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维斯将军一边说着,道维斯将军冷漠地协商

作者: 文学资讯  发布:2019-10-06

我知道维斯将军约定十点钟见面。在见过道维斯将军之后,我就得去赴与玛丽·安·比姆的午间约会,我想时间一定来得及,我们两个人今天打算去塔城一个旧体育场二楼的七珍餐厅用餐。 我从迈阿密回来之后,每个星期都会与玛丽·安见几次面,当然我们两个之间的每次约会都是以床第之欢收场的。玛丽·安那种乡村小女孩羞涩纯真的个性和举止让我爱得发狂,虽然我很难认同她对事业的看法,但是每当想到也许有一天她会走出我的生活,我就会情不自禁地考虑向她求婚。 今天,我打算和玛丽·安谈一谈寻找她弟弟吉米·比姆的事。我已经走遍了芝加哥的大街小巷,要继续寻找下去的话,我只能换一条路了,也就是说,我一定得去玛丽·安的家乡,在那里追寻吉米的踪迹。不过,我不清楚玛丽·安会不会同意我的想法,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得和她的父亲好好谈谈有关吉米的事。但除了这一条路以外,我已经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方法了。 在过去的几周里,我扩展了搜寻的范围。我马不停蹄地拜访了芝加哥周围郊区和小镇上的所有报社,可是没有人认出照片上的那个男孩。我还到职业介绍所、慈善机构和上百个这样的地方撞了运气,但全都一无所获。玛丽·安几个星期以前付给我的那些钱(当时我还认为那些钱太多了)已经用完了,除了能经常见到她以外,我对玛丽·安已别无他求了。同时,我还对电台广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坚持收听玛丽·安主持的每一个节目,不过未对她谈过这件事。 九点三十分的时候,“坦白比尔”的节目刚刚结束。就在我准备去银行的时候,邮递员为我送来一封挂号信,在里面装有价值一千美元的纸币和一张印有路易斯·皮昆特律师事务所印章的“应得报酬”的短函。 我马上给路易斯·皮昆特打了个电话,他的秘书在征得他上司的同意之后,为我接通了皮昆特的电话。 “黑勒先生,相信你一定已经收到了我寄去的东西。希望它能令你满意。” “它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收到的最让我满意的东西了。”我停了一下,不解地问,“为什么?我没能完成你的委托人交给我的任务,他委托我保护的人已经离开了我们。” “是的。”皮昆特的声音沉稳有力,“所以你没有收到他曾经许诺过的一万美元。不过我的委托人认为在当时的情形下,你已经尽全力了,所以,他认为你所做的一切应该得到报偿。” “报偿”这是我近来常听到的一个词。 “请代我谢谢你的委托人。” “我会的。我很抱歉耽搁了这么久才把钱送到,我希望你能谅解,黑勒先生,要知道在我的委托人出狱以前,他的事务运作都不够迅速。” “这没什么。谢谢你,皮昆特先生。” “我很高兴能帮助你,黑勒先生。” 我站了起来,把这一千元仔细地折了起来,然后放入我的衬衫口袋中。我很遗憾自己以前没有把钱存入道维斯银行,否则所得的利息就够支付我此次迈阿密之行的费用了。但是现在我只能把钱放在自己身上,这是目前惟一安全的储蓄箱。也许日子会一天天地好起来,可我担心银行不会这样的。 道维斯银行座落于亚当斯街和拉塞尔街的夹角处,恰巧位于商厦的影子里,它的外型和道维斯将军本人一样自负。 道维斯银行是一座灰石建造的巨型大厦,在前面立着八根三层高的圆柱子,上面布满了雕刻成的大石狮头像和小石狮面像,看上去有种夸饰自傲的高贵感。在大厦中间,有一条贯穿南北的走廊,它穿过许多商店,一直通到韦尔斯大街。银行的营业部位于二楼,道维斯将军的私人办公室在三楼。 在中央走廊的两侧是成排的电梯,当我走进大厦的时候,路易叔叔正在两边的电梯之间来回地踱着步。 他冷淡地向我说:“你迟到了。” “我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路易叔叔满面怒容地看看我,接着,我们就上了电梯。这座电梯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两个都僵直地站着,彼此间没有一点亲人相聚的喜悦。 “你知道你把我置于一种什么样的处境之中了吗?”路易叔叔问道。 “什么样的处境?” 他又怒气冲冲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在三楼电梯间的门打开之前,他再也没和我说一句话。他很可能在想如何才能让我看清他现在的处境,可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我的路易叔叔带我走进一间门上没有任何标记的办公室,这是一间用嵌板隔开的大办公室,外面是接待室。坐在办公桌前的男秘书看见我们进来以后,微微点了点头,就拿起通话器通知道维斯将军,我们到了。 我跟着路易叔叔走进里面的大办公室,这间大办公室的整整一面墙上都挂满了道维斯和许多名人的合影。 道维斯将军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几份整整齐齐的文件,那显然是做给别人看的。道维斯将军穿着一套蓝色的条纹西装,手里拿着烟斗。看到我们进去,他根本就没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脸上那铁板似的表情分明在告诉我们,他对我很不满意。 “先生们,坐下吧。”道维斯将军冷淡地说道。 我和路易叔叔坐在了事先为我们摆好的椅子上。 “黑勒先生,”将军说到这儿,又更正道,“年轻的黑勒先生,你对新闻记者们讲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我故意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问道:“怎么,道维斯将军,我还需要对我们的安排保密吗?” 