要是这是一个例子的话,你就说对了!”“你看,我们不能把他们个个都争取过来。我承认南希昨天惹得我气忿,可我仔细一想就明白她在报道里肯定要提到直升飞机的事,不管我们做什么或者说什么。因此还不如让她得到正确的数字。因为如果她向别处打听,或者有人猜测的话,肯定会被夸大的。还有一点,我现在对南希很老实,她也知道这点。将来,如果发生什么别的事儿,她将会信任我,而那一次可能会重要得多。”尼姆挖苦地说:“我简直等不及那个出口伤人的坏女人写一点对我们有利的东西。”“早饭见,”公众关系部长临走的时候说,“为你自己好——把火气消消吧。”但他并没有消气。现在,他仍然带着怒气撕开了蓝色的信封。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和蓝色的信封很相称。信纸上面印着:凯伦·斯隆。他突然想起来凯伦曾说过:“有时我还写诗。我送你几首好吗?”他当时回答说好的。诗是用打字机打的,很整洁。今天我找到了一个朋友,或者也许是他找到了我,或者还是命运、机会、际遇——今天我找到了一个朋友,或者也许是他找到了我,或者还是命运、机会、际遇——早在命中注定?我俩是否和两颗微星一样,远在天地之初就已定好,等时候一到,轨道就会相交?虽然我们永不可能知道,那也无妨!因为本能告诉我,我们的友谊一旦得到培育,一定会茁壮成长。他的许多方面我都喜爱:安详的举止,热烈的感情,温厚的机智,出众的才华,诚实的面孔,和善的眼睛,常开的笑颜。“朋友”不容易下定义。可是,这一切对我却意味着友谊,有一个人,就在此刻,我希望能够再见,并且将感到度日如年,直到第二次会面。早在命中注定?我俩是否和两颗微星一样,远在天地之初就已定好,等时候一到,轨道就会相交?虽然我们永不可能知道,那也无妨!因为本能告诉我,我们的友谊一旦得到培育,一定会茁壮成长。他的许多方面我都喜爱:安详的举止,热烈的感情,温厚的机智,出众的才华,诚实的面孔,和善的眼睛,常开的笑颜。“朋友”不容易下定义。可是,这一切对我却意味着友谊,有一个人,就在此刻,我希望能够再见,并且将感到度日如年,直到第二次会面。凯伦那天在公寓里还说了些什么?“我还会打字。打字机是电动的,我用牙咬着一根小棍子打。”尼姆一阵感情激动,眼前浮现出她那受罪的样子——缓慢地、耐心地打着他刚读过的那些字,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一根小棍子,她那有着碧眼金发的头——她唯一能动的部分——每次吃力地打完一个字母以后都要换个位置歇一会儿。他心想,凯伦在最后打好寄给他的这首一字不差的诗以前一定不知打了多少草稿。他意识到,无意之中他的情绪已经变了。刚才的愤怒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脉脉温情和衷心的感激。去和记者组共进早餐的路上,尼姆吃惊地遇见了小沃尔特·塔尔伯特。自从他父亲的葬礼以后,尼姆一直没见过沃利。有一会儿工夫,尼姆感到有些窘,他想起了最近对阿黛丝的那次看望。随即冷静下来一想,沃利和他母亲各自过着独立的生活。沃利愉快地向他打招呼:“嘿,尼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尼姆对他说了两天记者招待会的情况,然后又问道:“你呢?”沃利看了一眼头上的高压电线。“巡逻直升飞机发现一座线塔上的绝缘子破了——多半是一个猎人用它们当靶打了。我们作业班将把整个一串都换下来,带电操作。我们希望下午能完成。”他们交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沃利介绍说他是弗雷德·威尔金斯,公司的一名技师。“见到你很高兴,哥尔德曼先生。久仰。电视上见过你好多次。”这位新来的人快三十了,一头发亮的红发,饱经日晒的皮肤显得很健康。“你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沃利说,“弗雷德就住在这儿。”尼姆问他:“你喜欢这个山庄吗?感到寂寞吗?”威尔金斯用力摇摇头说:“我和我妻子都不感到寂寞,先生。我们的孩子也喜欢这儿。”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吸吸这空气吧!比随便哪个城市里的都好得多。而且这儿阳光充足,钓鱼方便。”尼姆笑着说:“那我什么时候来度个假。”“爸爸,”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爸爸,邮递员来了吗?”