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也坐了起来,吉米曾经去过芝加哥几次

作者: 文学资讯  发布:2019-10-06

一阵紧过一阵的雷声将我从熟睡中惊醒。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皎洁的月色已经荡然无存了,瓢泼似的大雨正猛烈拍打着窗上的玻璃。我伸手从床头柜上取过自己的手表看了一眼,才刚刚过了三点。我试着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觉,可是窗外的雷声隆隆不断的实质和核心。其基本内容是:任何事物内部都有既对立又,一个接一个的闪电将屋子照得雪亮,而“哗啦啦”的雨声更让人觉得絮烦不已。我不停地在床上翻来倒去,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最后我索性从床上起来,站到窗前,向窗外眺望着,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此刻是站在舒适安全的室内,而不是开着那辆“切维”车横穿在茫茫的伊利诺斯州。 就在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刹那间真有天崩地裂的感觉。暴雨一下子变成了冰雹,就好像天上的一群小孩子正在向这幢二层的小楼弹射弹丸一样。 “内森?” 我回头一看,是玛丽·安,她还穿着那件可爱的蓝色睡袍。她紧紧地抱着双肩,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我能感觉到她在不停地哆嗦着。 我温柔地安慰着她,“没关系的,宝贝儿,这不过是一场大雷雨。” 玛丽·安嗫嚅着说:“不,别站在窗户这里。” 透过窗户向外望去,下面的草坪上已经堆积了一层厚厚的冰雹,每个冰雹都有棒球那么大。就在我和玛丽·安说话的时候,一个大个儿的冰雹斜击在窗玻璃上,于是,我听从了玛丽·安的话,抱着她离开了窗户。 我们两个人站在了床边,缩在我怀里的玛丽·安还在不停地发抖。 “我们还是躺下吧。”玛丽·安小声地说。 现在的玛丽·安真的是一个小女孩,一个被大雷雨吓坏了的小女孩。 “好的。”我让玛丽·安躺下来,为她盖上被子,然后又走过去关上了房门。 玛丽·安紧紧地蜷成一团,缩在我的怀里,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渐渐地平静下来,不再发抖了。 “我为今天的事向你道歉。”玛丽·安真诚地说道,在冰雹的轰响声中,她的声音犹如仙乐一样缥缈动听。 我大度地说:“我们都有点儿孩子气。” 玛丽·安笑了,“不,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谁又不是这样呢?” “内森,我爱你。” 我夸张地重复了一遍,“你爱我,呃?” “噢,是的。”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说,“那你知道你为什么爱我吗?” “除了肌肤之爱以外,”我更紧地搂住了玛丽·安,“噢,不,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吗?内森,和你呆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很安全。” 我愉快地回答道:“这听上去不坏。” “你比我强壮得多,而且,你看待问题也更现实一些。” “你别把我想得太好了,不然的话,我们的爱情之花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我故意反驳着她的话。 “我知道自己总是戴着玫瑰色的眼镜去看周围的一切。” “至少你自己清楚这一点,这就说明你比自己想象的要现实得多。” 玛丽·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微微有些苦涩。她低声说道:“其实,每一个戴着有色眼镜看周围世界的人,都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也许就是因为太现实了,所以他们才戴上了有色眼镜。” “听着,亲爱的玛丽·安,你现在的生活不错,不是吗?我是说,你从未真正地陷入到困境中,你有一个疼爱你的父亲……” “是的,他是一个好父亲。” 我继续说着:“而且你和你的弟弟吉米之间也有着深厚的感情,否则你也不可能在我来找他了。” 玛丽·安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我和吉米之间非常亲密,有的时候我也和吉米像这样躺在床上,不过,别误会,我们并不像——那样,我们两个扮作医生,亲吻,都是一些小孩子间的小把戏。”说到这里,玛丽·安盯住了我的眼睛,“内森,我并没有爱上自己的弟弟,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乱伦的事情。” 我点点头,“是的,我知道。” “我当然清楚你知道这一点,因为你是我惟一的一个男人,你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是的。”我严肃地回答道。 “不过,我和吉米……怎么说呢?可以称得上形影不离。虽然我爸爸是一个好父亲,可是他总是离我们很远,总是带着一副严肃的表情,我有时想那可能是做医生或者做教授的职业特性吧,可是我也说不太准。在我和弟弟一生下来的时候,妈妈就死了。有时候在孤寂的夜里,我也会为此伤心落泪,不过不总是这样的——别误解我——我井不是有什么神经方面的问题。我曾经问过我的心理医生,他告诉我说,我的这种表现是很正常的。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呢?内森。” “我完全同意那位心理医生的见解。”玛丽·安的表现的确是人之常情。 “我爸爸告诉你,他是怎么受的伤了吗?他告诉过你当时的情形了吗?”玛丽·安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是的。” “那次事故完全是我的错,这个,他也告诉你了吗?” 不,怪不得约翰在讲述事故过程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呢。 “没有……” “当时,我看见了另外的那辆车,它直冲着我们的车开了过来。我当时吓坏了,一下子就歇斯底里地抓住了爸爸的胳膊……全都是我的错,爸爸才没有避开那一辆车。”玛丽·安的大眼睛上蒙上了一层泪珠,“我从来没这么大声地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当然吉米除外。” “玛丽·安,你从来都没和你父亲谈过这件事吗?” 她拼命地摇着头,“没有,从来都没有。”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着她,“可是,当时那辆车的司机喝多了,况且他也没有打开车灯,是这样吗?” “是的。” “所以,如果一定要把这件事归咎到某个人的头上,那么这也是那名司机的过错。而且,当时你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又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坏了。所以你对这事并不负有什么责任,不是吗?宝贝儿,你不该一直把这件事当作精神上的包袱。” “我的心理医生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冰雹已经停了,可是雨仍旧在“哗哗”地下着。 “他说得对。”我吻了一下玛丽·安的头发。 玛丽·安的表情轻松了许多,“我只是想告诉你,内森,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分担这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做,宝贝儿,我从来都不喜欢什么秘密。” “我也是这样的。内森?”玛丽·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示意她有事要问我。 “怎么?” “现在我知道我爱上你的另外一个原因了。” “噢,那是什么?说来听听。” “你是一个诚实的人。” 我一下子大笑了起来,说:“噢,亲爱的,以前可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我。” 玛丽·安却一丝笑容也没有,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读了报纸上有关你的一些报道。你记不记得,我以前对你说,我之所以去你的那家侦探所是因为你的名字是电话簿上的第一个,其实,那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罢了。我认出了你的名字,然后就记起了那些有关你的报道,后来,我又向塔城里的一些朋友打听你的情况,他们说你是因为不想和那些腐化堕落的警察败类们混在一起,才辞职的。” “看起来,塔城人倒是为我戴了顶高帽子。”我凋侃道。 “这些都是事实,不对吗?上周你在法庭上说出了事情的真相,这就足以证明你是诚实的。” 我用右胳膊压住了她的右臂,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不过足以引起她的注意了。我严肃地说道:“不,玛丽·安,别把我想得那么好,千万不要戴着有色眼镜来看我。我自己清楚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也许我比某些人要诚实一些,可是我并不是诚实的化身。你明白吗?” 