他吸了口烟,皱紧眉头问道:“什么安排?” “在去年十二月份,我们在圣·赫伯特餐厅里说好的,你当时曾经建议我在审理奈蒂一案时,要不顾一切地讲出事情的真相,作为回报,也出于对我冒险完成此事的感激,你答应在世界博览会举行的时候,安排我到你的特别安全组里工作,负责缉窃,并付给我三千美元的报酬。” 道维斯将军又装腔作势地拿起了烟斗。他不耐烦地说道:“我想你一定知道在我们谈话之后,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可是交易还是交易,事实还是事实,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舍迈克市长已经死了。” “是的。可是这一点跟我们的合同有什么关系呢?” “黑勒先生,我根本不记得曾经和你签过合同。” “我们之间有口头协议,我的叔叔当时也在场。” 路易叔叔的脸一下子变得跟死人一样惨白。 我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我的叔叔会证明的。” 路易叔叔气愤地呵斥道:“内森,住嘴,你太无礼了……” 道维斯将军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路易,我明白你的处境。” 然后,道维斯将军又瞪着我,他看上去就像刚才我在门柱上见到的狮子头像,“你不应该对记者说那些话,你泄露了秘密。”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答道:“对于我们协议的内容,我可是只字未提;而且,我也没有告诉记者你为什么安排我到世界博览会上工作。那些……”我加重了语气,“那些才真正可能泄露我们之间的秘密呢!我在法庭上提供的证词成了头版新闻,您一定很清楚,那些记者们对我的观点很感兴趣,是他们问到我将来有什么打算的。” 道维斯将军做作地挺起了胸,昂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好像发表讲演似的说道:“曾经有一位记者问我是否要带一条灯笼裤去伦敦,那是一种在当地很常见的黑丝短腿裤。我反问他,是需要一个策略性的回答呢,还是想要一个实际的回答。然后我就向他吼道,让他见鬼去。”说到这儿,道维斯将军的眼神锐利地盯紧我,“年轻人,你应该用心好好记住这个例子。” 我严肃地说:“但是,道维斯将军,如果您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就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笑柄,真是那样的话,我只好将实情告诉那些好奇的记者了。将军,您最近的声誉可不太好,您是否会介意我再往那上面涂些东西呢?” 他严厉地盯住我,说道:“年轻人,这是讹诈。” 我笑了,“不,这是交易,金钱方面的交易。三千美元对于一名刚刚开始创业的私家侦探来说的确是一笔大买卖。” 路易叔叔的喘息声明显变得急促了。 道维斯将军说道:“黑勒先生,在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对金钱有着强烈的欲望。不过从那以后,我只是周期性地才对它产生兴趣。我记得有人曾经说过,‘人只有在不一味挣钱时,才能发现更多的机会。’我一直深深地记着这句话。” “也许别人可以这么想,但黑勒不可以,”我加重了语气,“起码这个黑勒坚决不可以这么做。现在我为自己在记者面前说错了话向你道歉,但是我们之间的协议不能改变。如果你执意要改变协议的话,我决不会就此善罢干休的。道维斯将军,您是个大人物,而我不是,我想您也一定听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句话吧,千万不要低估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力量啊!” 坐在我身旁的路易叔叔目光呆滞地盯着墙上那些名人的照片,而且还在不停地摇头叹息着。 道维斯将军开始低头整理办公桌上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沉声说道:“今天下午四点,我的秘书会为你准备好书面合同的。请准时到我的办公室来签合同,黑勒先生。”他又冷冷地加了一句,“再见,先生们!” 我起身走了出去。路易叔叔试图留下来,向道维斯将军解释一下,可是将军好像根本就不想听。路易叔叔在电梯间的门口追上了我。 “内特,咱们非得谈谈不可,”他说着,指了指楼下,“我的办公室就在楼下。” 路易叔叔的办公室大约是道维斯将军办公室的四分之一,但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没有装在大箱子里的折叠床。 路易叔叔径直走到办公桌的后面坐了下来,他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像道维斯将军一样严厉而威严。 在他酝酿情绪的时候,我自己拽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路易叔叔终于开了口,“你知道的,内特,在当时的情形下,毁损舍迈克的声誉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将军这才做出那样的安排。现在,既然舍迈克已经死了,并且成了‘英雄’,你再说出真相只能产生反面的效果,这是道维斯将军不愿意看到的。内森,你明白其间的利害关系,是吗?” “是的。” “那么在情况已经发生根本转变之后,你居然还利用它来和我们讨价还价,你疯了吗,内森?” “不,路易叔叔。我想这应该叫作‘厚颜无耻’。” “你使我处境尴尬。我只能告诉将军,我决不会做那项该死的口头协议的见证人。你那个想发一笔横财的要求是对将军和我的财产的掠夺。” “也许是的,也许不是。