三个人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小男孩儿向他们跑来。他那张兴奋的脸上有些雀斑,一头发亮的红发使人一看就知他父亲是谁。“那是公司邮递员,孩子,”弗雷德说。“邮局的邮车在另外一个钟点来。”他向另外两个人解释说,“丹尼这么兴奋是因为今天他过生日!他希望收到几个包裹。”“我八岁了,”小男孩儿说。就他这个年龄来讲,他看上去长得壮壮实实的。“我已经收到几份礼物了。但可能还有几份。”“生日愉快,丹尼!”尼姆和沃利同时说道。过了一会他们都分手了,尼姆继续朝来访者的住房走去。

房屋的前门开着,可以听见一阵嗡嗡的人声。尼姆敲过门后等了一下,看没人答应就走了进去。在门厅里,声音听得更清楚了。他意识到他们正从右边的起居室走过来。尼姆能听见阿黛丝的声音。她正在哭泣着,听起来就象发疯似的。他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话。“……这些杀人犯,啊,我的上帝呀!……一个多好,多善良的人,他不愿伤害任何一个……拿这些肮脏的话骂他……”中间夹有其他人的声音,想劝她安静下来,但没劝成。尼姆犹豫了。卧室的门半开着,他看不见里面,人家也看不见他。他几乎想踮着脚尖出去,就象进来时那样,不让别人注意到就离开。就在这时卧室的门猛一下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他一把关上了身后的门,并靠在门上顶着。他那长了胡子的敏感的脸上肤色苍白,表情紧张。他双眼紧闭好象是要舒缓一下。门一关上,里面的声音就几乎听不见了。“沃利,”尼姆轻轻地喊道。“沃利。”那人睁开眼,过了好几秒钟才镇静下来。“哦,是你,尼姆。感谢你来看望。”尼姆几乎是从和已故的老总刚交上朋友起就认识了他的独子小沃尔特·塔尔伯特的。小沃利也在金州公司工作——是一位无线电线路维修工程师。他已结婚,有孩子,住在本市的另一边。“任何话都是多余的。”尼姆告诉他。“只好说我很难过。”沃利·塔尔伯特点点头。“我知道。”他向自己刚出来的房间作了个表示遗憾的手势。“我得出来呆一会儿。不知哪个笨蛋打开了电视,我们就听到了那些狗娘养的杀人犯发的该死的公告。在那以前我们已经让妈妈安静了一点。这下她又哭起来了。你也许听到了。”“是听到了。谁在里面?”“有玛丽。我们请了个人看孩子,就赶来了。后来就来了许多邻居,大多数还没走。我想他们是出于好意,但无济于事。要是爸爸在这儿,他会……”沃利顿了一下,惨笑着。“简直不可想象他会再也不到这儿来了。”“我也有同感。”尼姆很清楚地看到小沃利承担不了正在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听着,”尼姆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进去吧。我跟你妈妈谈谈,尽力劝劝她。你和玛丽可以请其他人离去了。”“好,说得有道理。谢谢,尼姆。”显然,沃利正需要有人指点。尼姆和沃利进屋时,卧室里大约有十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房间里明亮舒适,平常很宽敞,但现在显得有些挤。房间里也很热,尽管空气调节器开着。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谈论着,电视一直没关,更增加了喧闹。阿黛丝·塔尔伯特坐在沙发上,几个妇女围着她,其中有一个就是小沃利的妻子玛丽。其余的尼姆不认识。大概他们就是沃利所说的邻居吧。虽然阿黛丝已过了六十岁的生日了——尼姆和露丝参加了她六十大庆——她仍不失为一名十分俊俏的妇人,身材优美,丰满的脸庞上只有几道淡淡的皱纹。她时髦的金棕色短发里自然地夹着几丝灰发。阿黛丝经常打网球,因此身体一直非常健康。可是今天她那从容自若的神态消失了。她那泪痕斑斑的脸孔显得十分苍老。阿黛丝仍象她先前那样诉说着,声音哽咽,话语断断续续。但一看见尼姆,她就打住了。“噢,尼姆。”她伸出了双臂,其他人让开路让他进去。他在她坐的沙发上坐下又搂住她。“噢,尼姆,”她又说了一遍。“你听到沃尔特碰上的可怕事情了吧?”“听到了,亲爱的,”他轻轻地说。“我听到了。”尼姆看着沃利在房间的另一边关掉了电视,把他妻子领到一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玛丽点点头。