玛丽·安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冲我甜甜地笑着,像一个纯洁无邪的孩子。 我继续问道:“就因为我是一名侦探,一名私家侦探,你才会爱上我,对不对,玛丽·安?别把我想象成童话里的人物,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她轻轻地把我的手臂从她的胳膊上挪了下来,朝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又紧紧地抱住我,“是的,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个男人,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 “玛丽·安,这是真的吗?”我的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 “内森,我也许是个天真的女孩,可是我很清楚你是一个男人,一个诚实的男人——至少对芝加哥来说是这样的。” “玛丽·安……” 玛丽·安打断了我的话,继续说着:“对我诚实,内森。不要对我说谎,别对我隐瞒什么秘密,我们之间不应该存在任何的欺骗行为。” “这番话居然出自一名演员之口,说得真是太精彩了!” 玛丽·安对我的打趣不理不睬,她一下子坐了起来,结果使得睡袍的前襟撑开了,这样我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那丰满的前胸了。 她一字一顿地向我说道:“答应我,你决不会向我撒谎,我也会这样对你的。” 我笑着说:“我当然会答应你的,因为这很公平。” 玛丽·安又绽开了迷人的笑脸,这不再是一个孩子气的天真微笑,而是一个女人诚实、美丽的迷人笑容。 她突然认真地说道:“现在,我要你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说着,那件蓝色的可爱睡袍从她的身上悄然滑落了下去。 虽然我并不想在她弟弟的床上履行一个男人的义务,可是我又怎么能拒绝这样一位迷人女士的充满诱惑性的要求呢? 我伸手去取放在床头柜上的钱夹,因为那里面放着避孕套,可是玛丽·安伸手阻止了我。 “不,什么都不用。”她的语气十分坚决。 “可是,亲爱的,你知道那样会产生小玛丽·安和小内森的。” “我知道。如果你不想那样的话,可以抽出来,我想让你真切地感觉到我,我也想真切地感受到你……” 哗啦啦的雨声一直为我们担任着伴奏。当我渐渐进入她体内的时候,窗外一道闪电划过了黑暗的夜空,照映出玛丽·安洁白无瑕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我们合二为一了。玛丽·安极富感情地笑了,那双迷人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爱慕之情,我是第一次从女人的眼睛里读到这样的感情。当我抽出来的时候,她微微搐动了一下,似乎这使她有些疼痛。她让我把那些精子排在她的手里,紧接着,她合拢了双手,感受着那些温润的精子。然后,她抬起头,微笑着,深情地凝视着我。此情此景,令我终身难以忘怀。 过了好一阵子,玛丽·安才回到现实之中。她从睡袍的兜里取出一些纸,不情愿地擦净了双手,然后懒洋洋地套上睡袍,温存地吻吻我,又调皮地拍了拍我的脸,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这时,暴风雨已经平息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当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的父亲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早餐,也就是葡萄和咖啡。约翰·比姆还是一身灰色的装束,不过已不是昨天的那一套西装了,可能是灰色的衣服使他那副灰色的手套不那么惹眼吧。 在吃早饭的时候,我和玛丽·安坐在一面,她的父亲坐在我们两个的对面。整个用餐期间,他们父女俩一直在不停地说着,我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约翰·比姆告诉玛丽·安。他一直坚持收听她主持的广播节目,甚至连他在大学上课的时候,他也坚持在办公室里收听“坦白比尔”。 约翰·比姆的这些话让玛丽·安十分开心。今天她穿了一件黄白印花布的女裙,很有些乡村的风格,与她在塔城的另类装束风格迥然不同。 我静静地倾听着这父女之间的谈话,在他们谈话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插了一句,“先生,我可以送你去大学上课吗?” 他笑着回答道:“平时我都是走着去那里的,不过今天,我很愿意破例一次。” 我加了一句,“希望你不介意汽车里的敞背椅。” 他依旧笑着答道:“噢,年轻人,我坐过比那还糟的东西。” 坐在我身旁的玛丽·安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一定得带我一起去。” “当然了,”我说道,“马上就出发怎么样?” 玛丽·安愉快地笑了,“我就喜欢这样。”说完,她就起身去取自己的手袋。我和约翰·比姆一路跟在玛丽·安的后面来到了车库。路上和草坪上的冰雹已经全都融化了,天依然阴沉沉的,气温很低。不知道谁在什么地方烧着垃圾,空气弥漫着一股烂苹果的味道。 很快我们驱车就到了陡峭的布朗迪山。 穿过一片静谧的墓地,我们到达了位于山顶的帕默斯学院。这是一幢气势恢宏的红砖大楼,占地约有两个正方形的街区那么大。在主楼正前方的霓虹牌匾上写着“WOC广播电台,欢迎光临”的字样,在下面,有一支霓虹灯的箭标指向“自助餐厅”,邻近的楼顶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字”天线塔。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跟着比姆和他的女儿走进了主楼。这里的学生都在二十岁左右,几乎是清一色的男孩,只偶尔能看见几个女孩的身影。主楼里面的布置和其他大学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门上、天花板上、墙壁上和楼梯的两侧随处可以看见各色的“名言警句”。我仔细地看了一些,觉得它们写得有些荒唐:“向朋友寻求帮助,帮助你的朋友”,“早睡早起身体好”,“努力工作才能挣钱”,“你介绍的越多,卖得才能越多”……这里究竟是一所培养医学人才的医学院,还是一所培训精明推销员的商学院?玛丽·安看出了我的迷惑表情,她对我偷偷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摇了摇头,暗示我此行的目的并不在于对这些“名言警句”寻根究底。 我们三个人乘坐着电梯来到了顶层。广播站接待室的门敞开着,这里的“名言”比楼下的那些更加稀奇古怪。天棚是由几根涂着清漆的树干交叉而成的,从天棚上垂下一块用链子吊着的厚木板,上面刻有波折起伏的三个大字“接待室”。在这间充满乡土格调的砖木房间四壁上挂满了大人物的照片。不过这些照片全都嵌在做工粗糙的相框之中。从地方上的头面人物到全美的风云人物都挤在了小小的四面墙壁之上,这副景象不禁会使走进这间会客室的客人们联想到,这房间里的椅子只能是一块未经打磨的木桩。在房间的正中间,有一块电子标识牌,在那上面,红色的“安静”两个字闪烁出电子晶莹的光芒。只有这个才能使人想到这并不是一个落后的农耕时代,而是现代化的二十世纪。 我想比姆猜出了我的心思,他似乎对整间房子的布置也不敢恭维,所以只是淡淡地向我介绍说:“帕尔默是一个有些古怪的人。”帕尔默先生就是这所学院和这家广播电台的最高首脑了,从比姆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帕尔默先生的古怪不仅仅表现在这个红色的“安静”电子标识牌上。 这间所谓的“接待室”里并没有一名接待员。过了一会儿,在一个长方形的窗口处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庞。乍一开始,我还差点儿把它当作一张巨幅照片呢!这张年轻的脸庞十分英俊,短短的小平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像一名年轻的大学生。 没过多久,这个年轻人就大踏步地走进了接待室,他穿着一套褐色西装,系着一条绿色领带。玛丽·安朝他友好地笑了笑,他也向玛丽·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羞涩。可是,当他转向我的时候,那副羞涩的表情就已经换成了一副傲慢的神情,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听说你是从芝加哥来的。” “是的。”我友好地朝他笑了笑。 他继续说道:“有些人说我应该在树林里广播,于是我采纳了那些人的意见,然后,我就到了这里。”说到这里,他露齿一笑,然后神情倔傲地朝头顶上的木头梁柱点了点头。 比姆亲切地把一只手搭放在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上,为我们作了介绍:“内特·黑勒,这一位是达茨·里根,他是我们这里最出色的体育节目主持人。几周以后,达茨就要到我们的一家姊妹电台WHO工作了。” 我礼貌地伸出手,说:“很高兴认识你,达茨。”在我们握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体育运动员,因为他的握手极具力度。我又加上了一句,“希望我们没有打扰你工作。” 他礼貌地冲我笑着说:“不,我十分钟之后才主持节目。” 接下来,比姆又为玛丽·安作了介绍,显然,玛丽·安对这名年轻英俊的体育节目主持人很有好感。 