将军一向自诩的信条就是‘守信’,这既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更是考察下属的条件。也许这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路易叔叔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气得青紫。他用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尖,大声说道:“你这个蠢驴,难道你就从没想过你的继承权……你只看到了眼前的这三千美元,却从不想想自己可能得到比那多得多的钱,一个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大数目。现在,你的继承权被取消了。” 我冷笑一下,说道:“我根本不需要你的钱。” 路易叔叔突然显得神色不安,我不知道那是他内心有愧,还是故意装出来的。他又坐了下去,双手交叉在一起,激动不安地说:“内森,虽然我有两个女儿,我也很疼爱她们,可是你知道,我没有儿子,我一直把你当作……当作我没有得到的儿子。” “胡说!”我冷冷地说道。 也许他的那番话不过是故作姿态,因为他交叉着的双手像蜘蛛的脚那样伸展开了,他的脸色又变得铁青,气势汹汹地说:“你本来可以继承一大笔钱的,你这个傻瓜,可是你却把它们白白扔了,轻而易举地就毁了自己的继承权。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了。” “那很好,再见!”我平静地说。 然后,我起身向外走去。 “滚出去!我没有你这个侄儿。我就当你死了,就像死去的舍迈克一样!” “也像我死去的父亲?” 路易叔叔铁青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这跟你的父亲有什么关系。” “这和他有很大的关系,也许他才是让你陷入窘境的根本原因,正是因为他,你才不敢公开低毁我,是吧?因为你害怕会因此失去道维斯对你的尊敬。他不喜欢那些夸夸其谈的骗子,而且他的家庭观念极强,就是为了纪念他那个死去的儿子,他才建立了那个纪念性的慈善旅馆。他肯定会鄙弃那些仅仅为了金钱或晋职而背叛家族的人。” “内特,内森……”路易叔叔颤抖着双手,“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刻薄地对待我?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不,你当然没做过那样的事。你曾经帮过我的。” “是的,是我帮你成为一名警察,你父亲能做到这一点吗?” “不能。即使他有那个能力,他也不会帮我。他憎恨警察。”我的声音降低了,有些暗哑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当上警察的那一天是他一生中最难过、最伤心的一天。你知道他会为此难过的,所以你才会帮我。你根本不是在帮我,你根本就不关心我,你那么做只是为了伤害爸爸,因为你恨他。”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一会,他才嗫嚅地说:“内森,我不恨他。” “路易叔叔,那么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杀了他?你在胡说什么呀?” 我冷笑着摇了摇头,“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不是吗,路易叔叔?你了解你这个警察侄儿的一举一动。你和舍迈克狼狈为奸,也可以说你和幕后所有卑劣的政客和警察们沆瀣一气,朋比为奸。”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耸耸肩,很显然他没有跟上我的思路。 过了片刻,路易叔叔才有些迟疑地说:“我……这……也可以这么说吧。” “当然是这样的。有人告诉我爸爸,他经营书店的钱是从哪来的,那笔钱是他当警察的儿子给他的;有人告诉他,那笔钱是沾满了血迹的黑钱;有人告诉他,他的儿子内森是个败类警察。” 路易叔叔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他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瘦削的父亲。也许我的父亲一直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 慢慢地,路易叔叔的眼睛湿润了,他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着。 我语气平静地说:“是你告诉他的,路易叔叔,是你说的,然后他就自杀了。” 路易叔叔沉默不语。 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用手指着他说:“我决不会继承你的财产的,混蛋。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然后我转身走了,把深深的罪恶感留给了他。