然后他们马上走到其他人面前,向他们道谢,一个个送走了他们。尼姆仍然扶着阿黛丝,没有讲话,努力使她平静下来。卧室很快就静下来了。尼姆听到最后一位邻居走后关大门的声音。沃利和玛丽从门厅回到了卧室。沃利一只手在搔着头发和胡子。“我想来一杯厉害的威士忌酒。”他说。“还有谁要?”阿黛丝点点头。尼姆也点了一下。“我去拿,”玛丽说。她紧忙一阵备好了杯子、配料,还有烟灰盘子,然后收拾起居室,因为刚才那么些人把房间搞乱了。玛丽身材苗条,姿色艳丽,办事有条理。和沃利结婚以前,她在一家广告公司搞写作工作,现在在料理家务之余还搞些写作。阿黛丝不用人扶,端坐着,呷着威士忌酒,稍稍镇静了些。突然她说:“我想自己一定象个疯子。”“别人碰上这种事也会这样的。”尼姆安慰她说。但阿黛丝已走到了一面镜子面前。“哦,我的天啊!”她对大家说,“你们喝吧。我马上就来。”她带着威士忌酒离开了起居室,他们听得见她上楼了。尼姆苦笑着想:很少有男人象女人这样坚强,她这么快就能恢复过来。可是,他决定,他仍然要把埃里克·汉弗莱的警告先告诉沃利,家属不要去看沃尔特的遗体。他回忆起董事长的话,感到一阵哆嗦。“……皮肤一点也没留下……脸都难以辨认了。”玛丽到厨房去了。当只剩下两个男人的时候,尼姆尽量婉转地介绍了情况,略过细节不提。他的讲话立刻使沃利激动起来。他一口干掉了剩下的威士忌酒,眼里含着泪水说:“啊。基督!——听你说就够受了。我不能告诉妈妈。得你去讲。”尼姆默不做声,担心着下一步要发生的事。十五分钟后阿黛丝回来了。她脸上已化过妆,头发也梳理过了,脱掉了本来穿的衣服,换上了一件漂亮的短外套和一条裙子。虽然她的眼神和举止还流露出悲伤,但表面上她几乎又恢复常态,变得妩媚迷人了。玛丽也回到了起居室。这一次沃利又把酒倒满了,四个人坐在那儿,起初很不自在,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还是阿黛丝先打破了沉默。她坚定地说:“我要看沃尔特。”然后转向沃利,“你知道你父亲给送到哪儿去了?已经做了些什么……安排?”“嗯……有一个……”沃利说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吻了一下他的母亲,然后,站在可以避开她目光的地方接着说,“有一个问题。妈妈。尼姆要对你说的。是吗,尼姆?”尼姆恨不得不在场才好,随便到什么地方都行。“妈妈,亲爱的,”沃利仍然站着说。“玛丽和我要回家去看看孩子。我们再回来。我们留一个陪你过夜。”阿黛丝好象没听见,她声音变了调问道:“哪些问题?……我为什么不能见沃尔特?……你们谁跟我讲讲。”沃利轻轻地出去了,玛丽跟在后面。阿黛丝似乎没感觉到他们走了。“请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尼姆抓住她的双手紧握着。“阿黛丝,听我说。沃尔特死得很突然,不到一秒钟就什么都过去了。他没有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什么痛苦。”尼姆心想但愿如此。他接着说:“但由于所发生的事,他样子都变了。”阿黛丝呜咽了。“沃尔特是我的朋友,”尼姆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他会怎么想的。他现在这种样子不会希望你去看他的。他会希望你记住他……”由于热情激动他说不下去了,他不敢肯定阿黛丝是否听进去了。就算听进去了,还不知她理解了没有。他们又在沉默中静坐着。自尼姆来后已过了一个多小时。“尼姆,”阿黛丝最后说,“你吃过晚饭了吗?”他摇摇头。“没时间。我也不饿。”他简直适应不了阿黛丝心情的突然变化。她站了起来。“我给你做点吃的。”他随她走进了沃尔特·塔尔伯特自己设计的紧凑整齐的厨房,沃尔特以他特有的方式先对要在厨房里进行的活动所需的动作和时间进行了一番研究,然后把每一件东西都放在最方便、随手可及的地方。尼姆坐到一张厨房用的小桌子旁边注视着阿黛丝,没去打扰她,心想还是让她有点事儿干干好些。她把汤热好后倒在两只陶器杯子里,然后一边呷着她自己的那一杯,一边做煎蛋卷,以细香葱和蘑菇作馅。她把蛋卷分成两份的时候,尼姆发现他原来饿了,于是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阿黛丝勉强吃了几口,然后把她那一份都剩下了。饭后,他们又带了浓咖啡到起居室里去喝。阿黛丝轻轻地,冷静地说:“也许我要坚持去看沃尔特。”“如果你坚持,”尼姆对她说,“谁也劝不住你。