达茨开门见山地说道:“比姆先生说你来这儿是想向我了解一下他儿子的情况,可是,黑勒先生,我并不认识吉米,我刚刚在WOC广播电台工作了短短的四个月。”说到这里,达茨抬起手扶了扶眼镜。 我说道:“不过你的一位也是广播员的好朋友认识吉米。” 比茨马上反应了过来,“你是指杰克·豪夫曼?” “是的。” “比姆先生认为吉米在离家出走以后,很可能还和豪夫曼保持着联系。” 就在这时,比姆插了进来,“达茨,这件事一言难尽,我以后会向你解释的……吉米的朋友一向很少,所以我认为他可能还和豪夫曼保持着联系。” 达茨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不,先生,很抱歉,我真的想不起任何一件和吉米有关的事情。” 我耸耸肩,向达茨说道:“达茨,这件事就像比姆先生刚刚说过的那样,真是一言难尽……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达茨那双躲在眼镜后面的眼睛仔细地打量了我几眼,然后他才说:“呃……黑勒先生,我还有一些事想问问你,我们两个能去广播间里谈一谈吗?” 我点点头,说:“当然可以。” 比姆有些好奇地望着我们俩。 达茨向比姆微微笑了笑,解释说:“我想请黑勒先生帮我在芝加哥查一个人的情况,他是一个小人物。” 比姆理解地点点头,我和达茨走进了隔壁的广播间。为了隔音,广播间里面四处悬垂着厚重的深蓝色天鹅绒帘,在天花板上也采用了交叉树干的乡间装饰,更为醒目的是上面还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装饰鸟,所有的鸟都栩栩如生,一副振翅欲飞的样子。 达茨首先开了口,“我不想在比姆先生面前谈有关吉米的事,不过,我的确清楚一些他儿子的所作所为,老实说,我个人觉得他的那些行为实在让人难以苟同。” 我挑起了眉毛,“喔?” 比姆正透过广播间的窗户观察着我们,而头顶上的那些小鸟却居高临下地傲视着我和达茨。 达茨重重地点了点头,回答说:“是的。吉米经常和一些黑社会的帮派分子们混在一起,跟着他们到非法酒店里酗酒,调戏女人,肆无忌惮地说一些下流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你知道吉米经常去哪一家酒店吗?” 达茨笑了,轻松地说:“我可不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戒酒主义者,要知道我可是一个爱尔兰人。” “那就是说你知道那些地下酒店的位置了。” 达茨点点头,“是的。杰克·豪夫曼和我外出的时候也曾经碰见过他们几次,虽然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但也知道一些他们的事情。” 我径直问道:“那么你今天晚上要做节目吗?” “不。” “是否还有其他约会呢?” 达茨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很着急吧?” “是的。” 达茨说:“我住在东四条街和佩里大街交叉处的佩里公寓里。今天晚上八点,我在公寓外面等你。” “我一定会准时赶到的。”我向他保证道。然后,我们又握了握手,他又向我极有魅力地笑了笑,我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了其他的一些内容。 “爱尔兰人,是吧?”我问了一句。 “是的,没错。” 随后,我就走出了他的播音室。通过小窗户,这里可以和控制室的人保持联系,麦克风能把达茨的节目传送到整个三城。 在接待室里,约翰·比姆正在屋子里面来回踱着步,他一见到我进来,就迫不及待地问:“你们谈了一些什么?” 我轻松地笑了一下,“他想让我帮他调查他过去女朋友的情况。” 比姆理解地笑笑,“原来是这样。”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比姆继续说:“我已经和保罗·泰诺约好了,你们两个十点钟在报社会面。很抱歉我不能亲自陪你去了,我得留在电台工作。”说到这儿,他看了玛丽·安一眼,“我就把你交给我女儿了。” 我和玛丽·安进了电梯,玛丽·安迅速地挽住了我的手臂,“跟我来吧,你和泰诺的约会订在十点钟,可是现在只有八点半,我要趁这段时间带你去一个我最喜欢的地方,最起码是我在三城里最喜欢的地方。” 我做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喔,真的?那是什么地方?” 她诡秘地一笑,“东方小天堂。你听说过吗?” 我摇摇头,“不,从来没有。离这里远吗?” “不远,就在附近。” 在玛丽·安的引导下,我们很快就进入到一个充满奇异格凋的东方庭院里面。在院子里,有一条三十英尺长的凿石蛇,以及两尊怪异的人头猴身石像和一把硕大的石头雨伞。 接着,玛丽·安又带我穿过一扇重约四吨的石头转门,转门上镶着难以计数的珍珠碎屑和廉价的宝石。这次我们两个进入了一座大宝塔形的建筑中,在这里面,到处都摆放着一些古印度的塑像,正中央还有一道用意大利大理石组成的水瀑。 我四处转了一下,这才弄清这个“东方小天堂”是由岩石、花园、池塘、鱼、动物群、硅化木、各色奇花异草。海螺、贝壳、玛瑙等组成的一个“大杂烩”式的私人收藏馆。我以前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相信也很少有人能有机会到这样的地方转上一转,但遗憾的是,我对这个古里古怪的地方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在四处观赏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说话,玛丽·安也是。不过她是因为过于沉醉其中了,我却不是这样,我所想的只是在这样一个经济大萧条的时期,这里似乎浪费了太多的金钱。 玛丽·安说道:“这里是帕尔默先生的个人收藏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好站在一尊巨大的黑色石佛雕像前,在雕像前面的解说牌上写着“如来佛,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玛丽·安赞赏地说:“我想帕尔默先生将这里对外开放是一项明智之举。” 我撤了撤嘴,“可我们花了一角钱。” 玛丽·安皱了皱眉,“什么一角钱?” “两杯咖啡,一块三明治。” 玛丽·安拉长了声音,“内——森——,别扫我的兴,好不好?难道你看不出这里的独特之处吗?” 我一针见血地说道:“你是说这里到处充满了奇异的梦幻之物?你是说这里就像一个世外桃源?” 玛丽·安深深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说着,她拉住我的胳膊,领我一边继续往前走着,一边补充说,“这就是我喜欢这个地方的原因。” 很快,她又把我领到了一个小型的结婚礼堂里,它是由大块的鹅卵石、石块和灰泥抹砌而成的。在结婚礼堂的最里面,有一个八英尺宽八英尺深十英尺高的石质圣坛。 玛丽·安轻声向我说道:“我敢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小的基督教教堂。” 我笑了笑,“别开玩笑了。” 我们两个手牵着手,四下里看着,她那柔软的小手服贴地放在我的手里。 玛丽·安用一种诗一样的语言说:“每一年,都会有上百对真诚的恋人在这里缔结百年之好。” 虽然这里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石室,却充分满足了她的幻想。 “这里美极了,是吗,内森?” 我支支吾吾地答道,“嗯……” 玛丽·安用双臂紧紧地环拥住我,深情地凝望着我,像个天真纯情的小女孩,此刻我才明白她平时的那副天真表情并不全是表演。 她用一种充满幻想的语气说道:“我们结婚,就来这里举行婚礼,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可爱的小姐,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白日做梦。” 我轻轻吻了吻玛丽·安的前额,“好的,我答应你。如果我们结婚的话,一定来这里举行婚礼。” “如果?” “如果。” “一言为定?” 我笑了,“好的,一言为定。” 玛丽·安像个得了头等奖学金的女学生一样,蹦蹦跳跳地拉着我离开了那里。 出了结婚礼堂,我们又进到一个小院落,附近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玛丽·安转头望着我,“这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嗯,” “是我和吉米的乐园。在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们两个总是来这里玩,编故事啊,捉迷藏什么的。后来我们长大了,也常常来这里谈心。” 我沉默不语。 玛丽·安坐到一个石凳上,陷入到回忆中,“在吉米离家出走的前一天,我们还一起来过这儿,我们两个把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走到了。”她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我,“内特,我们还有一个绿房子要去看。”说着,她站起身来,“跟我来吧。” 我一把拉住了玛丽·安,“等一下,亲爱的。” “什么?” “你的弟弟,我很愿意为你找到他,这是我的工作。你也是为这个才找到我的,而且还预付了订金。不过,离开三城以后,我不会再拿你一分钱,但是,不管怎样,你的弟弟……” “他怎么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不想再听你不停地提到他了。” 玛丽·安挑起了好看的眉毛,“你嫉妒他了,内森?” “你说得完全正确,宝贝儿。”我一把拉过玛丽·安,“来,现在让我们离开这该死的天堂吧。” 她调皮地在我的脸上吻了一下。 “那么,好吧。”她说道。