芝加哥是一个等级界限分明的城市,这在它的城区布局中体现得十分明显。从怀斯特区一角的熟食店到韦巴沙一带遍布着各种各样的小店铺,有当铺、珠宝店、低级旅馆……这里所有的建筑都有面向高架铁路桥梁的出口,邦尼的那家叫做“瞎猪”的非法酒店也在其中。在我看来,这一带的景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也是我最心爱的地方。 而在熟食店的另一侧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在熟食店的前面是高大巍峨的宾扬饭店,再向前是豪华气派的哈佛——耶鲁——鲁林斯顿俱乐部。在宾扬饭店的对面就是斯坦德俱乐部,它是犹太联合团体的俱乐部。芝加哥的达官显要和富商经常出入有着灰白色楼顶、高雅华丽的斯坦德俱乐部。而绕过拐角的另一区就是地地道道的贫民区了。 查理·盖茨·道维斯将军为我们的午餐约会精心选择的地点,就在位于联邦大街的联合团体俱乐部前的圣·赫伯特餐厅。这样一来,将军就可以在见过两名犹太人(虽然我和路易叔叔都不是在虔诚信教的犹太教家庭中长大的)之后到俱乐部里去坐一会了。他很可能在那里和另一名银行业巨头一边谈天,一边吸着昂贵的雪茄,吞云吐雾。在斯坦德俱乐部的“百万美元室”的墙壁上贴满了上市失败的证券和股票。它很可能是在大萧条时期修建的,目的是向世人们展示银行家们曾经以幽默、乐观的态度熬过了那段困难时期。 其实,我的路易叔叔也是斯坦德俱乐部的成员,但是我们不能与道维斯将军一起走进俱乐部,因为道维斯将军不仅不是犹太人,而且还是政治上的两面派,他更多时候都站在反犹太人的政团一边。 从我的办公室到我的午餐约会地点只有几个街区。这天的天气十分闷热,厚重的阴云低垂着,使人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在这样的天气去圣·赫伯特餐厅就更有了置身英伦的感觉,联邦大街就如同阴暗窄小的伦敦小巷,我想在这里惟一缺少的就是著名的伦敦雾了。 昨天从卢普回来以后,已经太晚了,所以我就没有去珍妮那儿,而是拉住邦尼,硬要他陪我聊天,结果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钟了。我来不及去邦尼那里洗浴,只好将就着在办公室的水池旁冲了把脸,然后匆匆忙忙地赶往圣·赫伯特餐厅。 尽管我走得飞快,可是在我到达餐厅的时候还是迟到了。一名身穿粉色制服的侍者把我带到路易叔叔和道维斯将军的餐桌旁。虽然我只迟到了三分钟,路易叔叔的表情就好像我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么难看。上帝啊,难道我遵守诺言,穿戴得像名绅士一样赴约,这还不够吗? 显然这还不够。路易叔叔站了起来,向我挤出了一丝微笑,又顺便气愤地瞪了我一眼,随后指了指对面的空位。道维斯将军也威严地站了起来。 我的叔叔要比我的父亲瘦,也更高一些,他穿着整齐挺括的灰色西装,头发和胡子都又浓又密。可能是缺乏运动的原因,他的灰色西装遮掩不住他突出的腹部。 道维斯将军年过六旬,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长”。一张长脸有着又扁又长的鼻子,狭长的眼睛以及抿成一条缝的细长的嘴,嘴里还叼着一个长烟斗。他那略显滑稽的微笑和呆直威严的眼神表明他是一个非常自信,又深知自己优于他人的“大人物”。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系着一条有着灰色条纹的领带。他主动地和我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厚重而有力。随后,我坐在路易叔叔为我指定的椅子上面。 道维斯将军被媒体称为“芝加哥第一好公民”。他不仅是一名财大气粗的银行家,还是一个乐善好施的慈善家。在第一次大战中,他得到了“将军”这个头衔。在一战结束以后,为帮助欧洲复兴经济,他提出了著名的“道维斯计划”,因而,他与政界也有着干丝万缕的联系,除了曾做过副总统麦金利手下的财政审计员以外,他还为胡佛总统工作过。最近,他又倡导建立了经济复兴组织,以确保经济危机时期银行行政利益不受损害。可是在他从该组织中为自己的那家银行借走九百万美元的贷款后仅三个星期,他就辞去了经济复兴组织的主席职务。 不过,即使是像我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家伙也不得不承认道维斯将军的确做过一件非比寻常的善举。为了纪念他年仅二十一岁就死去的儿子,道维斯将军为那些无家可归的街头流浪者修建了一家旅店,提供每天六美分的床位和三美分一餐的饭食。这的确是一个慷慨的慈善义举。 在我们全都坐下以后,路易叔叔又极其正式地为我和道维斯将军相互介绍了一下。我来之前,他们两个人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等我。我坐下后不久,身穿粉红色制服的侍者也为我送来了英式红茶。 圣·赫伯特餐厅的氛围就像老迪金生的小餐馆一样闲适,穿着粉红色制服的侍者有着英国口音,他们很可能就是英国人。在餐厅的墙上挂着狐狸皮和老式的打猎工具,壁炉里的火熊熊地燃烧着,桔红色的火光为餐厅里增添了几许暖意,很有几分宾至如归的感觉。餐厅的棚顶很低,在木质的横梁上挂着一些很长的陶制烟斗,有几名男性客人正在用这种烟斗吸烟。 道维斯将军使用的不是餐厅提供的陶制烟斗,他正用自己的烟斗津津有味地吸着烟。当我对他的那个特殊烟斗表现出极大兴趣以后,一直正襟危坐的道维斯将军这才活跃起来,似乎突然意识到我们是同类一样。他慷慨地允诺要送我一只同样的烟斗。后来他的确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不过我从来也没有用过那只烟斗。 道维斯将军用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斜坐在椅子上。他嘴里叼着烟斗,四下里看了看,然后说:“我想起了英国。” 他说得很对。他又继续说了下去:“当我在英国做大使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伦敦。你喜欢莱昂·厄罗吗?” 我皱了皱眉,“请再说一遍。” 道维斯将军热情地说:“莱昂·厄罗,那个著名的喜剧演员!” “噢,喜欢。莱昂·厄罗,是的,很有意思,一个很滑稽的人。”我口不对心地随声附和着。 究竟莱昂·厄罗和伦敦有什么关系?他甚至不是英国人。 道维斯将军高兴地说:“请允许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说着,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开始给我们讲故事。