但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去。”“那些放炸弹的人,杀害沃尔特和其他人的那些人,你想可以抓到吗?”“迟早可以抓到的。但对付疯子总是不那么好办。因为他们是没有理智的,所以要抓住他们就困难一些。但如果他们再干类似的事情——他们很可能还会干的——他们就大有可能被抓住并受到惩处。”“我想我本应希望他们受到惩处。但我却无所谓。我这样很糟吧?”“不,”尼姆说。“反正有别人去管的。”“不管怎么办,反正什么事也改变不了啦。总不会使沃尔特……或者另外几个人……起死回生的。”阿黛丝陷入沉思中。“你知道吗,我们结婚三十六年了。我对这一点应当知足了。许多人还没这个福气,并且大部分时间都过得很好……三十六年啊……”她开始轻轻地抽泣。“搂住我,尼姆。”他用两只胳膊搂着她,并让她的头轻轻地搁在他的肩上。他可以感觉到她还在哭,但不是象先前那样歇斯底里的哭了。她的泪水是对过去的告别和对现实的默认,是回忆和爱情的泪,这是温柔而净化心灵的泪,是人类那蒙受创伤的心灵在开始其治愈过程时才有的——就象生命本身一样古老,一样奇妙,一样难以理喻。搂着阿黛丝,尼姆渐渐闻到了一股芬芳怡人的香水味。先前当他和她紧挨着时,并未注意到这股味儿,他纳闷她是什么时候搽的。也许是她在上楼时搽的。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尼姆意识到天时已不早。外面漆黑的,只有过路的车辆偶然照进来的灯光。但是街道僻静,车辆稀少。室内也象平常要过夜时那样安定下来,一片宁静。阿黛丝在尼姆怀里动了下。她已不再啜泣并靠得更紧了。一股醉人的浓香扑鼻而来。然后,他惊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激动,并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阿黛丝是个女人。他拚命让自己想些别的念头来控制和打消正在发生的事情,但却无能为力……。在开车回家途中,尼姆沉思着他个人生活中的复杂问题。相比之下,金州电力公司里那些错综复杂的问题显得既简单又可取了。在他自己急待解决的问题的单子上,名列前茅的是露丝、他们放任自流的婚姻、现在又加上阿黛丝。还有一些有时和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尼姆卷入这些瓜葛里面好象都并非自觉自愿的。难道他在这一点上又在欺骗自己?他有没有自找过这些麻烦,而在事后又粉饰一番,说事情就是发生了呢?十五年前和露丝结婚以后,他坚定地做了四年的一妇之夫。然后,出现了一次不忠。在那以后又出现了更多次。起初尼姆认为他可以对露丝保守他的风流韵事的秘密——借口由于他工作的性质需要大量时间,并且工作时间没有规律来瞒过露丝。很可能用这种手法果真瞒了一些时候。然后常识告诉他,露丝不仅是敏感而且是精明的,一定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不寻常的是她从不抗议,简直好象容忍了这种事情。露丝的反应——或者不如说,没有反应——不合逻辑地使他气恼,并且现在依然如此。她应该介意的,理当抗议的,也许还应流下气愤的泪水。当然了,所有这些都不会有什么关系,但是尼姆问自己:难道他的不忠连这一点都不值吗?尼姆反复思忖的另一件事就是:不管他怎样小心谨慎,他的那些男女关系已经传出去了。尼姆是否正在危害他自己的前程?如果这样,是否值得呢?他为什么非得干这种事呢?是当真搞的,还只是搞着玩呢?“我要能回答这些问题才怪哩,”尼姆在他小小的汽车里大声说,这句话对他刚才一直在想的问题似乎是再合适不过了。他自己的住宅,在郊区附近,在他到达的时候是寂静的,只有楼下门厅里一只暗淡的夜灯还亮着。在尼姆的督促下,哥尔德曼一家都注意节约用电。上楼以后他踮着脚尖走到莉娅和本杰的房间。两个小东西都在呼呼大睡。他走进卧室时露丝被惊醒了,她睡意沉沉地问道:“几点了?”他轻轻地回答:“刚过午夜。”“阿黛丝怎么样?”“早晨再跟你讲。”回答似乎使她满意,露丝又睡着了。尼姆想着要把阿黛丝的香水味道全部冲掉,他很快地洗了个淋浴,然后爬上了自己的床。没一会儿,由于这一天的种种压力把他搞得精疲力竭,他自己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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