“吉米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只是有一些任性。”保罗·泰诺平静地评价着吉米。 保罗·泰诺只比我年长几岁,可是他的头发几乎全都花白了。身材瘦长,却又有着与瘦削身材不相称的大肚子,这使得他看起来显得十分滑稽。他长着一双伤感的灰眼睛,可能是忙碌奔波的缘故嘉派先导学者。山西太原人,五世祖始迁江苏淮安。应试不,他的眼睛黯淡无神。 在我走进报社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的打字机旁不停地忙碌着。这是报社大楼一层的一个房间,里面摆满了办公桌,有一半以上的桌子旁边都坐着吞云吐雾、满面倦容的新闻记者。 泰诺继续说道:“吉米是在卢内帮活动猖极的年代里长大的,所以自然而然地他对那些黑社会帮派分子的活动有着浓厚的兴趣。当时我们在《民主报》上刊登了许多有关芝加哥黑社会活动的新闻,这些主要是为了迎合读者的欣赏趣味。”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影响着吉米的兴趣,那就是三城一带的私酒贩卖主要是依靠卡朋帮的势力,所以这里的青少年也很容易对黑社会内部的交易发生兴趣。” “我听他的父亲说过,你和吉米之间的关系很好,你还经常带他去听审判,有时还把他带回家。” “是的,我记得那大约是从吉米十三岁时开始的。吉米很喜欢看侦探杂志,经常读一些《黑色面具》一类的东西,此外他还收集了有关卡朋帮和其他帮派的许多剪报资料。我曾经和比姆说起过这些,我们都认为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在吉米高中毕业以后,我认为他开始走上了另一条路,生活上变得有些放荡不羁。” 我点点头,“你是指他酗酒,追逐女人,口出污言秽语吗?许多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都曾经这么做过。” “是的。那些刚从高中毕业的孩子大都满怀着雄心壮志,又一时找不到什么出路,所以只能在喝酒嬉闹里逞英豪。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异端行为,可是吉米并不像其他的那些男孩子一样穿着浣熊皮的外衣,腰里别着酒瓶子。不,吉米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说他经常在晚上出入非法酒店的事了?” 泰诺的笑容看起来十分不自然,“是的。不过,吉米走得比这还要远。他和三城一带的私酒贩子们混得很熟,很可能——”他迟疑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只是可能——,他替他们跑腿。你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给他的老父亲,这会让他痛心不已的。” 我郑重地点点头,“我不会对别人说的。难道这个年轻人真想成为黑社会中的一分子,日后再做一名黑帮老大吗?” “你是认为吉米长大以后想成为艾尔·卡朋帮中的人吗?”泰诺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想他这么做是有他自己的目的的。首先,他只是对卡朋帮的内幕很感兴趣;其次,他帮忙活动的只是尼克·科恩帮和塔拉里科帮。” 我摇摇头,“这两个名字对我来说毫无任何意义。” 泰诺解释道:“科恩和迈克·塔拉里科这两个帮派不太和睦,他们时而为敌,时而为友,情况要远比一般人想象的复杂得多。去年夏天,科恩在他的家门前被人枪杀了,虽然警方在马斯卡泰抓到了一名嫌疑犯,但后来又因为证据不足把他放了,所以至今没有抓住真正的凶手。有传闻说凶手是从芝加哥来的,当然就凭这点很难抓住凶手,所以很多人都推测可能是塔拉里科雇用的杀手,因为科恩曾经向联邦调查局告发过塔拉里科的所作所为。”泰诺停了一下,“但不管怎么说,吉米十分了解科恩和他的手下,所以……”他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 “请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也一定看出来了,约翰·比姆是一个好人。如果他希望找到自己的儿子,我非常愿意帮助他,不过,有一些事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你一定得保守秘密。” 我肯定地点点头,“我会的。” 泰诺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吉米和那些黑帮分子接触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他渴望日后成为一名记者或是作家,他的理想就是去芝加哥为《特布报》社写有关黑社会内幕的新闻报道。所以,他和那些社会渣滓混在一起并不是想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演戏,他是一名不错的演员,演着危险的戏中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泰诺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眼睛。 “我明白。” “这些事情我从未对别人说过,所以你一定要保守秘密。”说到这里,泰诺把声音压到了最低限度,凑到我的跟前,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吉米一直秘密地为我提供消息,他整天整夜地同科恩帮的那些人在一起鬼混,为他们干一些诸如跑腿、送信这一类的小事情。他经常开着卡车四处走,不带任何枪支或武器,他所做的最出格的事不过是卖一些私酒。他主要是密切观察周围那些黑帮分子的一举一动,通过与他们聊天了解他们的底细,然后再悄悄地把这些消息传递给我。”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有几分自豪了,“如果真有什么大的黑社会新闻发生,我们这边的报道几乎和芝加哥的报道同步,因为我有一个像吉米这样出色的内线。” 我难以置信地问他:“你居然鼓励吉米这么做?” 泰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冷冰冰的,他指缝间的雪茄烟已经熄灭了,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 他坦率地回答道;“我付给他钱。” 我冷笑了一下,“哦,我明白了。” 泰诺的眉头紧锁,“不,你不明白的,你要知道,吉米自己一定要这么做。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对他说这么干下去他会有危险的,可是……”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你知道我是一名记者,在吉米传递过那么多有价值的新闻线索之后,我就情不自禁……再说,那时候吉米已经快到二十岁了,已经可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哪一个地区附近活动呢?究竟他和黑社会帮派中的哪些人交上了‘朋友’呢?” 泰诺冷笑了一下,“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我从来不和吉米直接碰面,他也从不在我的附近出现,否则那会泄露我们之间的秘密的。”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些非法酒店的位置。” 他开始说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酒店名字和一些陌生的地名,我好不容易才插了进去,打断了他的叙述。 “不,我真的不知道他和帮派中的哪些人接触较多,因为他从来不向我说起这些。据我估计,他不可能和帮派中的头面人物直接打交道,所以去找塔拉里科或是卢内谈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他们很可能都没有听说过吉米这个名字。科恩认识吉米,可惜他已经死了。” 我又问道:“你还知道其他一些情况吗,有关吉米的?” 泰诺想了想,说:“我知道他曾经去过几次芝加哥,都是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好像都是在夏天。”泰诺用手指敲了敲额头,又继续说了下去,“第一次是在一九三○年的夏天,当时我很为他担心,他的朋友科恩和芝加哥的帮派分子联系十分密切。你听说过泰德·纽伯利这个名字吗?” 是的,那是躺在电话亭附近路沟里的一具尸体。 我回答说:“是的,我听说过他。” 泰诺又继续说了下去:“他是芝加哥一个帮派的老大,三城一带的私酒贩卖业全都仰仗着他。在一九三一年秋天的时候,我曾经报道过一项审判,那次纽伯利和科恩把塔拉里科和卢内送上了法庭。在审判期间,吉米曾经去过芝加哥几次,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在替科恩跑腿送信。后来,我曾经问过他几次,他都说他只是去芝加哥玩。我不太相信他的话,一直觉得吉米私下有事瞒着我。” “你们曾经谈到过他去芝加哥找工作的事吗?” 泰诺点了点头,“是的,我曾经说过他,劝他说他的理想太不现实了,那些《特布报》社的人是不会接纳他这样一个生手的,可是他执意要去芝加哥闯荡一番。我觉得每个年轻人都得经历这样一个闯荡世界的阶段,也就没有阻拦他,还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希望他能够创造出一个奇迹。