可是在他讲述的过程中,他既不看着路易叔叔,也不看着我。 那是他作为驻英国大使举行的第一次正式晚宴。参加晚宴的贵宾如云,有比特丝公主、英国首相、日本大使、西班牙大使、阿斯特勋爵夫妇,还有一些非常著名的作家和艺术家。到晚宴马上就要开始的时候,莱昂·厄罗还没有露面。就在这时,一个大胡子侍者突然开始往客人们的酒杯里倒柠檬汁,又在客人们吃完一道菜之前把它拿走;紧接着他在传递一盘薄饼时又把它故意倒在另一名客人的盘子里,可就在他在倒着盘子的时候又无缘无故地摔倒了,差点儿把盘子里的番茄牛肉倒在一位大使夫人的裙子上;最后,他又碰掉了一把银勺,接着又笨拙地把它踢到了桌子下面,然后拿起桌上一个银质烛台上的蜡烛,爬到桌子下面去找勺子。 道维斯将军笑着说:“最后阿斯特夫人识破了我们耍的这个小把戏。你们猜——” 我不慌不忙地回答道:“这名侍者是莱昂·厄罗。” 道维斯将军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我,说:“你听过这个故事?” 路易叔叔的表情十分奇特,看起来他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我赶快设法掩饰,说道:“我叔叔曾经给我讲过,这是路易叔叔最喜欢的一个故事。” 道维斯将军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喃喃地说道:“你应该阻止我……” 我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不,我很想再听一遍。道维斯将军,你比我叔叔讲得好多了。” 道维斯将军有些自得地笑了,看看坐在对面的叔叔说:“我不记得以前曾经给你讲过这个故事,路易。这真是你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吗?” “噢,是的。”路易叔叔殷切地笑着回答道。 道维斯将军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 然后,他又看着我说:“黑勒先生,我很冒昧地为你点了菜,既然你的行动比我们慢了半拍……” 我只晚了短短的三分钟,又不是急着去赶飞机?不过我还是笑着说:“谢谢你,道维斯将军。我们吃什么呢?” 道维斯将军又重新点燃了他那个古怪的烟斗,说道:“当然是吃羊排,它是这里的特色菜。” 羊肉?上帝啊! 我笑着说:“我喜欢吃。” 路易叔叔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我也是。”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爸爸总是那么讨厌路易叔叔了。 不过事实证明是我对羊排存有偏见。赫伯特餐厅的羊排做得鲜嫩极了,十分可口。所以当将军又点了葡萄干布丁作为餐后甜点时,我没有反对,因为我充分信任他对食物的品评能力。 道维斯将军在我们吃完葡萄干布丁以后品评道:“他们在制作葡萄干布了时缺了必不可少的白兰地,毕竟我们必须得依法办事。即使我在英国的时候,我也反对在大使馆举行的宴会上提供含有酒精的饮料,这当然是遵循美利坚合众国的禁酒法令。” 我说道:“可是酒精类饮料在英国是完全合法的呀。” 道维斯将军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美国政府的代表。” 我说道:“将军,这是一餐非常丰盛的佳肴。我很荣幸你能够屈尊约请了我……虽然我对个中的缘由感到迷惑不解。” 道维斯将军即使在笑的时候也紧紧地抿着嘴。现在他就是这样地向我笑着,这样的笑容远比一般人的严肃表情更为严厉。 “一名公仆约见并且宴请了另一名公仆,这样一种合理而又正当的行为让你觉得惊讶吗?” 我答道:“请允许我冒昧地提醒你一下,我们两个人现在都已经不是公务人员了。换句话说,我们现在都在各自经营着私人的事业。” 路易叔叔不安地动了一下。 道维斯将军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也很有道理。不过,黑勒先生,你最近不是刚刚得到市政府的嘉奖,被誉为‘法律的维护者’吗?” “是的。” “现在你已经选择了辞职!” 我严肃地说道:“先生,我决定辞职这件事已经完全了结了!” 道维斯将军靠到椅背上,拿下了叼在嘴里的烟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我很欣赏你的这一做法。”随后,他又微微向前探了一下身,说道,“这实际上就是我约请你来这儿的原因。” 我皱了皱眉,“我不明白。” 坐在一旁的路易叔叔插了进来,“内特,你可以听将军把话说完吗?” 我耸了耸肩,回答说:“当然可以。” 一到目前为止,我们三个人已经在赫伯特餐厅里呆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进午餐的客人快走光了。对于道维斯将军这样的上层人物来说,这么长时间的午餐实属罕见。道维斯将军在这样的公众场合约请我共进午餐,这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私下聚会。通常来说,这样的聚会都有某种特别的目的。 道维斯将军毫无幽默感地问道:“你熟悉胡佛总统吗?” “我只是听说过他。” “你认为是他把艾尔·卡朋送进亚特兰大监狱的吗?” 我轻轻笑了一下,说道:“我认为我的一位好友艾略特·内斯与此事有关。” 道维斯将军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是这样的。他是一个正直的人,过一会儿我还会谈到他的。你知道的,在芝加哥市我们中的一些人……肩负有重大的责任……这些正直的人早在几年前就意识到卡朋先生及其他的那帮手下给我们这座优美的城市带来了让人不尽满意的坏名声。”