我还叮嘱他。如果他失败的话,还可以回到三城来,我可以在《民主报》社里为他找一个抄抄写写的工作。你猜他是怎么说的?”泰诺苦笑了一下,“吉米非常自负,近乎于狂妄,他对我的劝告置若罔闻。他说,‘喔,等着瞧吧,他们一定会抢着刊登我写的文章的。’哎,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泰诺摇了摇头,评论道,“我很少听过这么狂妄的话。” 在帕默斯自助餐厅吃午饭时,我把这些话有所保留地告诉了玛丽·安。 自助餐厅在主教学楼边上的一个狭窄的平房里,在入口处用粗重的黑色大字写着这样一条警句:“生命有价值吗?它的价值全在于生者本身。” 午饭有一道菜是鹅肝,不过我连碰也没碰,我只吃了一小片肉,这里菜的味道与美仑美奂的“东方小天堂”实在不很相称。 玛丽·安说:“我知道吉米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也知道他常常出去喝酒,可是我从来不知道他居然……居然还和帮派分子以及私酒贩子们有来往。” “也许你们姐弟并不像你告诉我的那样亲密无间。” 玛丽·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们之间非常亲密。”然后,她又随意地摆了一下手,想要赶走刚才的不快,“我知道他对犯罪学很感兴趣。” 我纠正着她的话,“他对罪犯很感兴趣。” 玛丽·安满不在乎地回答道:“这二者是一回事。” “不,完全不是一回事。你听说过一个叫里纳德·斯科威默的人吗?” 玛丽·安正在文雅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肝,听到我的话,她放下叉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个名字经常被人们提起。”说完以后,她又孩子气地向我吐了吐舌头,这个调皮的举动引起不少男学生回头看她。在我看来,他们一定是被这个自助餐厅的尤物给迷住了,没准儿还爱上了她。 我一本正经地说道:“里纳德·斯科威默是一名配镜师,他一直对黑社会的内幕很感兴趣。在他到芝加哥工作以后,他接触了不少的帮派分子,于是就整天和他们厮混在一起,经常出没于黑社会分子常去的非法酒店、地下交易场所,其中就有一个是运送劣酒的卡车车库,他们常在那里进行交易。有一天,斯科威默博士又去了那里,匪徒们正在那里等着他们的老大摩伦和老二纽伯利。就在这时,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闯了进来,命令所有的人都举起手来。” “那么,那位无辜的斯科威默博士和那些黑社会分子都被逮捕了?” “不太对。那一天是一九二九年的情人节,一个特殊的日子。” 玛丽·安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她猜出了我话里的意思。 我严肃地说;“玛丽·安,他们杀了他。他也许曾经告诉过那些执枪的人,他不过是一名无足轻重的配镜师,不是什么黑社会成员,可是他们还是杀了他。就因为他当时在场,所以就白白地送了性命。” 玛丽·安的眼睛湿润了,她难过地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样一件事?” 我们的气氛又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试着扭转尴尬的局面,柔声说道:“宝贝儿,我不应该说这些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让你伤心,可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你的弟弟不见得比那个配镜师更高明。” 玛丽·安辩白道:“可是吉米只不过是一名学生。” 我反驳道:“我知道他就读的那所学校,那个学校的名声并不太好。吉米是一个从衣阿华州的达文波特来的青年人,他也许曾经和一些私酒贩子们打过交道,可是他始终是一个充满幻想、不谙世故的大孩子。”关于私酒贩子那一点,我故意说得十分含糊,因为我不想违背自己对泰诺许下的诺言。 玛丽·安眨了眨大眼睛,“你是怎么想的呢,内特?” 我含混地说:“我也说不清,总之,我觉得有些恶心,也许我刚才不该吃那片肉。” 玛丽·安又毫不妥协地问道:“你曾经说过,吉米可能搭乘顺路的货车去周游全国了。” 我叹了一口气,一个固执的小家伙! 然后,我说道:“也许是这样的。可是他现在没在芝加哥,不然的话,我早就已经找到他了。”我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玛丽·安,有些事情让我觉得不安。吉米在达文波特的时候就和一些黑社会里的人混在一起,而且在他离家出走之前,你父亲曾经给过他二百美元,作为去帕默斯学院学习的费用。你知道这件事吗?” 玛丽·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她嗫嚅着:“噢,不,吉米从来没有说过爸爸给过他那么多钱。” “他对你说他打算乘货车离开,是不是这样呢?” “是的。” “如果他是搭乘沿途的货车去了芝加哥,而兜里又带着整整二百美元……这件事很让我担心。” 玛丽·安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她不安地问:“内森,你在说什么?” 我故作轻松地答道:“没什么,可是如果吉米带上二百美元,只身前往芝加哥,我想我还得再吃一片让我恶心的肉。” 这时,玛丽·安颤抖得像是风中的一枚落叶。我伸过手臂,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继续说:“如果我的所作所为让你觉得不满,玛丽·安,我会为此向你道歉的。只是……”我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万一,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万一,什么,内特?”玛丽·安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了。 “万一你不能再戴着玫瑰色的眼镜看待周围的世界……” 玛丽·安眉头紧锁着思忖了一阵,然后她一把推开面前的餐盘。 “内森,求求你,一定要找到他。”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会尽力的。” “不,这还不行。你一定要找到他,就算是为了我。” “我不能做出这样的保证。”这样的要求的确有悖于我的职业准则。 “你必须保证。”玛丽·安用一种固执的命令口气说道。 我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好吧,我保证,这总可以了吧?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玛丽·安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回答道:“我很好。” “那么.现在你可以帮助我去寻找你弟弟了吗?” “当然可以。” 玛丽·安安排我和吉米在奥古斯坦学院的新闻导师见了面。 奥古斯坦学院位于密西西比河对岸的洛克艾兰,校园里到处是绿草茵茵的场地,主楼的墙壁也十分干净,看不见一条稀奇古怪的名言。吉米的那位新闻学导师同时也教授英国文学,他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和玛丽·安。他只简单地告诉我们,吉米很有文学天赋,他写的东西都不错,他的数学和文学成绩均在学院中名列前茅。至于吉米的私人生活,他只字未提,而且对于吉米发表在校报上的那些披露黑社会内幕的文章,他也未作任何评论。 回到达文波特,我们两个先去市场买了一些食品,然后才回到她父亲的那所现代化的“城堡”中。 晚饭是由玛丽·安主灶的,我在一旁为她做小工。她做出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烤牛肉,这使得她的父亲极为高兴。说实话,玛丽·安的烹饪手艺也让我吃了一惊,我们之间又有了新的共同语言,我从小就在家里做饭,而玛丽·安多年以来一直是家中惟一的女主人。 于是,我们私下商订在结婚之后轮流下厨,不过同时我也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如何能将那块宝贵的领地留给玛丽·安独自享用。 吃罢晚饭,玛丽·安和她的父亲去了楼上的书房,约翰·比姆用他强健的手臂挽住女儿的肩膀,那样子很让人感动。虽然他们邀请了我,可是我还是识趣地拒绝了。这是一家人难得的重聚时光,而我现在还算不上其中的一分子,更何况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在等着我呢。 达茨·里根已经站在佩里公寓前等我了。他穿着一件花格衬衫,打着领带,外面还套着一件休闲毛衣,下面是一条褐色的长裤,一副文质彬彬的学生模样,他的那副眼镜更为他增添了几分书卷气。单从外表上看,他根本不像一个光顾过非法酒店的人,而且他还承诺带我去全城的非法酒店看一看。 我在他的身边停下了车,让他上来。 他看着我招呼说:“嗯,很准时。” “你先看看这个。”我一边说,一边把我的小记事本递给他。我在其中的最上记着泰诺告诉我的那些非法酒店名称以及它们的地址。 达茨大致看了一遍,点点头说:“已经差不多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耸耸肩告诉他:“是一名记者告诉我的,这里面有没有漏下什么重要的地方呢?” “几乎没有。不过除了那些非法酒店以外,我们还得去几家小旅馆转转。” “多吗?” “不太多,只有几个。”达茨笑着又补充说,“我想咱们今天最好只喝啤酒,而且一处只能满一杯,否则的话,我们就不能逐一光顾所有的地下酒店了。” 至少在这一点上。达茨是诚实可信的。 我说道:“我想我们能轻松愉快地完成任务。你平时常固定去某一家酒店吗?” 达茨摇了摇头,“不,这里的大多数酒店我只去过一、两次。” 我不相信,反问道:“只有一、两次,嗯?” 这茨又笑了,“我可不是一个酒鬼,我只说过自己是一名爱尔兰人。” “怎么,这有区别吗?” 达茨看了我一眼.友善地打趣道:“怎么,你没发觉自己也长着红头发吗?” 我回敬了达茨一个友善的笑容,“我只不过是半个爱尔兰,而你看上去却是一个纯种的爱尔兰人。” 达茨也笑了,“是的。我记得我小时候,爸爸把所有的酒都藏了起来,实际上,他这一点做得简直太好了,所以我没有染上爱尔兰人嗜酒的毛病。我多数情况下只在兄弟会的门廊里或是朋友聚会聊天时才喝酒。”说到这儿,他关切地看了我一眼,“可能你不愿意品尝这些小地方的食物,不过招待一定会向你热情推荐他们的特色食品的。” “我想会的。” 他诚恳地说:“所以我想事先提醒你一下,我曾经知道有一个外地人在哪里点了一块三明治,结果被狠宰了一通。要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我笑着点点头。我们两个先去了一家位于西二道街的非法酒店,这家酒店的老板是一名体格健硕的中年妇人玛丽·胡茨,她看上去足可以和邦尼打上几个回合。 她的酒店同其他所有的非法酒店一样,入口只是墙上的一个窄洞,没有任何招牌。不过她的生意倒是十分兴隆,里面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顾客,看起来禁酒令的执行并未对她的生意有任何不好的影响。在柜台上摆着各色的啤酒和白酒,这远远超过了法律条约所规定的数量和种类。 老板那张浮肿的脸上有着一双狐狸般狡猾明亮的小眼睛,她的头发像乔·扎戈那的头发一样浓密。她机警地打量了我们一眼,然后说道;“我认识吉米,他是一个好孩子,可是我听说他很长时间以前就去了芝加哥。” “你认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人吗?他以前常来这里喝酒吗?” 她干脆地答道:“我不清楚。” 我笑了笑,问道:“如果你认识吉米,你就应该认识他那些朋友。”我只能启发她一下,“比如说今晚在这里的某一个客人?” 她四下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不,没有吉米的朋友,这些人都是些有工作或者没有工作的工人,吉米的朋友大都属于另外的一个圈子。”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你看上去是个好人,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吧?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你了。” 我和达茨·里根又走了几家酒店,也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东四条街上的一家小酒馆里面的褐虾和龙虾看起来十分诱人,于是里根就把他在车上的建议抛在了脑后,叫了一篮褐虾。西河公路和里普利附近的另一家小酒店的三明治看起来不错,最起码比玛丽·胡茨店里的要中看一些。华盛顿街上有一家名叫“黄羊狗”的小店,里面卖一些具有德国风味的食品,这间酒吧里的伙计还记得吉米,告诉我他曾经和一些私酒贩子们有过来往。可是具体是谁,他们也不清楚,也许是他们不想说。只有一家地下酒店的老板杰克·沃尔例外,他是一个穿着相当气派体面的中年男子,留着奈蒂式的一字须,下巴方而平,一看就是个强硬的家伙。我感觉他在三城一带的私酒业地位很高,所以说起话来不像其他人那样有所顾忌。我向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一名来自芝加哥的私人侦探,以及我此行的目的——寻找一名离家出走的年轻男孩。 他直率地告诉我他所知道的一些情况,“吉米和尼克·科恩的手下来往十分密切,尤其是温斯·劳格。” “我能在哪里找到劳格呢?” 他笑了笑,说道:“我劝你最好别去惹他,相信我的话,年轻人。” “嗯?” 他又说道:“他不在这里的。”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看来我虽然得到一条线索,却又无法继续追查下去。在我和沃尔谈话的时候,达茨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喝着啤酒,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研究着周围那些忧伤的面孔。 在我们两个回到车里以后,他说:“很多人都失业了,他们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我冷冷地说:“所以他们只能借酒浇愁,对吧?” 达茨摇了摇头,“内特,你是一个过于苛刻的批评家。看到那么多的失业工人在街头流浪,难道你不为他们感到难过吗?” “在街上,我为他们难过;可是在酒吧里,又是另一码事了。” “总会有人为此做一些事的。” “是吗?你是这么认为的?谁会做呢,又怎么做呢?” “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做的:每天我从山下走到山上的广播电台上班,我总是给第一个向我乞讨的人十美分。” 我笑了,“如果你每天都遇上同一个人的话,那么我敢打赌,你一定会放弃这一慈悲举动的。” “你的想法很有趣,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我曾经给过许多人——不同的人钱。而且,”达茨的语气严肃了起来,“请相信,内森,总统一定会想方设法解决这一问题的。” 我看了达茨一眼,“那么我想你一定投了他一票,对吧,达茨?” 他点点头.“是的,我的父亲也投了他一票。我父亲还为政府工作呢!”他的口气里透着自豪。 “你的父亲,他是做什么的?” “他发给那些失业者们小额钞票,让他们以此换取食物。” 我们又去了位于达文波特边缘地带的一家小旅店。这里的居住条件都十分恶劣,里面脏乱不堪,那些被工厂解雇的工人大都喝得烂醉如泥,要么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要么找碴儿打架滋事。我很庆幸自己的同伴是一名骁勇的前任足球运动员,虽然他戴着一副眼镜,显得那么文质彬彬。 后来,我们又去了一个里根只是听说过的地方。我们驱车驶上了六号高速公路,沿着密西西比河向前开着,穿过了几个不大的村庄。今天晚上的月色不错,一轮满月高悬在碧澈的夜空中,清虚的月光如虹般倾泻到一望无垠的水面上,微风荡起了层层的粼粼波光。 达茨向我问起有关吉米的一些情况,我尽量回答了他。他一边听,一边同情地点着头,然后说他很理解吉米那种奔走于报社之间,想要找份工作的急切心情以及被拒之门外的挫败感。 达茨说:“我当时在芝加哥找工作时,双脚都磨出了血泡。后来,芝加哥NBC台的一位好心的女士,劝我到别的地方试一试。终于,我幸运地得到了这份WOC广播电台的工作。” “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他们登广告,说打算招聘一名播音员,不过,我来的时候,报名的日期已经过了。”他摇摇头说,“要知道我当时开着父亲的车跑了整整七十五公里才来到这里,比姆先生却告诉我,他们已经不招人了。我当时气坏了,说一个人怎么能不进广播电台就成为一名节目主持人呢?我还告诉他我的运动员生涯。他们当时正需要一个人广播衣阿华州比赛的情况,于是就破例接纳了我,每周付给我五美元。就这样,我认识了吉米·比姆的好友杰克·豪夫曼。” “可是你后来却取代了豪夫曼在广播电台的位置。” 达茨坦诚地回答道:“是的,多少是这样的。豪夫曼很有工作能力,也能即兴发挥,我从他身上学会了不少的东西,可惜他对足球一窍不通。后来,他离开了电台,又去主持非运动类的节目了。” 我问他:“你热爱自己的工作吗?” “当然,我很希望自己能成为另一个奎恩或是帕特。不过,我更希望能在自己的主持风格中加入一些有表演性质的特色,比如说,一阵冷风卷过了空寂的运动场,在这曾经产生过无数体育明星的场地上,是否还会出现一个……” 我笑着点点头,“噢,听起来很不错。” 我们要去的那家旅馆就在前面了,它是一幢靠在公路右侧的二层白色洋房,在它附近的停车场里挤满了汽车。旅馆前面的蓝色霓虹灯不停闪烁着,显示着“五点钟俱乐部”的字样。 这里可不是普通工人能来的酒店,至少不是那些在工厂里辛劳工作的人能来的地方。这里的顾客全都衣冠楚楚,他们和一些穿着超短裙或是紧身衣的女人们亲呢地坐在桌边闲聊着,也许这是一个勾引无知女孩上钩的好地方,不过那些看似纯洁的女孩也说不定是妓女呢。 里面的布置十分具有现代感,弥漫着一股豪华夜总会的氛围。在左边的角落里,五人乐队正在演奏着新奥尔良爵士乐。 酒吧的侍者是一名满脸麻痘的壮汉,不过他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一个围着干净围裙的侍者。我向他打听是否认识吉米·比姆,他说不认识。我又问他是否认识温斯·劳格,他还是摇头说不认识。然后,我给了他五美元,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这一次他还是不认识吉米·比姆,不过他告诉我,温斯正在后面打牌。 他向我指了指角落里一扇隐蔽的门,达茨跟在我的后面走了过来。坐在附近的那些人都长得凶神恶鬼一般,而且十分强壮,于是达茨向我眨了眨眼睛,我们两个人低着头匆匆地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 在我推开房门的时候,一位高大魁梧的守卫拦住了我们,告诉我说,游戏已经结束了,我不能进去。我先递给他一美元,然后又解开衣服让他看,我并没有携带武器,他这才放我进去。