说到这儿,他清了清嗓子子,又继续说了下去,“当我在欧洲为维护芝加哥良好的城市声誉不懈努力的时候,那些黑社会的帮派分子却把芝加哥变成了世人眼中充满血腥的城市,使她曾经圣洁的名誉遭到了玷污。以卡朋为首的黑社会势力频繁地制造各类恐怖事件,并公然与司法正义对抗,这使得我的那些华尔街朋友们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在这里投资的安全系数,于是他们决定采取行动……” 道维斯将军突然极富戏剧性地停了下来。趁他点烟斗的时候,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他们是怎样劝服赫伯特·胡佛把卡朋送进监狱的呢?” 道维斯将军夸张地耸了耸肩,说道:“情况是这样的——华尔街的努力早在胡佛先生入主白宫以前就开始了。不过,众所周知,在胡佛先生和安德鲁·梅伦每天清晨在白宫的绿荫草地上扔实心球的时候,胡佛都会问安德鲁一个同样的问题那就是卡朋是否被送进了监狱。安德鲁·梅伦是当时的财政部长,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我想很可能是由于胡佛先生对卡朋一事的关注和明确的态度使得卡朋终于银裆入狱。你也知道,在胡佛先生入主白宫以前,芝加哥市政府已经制定出两项计划,其一就是即将举行的世界博览会,我们要恢复芝加哥良好形象的最佳途径是首先改善美国人眼中的芝加哥形象;其次是向全世界显现芝加哥的良好市风。我们即将在湖区举办的这一届世界博览会将吸引上百万的人来到芝加哥,他们来自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们要让他们看到真正的芝加哥人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都是些嗜血如命的杀人狂徒。” 我很想见一见道维斯将军所说的“真正的芝加哥人”。 “我们的第二项计划是再用十年的时间为芝加哥建立一百周年举行一个盛大的城市博览会,我们称它为‘世纪飞跃’,它将在一九三七年召开……” 我打断了道维斯将军的话,“先生,你们今年夏季举办的世界博览会不也被称为‘世纪飞跃’吗?” 道维斯将军说道:“是的。尤其是在铲除了卡朋的势力之后,芝加哥更加迫切地需要举办一届世界博览会。” 路易叔叔在一旁说道:“福特·德尔伯恩在一九三三年的时候还是一个贫穷的小村子,现在正好经历了一百年,多么有意思呀!” 我点了点头,说道:“这听上去的确很不错。我们也许可以考虑每一年都召开一次博览会,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好主意,对城市的发展大有好处,最起码它能够财源滚滚。” 道维斯将军笑着点了点头,似乎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也是一条极好的生财之路。 然后,他又继续说了下去:“在我们刚刚开始讨论承办世界博览会的时候,就决心一定要取得完满成功,同时也要彻底改变芝加哥的城市面貌。卡朋一定会趁机活动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借机铲除他,以恢复法律和秩序的无上权威。” “对不起,将军,我认为大吉姆·柯劳西姆和约翰厄·汤里欧居于卡朋之上,而不是法律和秩序。” 这时,路易叔叔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道维斯将军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说:“那我可不可以说相对而言,法律和秩序高于卡朋呢?” 我做出了让步,“当然可以。” “芝加哥一些具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人都想为此尽自己的一份力。我在担任副总统时,也还有一定的影响力。我安排财政专员德怀特·格林对付卡朋和他的那帮亲信,同时,在卡朋企图破坏我们的税法秩序时,内斯先生和他的一些同事在经济上去垮了卡朋。你还记得当时曾有一批黑社会的帮派首领因逃税而入狱吧?我相信你一定很熟悉其中一个叫弗兰克·奈蒂的家伙。” “他?我曾经见过。” “当然,这些事情相当错综复杂。现在奈蒂已经出狱了,而卡朋还关在狱中。黑勒先生,就像你说的那样,黑社会帮派在卡朋以前就一直与我们对抗,而且这种对抗还会持续下去,但是我们应该把他们的势力限制在最小的范围内,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把他们赶出市政厅。” 我呷了一口茶,“先生,你的话会使共和国党人非常感动的。” 坐在一旁的路易叔叔生气地闭上了眼睛。 道维斯将军说道:“你说得也对。不过我既不赞成也不反对比尔·汤普森,他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家伙,竟然把自己陷入到无法自拔的困境中。他把与卡朋帮的斗争以及与各种贪污腐化的斗争都涂上了一层反英的政治色彩,居然还下令焚烧了所有亲英的教科书,威胁说‘要把乔治国王赶下台’。而那时我正担任驻英大使,我真为有这样的市长感到羞愧。他这个‘大比尔’为芝加哥蒙上了一层耻辱的色彩。唉……”将军故作难过地摇了摇头,“……我该怎么说呢?” 我接了下去,“他应该像卡朋一样被关进监狱。” 道维斯将军赞同地点了点头,“真该如此。” 我说:“你们现在有了舍迈克,他取代了‘大比尔’。” 道维斯将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舍迈克确实做了一些好事。在汤普森当市长的时候,工人们根本拿不到工资,可是舍迈克却能保证给工人们按时发工资。他的确有着出色的经济管理才能,可是,我对舍迈克仍有着许多顾虑。” 我说:“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大银行家都在背后支持他呢,他不过是你们的代表。” 