可是,刚一进去,他又伸手拦住了达获,对我说:“如果他也进去的话,你还得再给一美元。” 我可不想支付这么昂贵的门票,于是就让达茨在外面等着。里面的空气十分污浊,在墨绿色的牌桌上低垂着一盏锥形灯。在牌桌上面散放着许多钱,总共有六个人坐在桌旁玩着扑克牌,其中的五个人都脱下了西装外套,领带也松松垮垮地垂在一旁,头上都还歪戴着帽子。只有背对着我的那个人还穿着漂亮的条纹西装,没有戴帽子,看样子是一个体面的城里人。 我耐心地等他们打完一把牌,才问道:“谁是温斯·劳格?” 在我正对面的人闻声抬起头,他就是劳格,他长着一张娃娃脸,表情十分温和。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牌,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就是劳格,不过我现在很忙,而且又不认识你。” 正在这时,那个背对着我们的城里人转过身来,原来是乔治·拉弗特。 他站起身来,笑着和我握了握手,问:“黑勒,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说道:“我来这里调查一些事,怎么你也会在这里?是在这儿拍电影吗?是不是又要拍《国家博览会》的续集了。” 拉弗特有些羞涩地笑笑,“我已经到三城三天了。我这次是在《探知》中扮演一名国会议员,这是新片子。我是上周六从芝加哥来的,在那之前,我和马克斯·巴尔见到了邦尼。怎么邦尼没向你提起这事吗?” 我摇摇头,“没有,我上个星期一直很忙。” 他理解地点点头,“是的,我知道,我已经看过报纸了。” 我降低了声音,“乔治,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和你谈谈。” “没问题。” 我们走了出来,达茨正无聊地坐在吧台前面等着我。我把拉弗特介绍给他,达茨喜出望外,很显然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著名的好莱坞明星。 我直截了当地说:“乔治,你得帮我一个忙。” “说吧。” “你能告诉劳格,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向他打听一个人吗?” 拉弗特想了一下,说:“好的,不过,你能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吗?我不想知道全部的细节,只想了解一下是关于哪方面的事。” “有关一个离家出走的年轻人,不是什么大人物。” “噢,”他点点头,然后转向达茨问道,“你是一名播音员?” “是的,”达茨点了点头,“不过,我很想成为一名像您一样的演员,拉弗特先生。” 拉弗特轻轻笑了笑,说:“如果你真想成为一名演员的话,那么你就继续努力吧,可是千万别像我一样。听着,如果你想去好莱坞发展的话,……” “怎么样?”达茨急切地问道。 “你得先摘下眼镜。” 达茨点了点头。拉弗特又带我走了进去,对着劳格说:“他是艾尔·卡朋的朋友。” 劳格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虽然这局牌刚刚打到一半,他还是放下手中的牌,跟着我走了出来。拉弗特又向我善意地笑笑,就继续坐下玩牌了。 劳格上下打量着我,就好像我是一个电影明星似的,然后,他说道:“你是一个大人物的朋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吉米·比姆的朋友吗?”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是的,那又怎么样?” “你最近有他的消息吗?” “大约在一年半以前吉米离开了三城,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怎么,这很重要吗?” 我没有理睬他的问话,“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可能是在芝加哥吧。他以前曾说过要去那里的。” “去干什么?” “找工作啊!” “什么样的工作?” 劳格朝我傻笑了一下,“当然是能赚钱的工作。” “那么他在芝加哥有熟人吗?他住在什么地方呢?” “这些他没说过。” “我听说他是搭乘货车去的芝加哥。” 劳格怪异地笑了,“你是从哪儿听来的?他是坐卧铺去的。” “喔?” “当然,”劳格肯定地说,“他是和迪波尔·库内一起去的。他是一个……” 我打断了他的话,“是一个小偷,这我知道。” 劳格又耸了耸肩,说:“他在三城干过几个星期,可是当他在威斯康星的伊利诺斯一带的周边地区活动时,被芝加哥的缉窃侦探抓住过很多次,所以他决心去大城市里碰碰运气。” “不过他还会回来的?” “是的,我想他还会回来的。” 我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判断出劳格并没有说谎。 劳格说:“伙计,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这次他的口气轻松了许多,他不再因为我认识卡朋而提心吊胆了,也许是因为我问话的方式更像一名警察。 劳格看了看我,又补充道,“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样,我的记忆力还不错吧。现在我可以回去打牌了吗?” 我笑了笑,“当然可以。告诉乔治,我很感激他。” “好的。” 当音乐再次响起的时候,劳格走了进去。达茨走过来问: “你得到有价值的线索了吗,内森?” 我说道:“也许他说的会派上用场。好了,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一处一杯啤酒也已经超出了你的爱尔兰酒量,我也得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明天我还得赶很长的一段路回到芝加哥呢。”

我步履沉重地走上红漆楼梯,轻轻地敲了敲门。从屋子里面传来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很快地,门就被打开了。 玛丽·安的眼睛已经哭成了红桃,嘴唇也在不停地颤抖着,她只来得及说一句:“哦,内森!”跟着就扑倒在我的怀里,我紧紧地抱住她。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外面很冷,我和玛丽·安都在不停地颤抖着,不过我想这不仅仅是由于寒冷的缘故。 然后,我们两个人走进了厨房,厨房的墙壁是黄色灰泥抹成的,里面摆着简易的油炉,在水槽里装满了脏碗碟,没有冰箱,这简直与奈蒂的厨房无法相比。 在我进来以前,玛丽·安一定是坐在桌旁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因为檀木烟灰缸里的烟头和烟灰已经溢了出来。以前,我很少见她吸烟,除了演戏之外,我只见过她在迪尔·皮克尔和塔城的另外一个茶馆里吸过烟。今天晚上,她吸了这么多的烟,这说明她真的是在为我担心,这使我的感觉好了一些,不过又负上了更重的罪恶感。 她还穿着那条巧克力色的麻质长裙,既没有戴贝雷帽,也没有穿鞋,身上也没有其他的任何装饰物,她脸上的彩妆早已经被眼泪冲得面目全非了。我们两个人在桌子前面坐了下来,她用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一只手。 她声音暗哑地说:“感谢上帝,你终于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我很好。” 她担心地说:“我还以为那个疯子会杀了你呢。” “不,他没有。我真的很好。” 她的眼里又盈满了泪水,“噢,我是那样自私,不为你考虑,不然的话,今天晚上……”她走到了我身边,坐在我的膝盖上,然后趴在我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很久都没有停下来。 后来,她抽噎着说:“我——我以为我失去你了。”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言未发。 “内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家伙为什么要杀你呢?” “噢,宝贝儿,宝贝儿,”我轻轻摇着头,“现在不要问,要知道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玛丽·安从我的怀里抬起头,仔细地审视着我,“你看起来……” 我无力地向她笑了一下,说道:“糟透了,是吧?我自己也想象得出来。” 接着,她从我的膝盖上滑了下来,什么都没有再问,对我说道:“咱们以后再谈吧,我先安排你去休息。” 她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手,带我穿过了大房间。阿伦佐在很长时间以前就搬走了,他现在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他在临走之前,让玛丽·安从他的作品中任选两幅作为留给玛丽·安的纪念,玛丽·安从中间选了两幅最小的画。毫无任何理由,我就是不喜欢这两幅毫无意义、色彩鲜艳的现代画。 玛丽·安把我带进了卧室。看着蓝色的天花板和墙壁,以及那扇画出来的窗户,我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我终于安全地逃离了现实。床上方月亮里的那个老人好像在向我眨着眼睛,是的,在我们之间有着一个秘密。 玛丽·安紧紧皱着眉头,不安地说:“内森,你看起来累坏了。”说着,她为我脱了外衣。 我无力地点点头,回答说:“是的,我的确累坏了。” 接着,玛丽·安帮我脱下了衣服,不过,手枪是我自己拿下来的,因为玛丽·安不愿意去碰它。