将军又笑了,有些支支吾吾地说:“的确有几个小银行家在支持他,但不能就凭这个说他就是我们的人。黑勒先生,你说得不错,确实有不少民主党的金融巨头暗中支持他。” “我想起来了,在上个月的民主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上,舍迈克曾经提名你的一位朋友为总统候选人。” 道维斯将军点了点头,说:“是的。梅尔汶是舍迈克背后一位颇具实力的支持者,还有芝加哥刑事侦察局里的弗兰克·洛斯克也是舍迈克的支持者之一。与他们对舍迈克的多方面支持相比,我们这一方面对他来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问道:“他不是也给你们减了好几项税吗?” 路易叔叔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是合理的,因为他必须替政府向银行筹集贷款。” 道维斯将军不赞成地向他挥了挥手,“任何一个市长都需要向银行争取贷款。舍迈克之所以能够获得工商界支持的主要原因在于他曾经许诺过要拯救芝加哥,恢复她的良好声誉,并且在世界博览会期间防止黑社会的暗中破坏。” “你真的相信他的承诺吗?” “是的。我想你也明白黑社会的帮派势力不可能根本铲除,来芝加哥参加世界博览会的人有时会需要那些我们不该供应的东西,比如,一名绅士恐怕很难喝上一杯啤酒。我也不希望发生类似的小小不愉快事件。” “舍迈克大张旗鼓地宣扬向黑社会势力开战,你对此也很赞成吗?” 将军并没有从正面回答我的问话,他说道:“我们当然都不希望发生任何流血事件,我们所希望的是利用世界博览会的良好社会效应勾画出芝加哥崭新的城市蓝图,但这不应该通过流血事件来达到。” “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么,黑勒先生,你现在可能感到很困惑,不明白自己究竟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是的” “我只是希望在审理奈蒂一案时,你能坚持你的公民责任感。” “公民责任感?”我重复着这一听起来有些生涩的名词。 “是的。”道维斯将军肯定地点点头,“我希望你能不偏不倚,讲出事实。” “什么事实?”我做出了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 道维斯将军目光敏锐地盯着我,“事实,伙计!事实。不管它是什么,也不管天会不会因此而塌下来。” “好的。”我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道维斯将军幽默地说:“我相信这种高尚的公民责任感会得到报偿的。” 这引起了我的注意力,我问道:“这太好了,什么报偿呢?” “我听说你要开一个私家侦探所。” “是的” “我还听说你以前是缉窃小组的成员。” “是的” “在举办世界博览会期间,我们将培训自己的保安人员。我希望那时你能每星期抽出一两天时间到世界博览会中查看一下,监督一下保安人员的工作,有可能的情况下再亲自抓几名扒手。” 我点了点头,说道:“这很好。” 道维斯将军谨慎地问道:“那么,三千美元够不够支付你的费用呢?” 我又点了点头,“呃,我想这足够了。” 道维斯将军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很好。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把这件事定下来,这要看你的表现如何了。” 这当然是指我在奈蒂一案中的表现。 “噢。”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等我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也许会签上一份合同的。”道维斯将军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我和路易叔叔也站了起来。 道维斯将军又一次主动地伸出手来。我一边握住他的手,一边说:“谢谢您的盛情款待。真是太感谢了。” 道维斯将军一语双关地说:“人的许多烦恼和快乐都是由一些善意的举动引起的,这主要取决于对方的态度。” “是的。”我说道。 当我和路易叔叔走到大街上的时候,我问他:“这究竟怎么回事?” “这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他想让你在开庭时讲出事实真相。” 我点点头,说:“那么,咱们可以在这里谈谈这个事实真相吗?谈谈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可以。”路易叔叔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我一眼。 我们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在大街上走着。从湖边吹来的冷风涨满衣袖,气温又降低了许多。 我开口说:“他是想揭发舍迈克,我对此不太理解。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会造成极恶劣的舆论影响的。” 路易叔叔看着我说:“内特,揭发舍迈克是将军和他的那些上层朋友的最大愿望。这样一来,舍迈克迫于舆论压力,一定会以健康为由主动递交辞呈的。你也知道,他的健康情况很糟。” 我突然想起舍迈克站起身去厕所的情景以及他当时痛苦的表情。“是的,我知道。” 路易叔叔继续说道:“即使他不主动辞职,他的势力也会因此被大大削弱的。这样的话,他就不可能派他的特别小组全力歼灭黑帮了,而且他还会极力改善他与那些帮派之间的关系。” 我想了想,说:“也许你是对的。” 路易叔叔笑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而且,舍迈克是民主党人,他的这种行为会成为他连任竞选的绊脚石。