然后,她又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把我安置到了床上。 我向她说道:“你可以抱住我吗?只是抱住。” 玛丽·安温柔地抱着我,就好像她是母亲,我是孩子。在她温暖的怀抱中,我沉沉地睡去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玛丽·安还在我的怀里熟睡着,床上方的电月亮亮着,不过房间里还是很暗。我坐了起来,看了看放在梳妆台上的手表,才凌晨四点。 玛丽·安动了一下,问道:“你怎么醒了,内森?” “我想起了一件事。” 玛丽·安也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到了腰间,她的双眼好奇地看着我。 我向她说道:“我想起我今天晚上没有和你做爱。” 玛丽·安向我嫣然一笑,说道:“太迟了,现在已经是早晨了。” 我感到自己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还不太迟。”说着,我把玛丽·安拉到了我的怀里。 我进入了她的身体里。这次是我惟一一次什么都没用,也没有抽出来。当我深深地进入她的体内时,那种感觉既奇妙又甜蜜。在那一刻,我们两个人都叫了出来。 之后,我们两个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玛丽·安的脸上挂着一丝幸福的微笑,看着我说:“这样是会产生小内森和小玛丽·安的。” 我严肃地点点头,告诉她:“是的,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又一次醒了过来,听见玛丽·安在厨房里忙碌着,就起身走进了厨房。她正在那里烧茶,看见我走进去,就为我倒了一杯茶,笑盈盈地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我们第一次过夜时的那件带有红白花朵的黑色睡袍。 之后,我就告诉了她,虽然不是事实,不过也很接近了。 “吉米死了。” 玛丽·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用一只手按住胸口,然后极其迟缓地坐了下来。 “你弟弟一直为黑社会的帮派工作,他整天和匪徒们混在一起。也许他一直在收集资料,想有朝一日把到《特布报》社工作的梦想变成现实,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他被杀害了。” 玛丽·安抬起一只手,在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眼神却茫然空洞,在这一刻,她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继续说道:“这就是我昨天晚上被推下高塔的原因。我四处打听吉米的下落,而这差点儿要了我的命。我没告诉你,在前天晚上,有一个杀手向我开枪,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认识你弟弟,结果他被杀死了,当时他就站在我的身边,我眼看着他被人杀死了。” 玛丽·安已经哆嗦成了一团,我把自己的椅子拉了过去,用一只手臂紧紧地搂住她。她两眼直勾勾地瞪视着前面,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过了好半天,我才又一次开了口,“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玛丽·安神情呆滞地问道:“可是,怎么……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我的……” 猛地,她站起身来,把我推到一边,飞快地冲出了厨房。 我在后面紧跟着她。 玛丽·安冲进浴室,跪在那里开始不停地呕吐。 等到她吐完以后,我搀扶着她走到了大房间里面。上午的阳光透过天窗照射了进来,空气中飘浮着若隐若现的灰尘。阿伦佐的那张席梦思床已经搬走了,在那个地方摆上了一张二手沙发。 玛丽·安声音沙哑地问道:“警方知道这件事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甚至都无法证实此事。” 玛丽·安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迷惑地问道:“你甚至无法证实什么?” 我回答道:“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究竟埋在哪里。” 玛丽·安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么你怎么知道吉米已经……已经死了?” “是弗兰克·奈蒂告诉我的。” “弗兰克·奈蒂……” “是的。昨天晚上我离开博览会以后,就去了弗兰克·奈蒂那里。当时,我以为是弗兰克·奈蒂派那个金发碧眼的家伙来杀我,不过是我弄错了。”我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尽量向你解释一下吧,一个叫泰德·纽伯利的黑社会分子想要杀死弗兰克·奈蒂,结果你的弟弟死了。” 玛丽·安的那双大眼睛眯缝了起来,她在努力思索着,想要尽量弄明白我的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道;“那个叫纽伯利的人死了,对不对?我记得曾经在报纸上看过这样一条消息。那么,他就是那个该对吉米的死负责任的那个人吗?” 只有从某种极为宽泛的意义上说来,才是这样的,不过,我还是向玛丽·安肯定地点了点头。 玛丽·安又急切地问道:“难道我们不应该为此做点儿什么吗?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内森。” 我摇摇头,说:“我们什么也不能做。纽伯利已经死了,奈蒂已经把他的尸体处理掉了。现在,所有发生过的事都无法得到证实了。”我安慰地看了玛丽·安一眼,“对不起,这事实很残酷,可你必须接受它。” 她不解地说:“我们应该去告诉某个人,警察、报社或者某个……” 我用双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劝道:“不行的,玛丽·安,你不能这么做,那样的话,别人就会知道你的弟弟是一名黑社会成员了。难道你想这样吗?玛丽·安,你还有你自己的事业……” 玛丽·安气恼地打断了我的话,“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吗?” 我说道:“对不起,玛丽·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玛丽·安迟疑了一下,“可是,我必须……至少必须……告诉爸爸。” 我严肃地说道:“换作是我的话,我是不会那么做的。” 玛丽·安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迷惑不解地盯着我。 我耐心地说道:“我认为你那么做就等于杀了你的父亲。还是让他以为吉米一直在外流浪吧,让他抱着希望认为自己的儿子有一天还会再回来的。我想这样做对你父亲会更好一些。” 玛丽·安有些犹豫不决,“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语气郑重地说:“玛丽·安,相信我,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玛丽·安仔细地想了想,说道:“是的。” 随后,她站了起来,背对着我说:“内森,你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吗?我想我需要一个人单独静一静。” “当然可以。”说着,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在我要打开房门的那一刻,玛丽·安又跑过来拉住了我。她的眼里没有一滴泪水,可是看起来却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她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我。 依偎在我的胸膛上,她说:“内森,晚上给我打电话,好吗?我爱你,内森,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仍然一如既往地爱你。” 我说道:“玛丽·安,我也爱你。” 玛丽·安在我的怀里抬起头,凝视着我说:“你向我发过誓的,内森,在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没有欺骗,你履行了自己的誓言,本来你可以把事情的真相隐瞒起来,可是你没有,你告诉了我真相。你这么做真的很勇敢……”她停了一下,“内森,我想让你知道,我因此而尊敬你。” 我吻了吻她的前额,什么也没有说,跟着我就走了出去。 虽然我一直没有回头,不过我感觉到玛丽·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现在我拥有了玛丽·安对我的敬意,可是我却不配得到它。至于她对我的爱,已经随风而逝了。玛丽·安将我视作一位勇敢的骑士,敢于告诉自己心爱的人让她心碎的事实。以后,我在她的眼里,已经不是以前的内森·黑勒了,她也许不知道是我杀死了她的弟弟,也许她已经觉察到了这一点。 我毁了她对爱情的浪漫憧憬,我毁了她的浪漫之梦,在那样的梦里,一位真正的侦探不但能够救出女主人公的弟弟,而且还能匡扶世界的正义。 我毁了童话故事里的幸福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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