那么,在他之后,就会有一名共和党人当选。想想看,如果舍迈克卸任以后,芝加哥出现一个民主党派政府,那形势一定会很糟糕的。” “路易叔叔,现在形势已经很糟糕了。” 他皱起了眉头,问道:“什么,内特?” 我耸了耸肩,回答说:“我不能出卖舍迈克,起码我是这样看的。他有权吊销我的许可证,那样一来,我既丢了枪,又丢了工作。而且,泰德·纽伯利和罗格·朱比很可能会为此杀了我。” 路易叔叔冷漠地看了我一眼,说道:“那么,你再好好想一想吧,内特。舍迈克虽然现在握有实权,可是将军的势力更大。他说是胡佛先生抓住的卡朋,可实际上那全是他的功劳。噢,到斯坦德俱乐部了。好吧,内特,咱们以后再谈吧。” 路易叔叔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座灰白色的俱乐部。 我返身转过了街角,扔给一名乞丐一角银币,快步走回了我的办公室。 我进入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艾略特打电话。

道维斯将军一边说着,道维斯将军冷漠地协商。听证会的一切内容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听证会是在资料室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由检察官亲自主持。既然舍迈克特别小组的所有组成人员都是正式的副检察官,我不禁会猜想他们之间一定会有激烈的利益之争。然而,与我的想象恰恰相反,事实证明,他们相当“团结”,竟然会一个鼻孔出气。 舍迈克掩盖得非常出色,竟然没有人问我奈蒂受伤的经过。正在住院的兰格在他的书面证词中已经把事情的“经过”描述得非常详尽了。米勒在强调自己以前的那些言论的同时,还照应了兰格的“故事”。检察官问我的问题,仅限于打在奈蒂身上的那关键的一枪,就这样给奈蒂事件备了案。 瓦克——拉塞尔大楼的那间办公室里的其他目击者也出席了这次审问,他们中也没有人被问到奈蒂受伤的详细经过,相反的,他们讲的主要是弗兰克·赫特的死亡经过。波拉姆说,赫特非常恐慌,因为他带着出国的护照,他害怕被警察搜身搜去。肯帕戈纳则说,赫特抓住一个机会,企图从安全出口逃跑,却正赶上我走进来,他惊慌失措,这时,有人扔给他一把枪,他惶恐地扣动了板机,我就开枪打死了他。没有人知道是谁扔给他的枪,也没一个人追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大概奈蒂也为此做了些安排吧!我开始庆幸审问前和奈蒂有过简短的谈话,他和舍迈克都没有难为我。 听证会就像事先安排好的那样结束了,但由于证人们是陆陆续续到来的,所以听证会十点半才开始,等到审问结束时,我已错过了和珍妮一起进午餐的时间。下午两点左右,我往她的办公室打电话,为让她白等了一个中午而表示歉意。 她说:“听证会进展得顺利吗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有一点点的不高兴。 “是的,很顺利。我出来时心情十分不错,真想洗个澡。”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说:“我这儿有浴室。” “好极了。”得到她这样的回答,我简直兴奋极了。 珍妮是个很可爱的女孩,二十五岁,体重五十一公斤,金色的秀发像起伏的波浪,一双褐色的脉脉含情的大眼睛聪明伶俐。自从三年前我们谈到要结婚以来,她几乎每周都给我一次和她发生亲密关系的机会。去年,我送给了她一枚钻戒。我和她之间的惟一问题是我不能确定自己对她的喜欢是不是爱,我也不知道这个对我们来说是不是重要。 我神秘地说:“我要对你做些补偿。” 她带着威胁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会那样做的。” “今天晚上怎么样?我们可以去豪华一点儿的餐厅。” “我今天会工作得很晚,如果你想来,那就在我办公室外等我,九点半左右。我做三明治给你吃。” “好吧,那明天晚上,去贝斯马克餐厅。”我赶紧提出新的建议。 “我要去伯高夫,那才够贵呢!”她撒娇地说道。 “我们去贝斯马克过一个特别的夜晚,我有点儿事要告诉你。” 真的是很特别,我还没告诉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我辞职了。 她说:“内特,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 “我看了今天的报纸,在一篇关于枪杀案的连载文章的注脚部分刊登的。”她带着一丝安慰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我本想自己告诉你的,现在……你……” “今天晚上,你可以亲口告诉我。其实,对于你的辞职,我并不生气。如果你叔叔能再给你安排一个工作,那就再好不过了。”她试图尽量使我不感到窘迫。 但珍妮喜欢根据自己的愿望草率地下结论,这有时使我更加窘迫。 我只好说:“今天晚上,咱们好好谈谈。” “好的,我爱你,内特。” 她的声音很大,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听见。 “我也爱你,珍妮。” 那天下午,我从亚当斯旅馆搬到邦尼给我准备的办公室。邦尼早已为我安排好了,一进门就能看到靠右侧的墙边立着一个棕色的大橱柜,那是一张折叠床,橱柜底部的抽屉里放着床单和毯子。那是一张双人床,邦尼对我蛮有信心的嘛!我躺上去,伸了伸腰,它没有珍妮的床舒服,但比我在亚当斯旅馆的那张可要强多了。 盥洗室不很宽敞,但已足够我放三套衣服的了。我另外还有一个书箱和一些破烂儿,正好能放到盥洗室上面的架子上,我可以把衣箱放在地板上。 还有一个问题:我怎么才能让这个房子不像住处,而更像办公室呢?我可不愿意让未来的顾客注意到我的办公室里有梳妆用品和折叠床,那样,他们会就此推断,这是个穷侦探的办公室兼住所,那一定会对我的生意很不利。这件事确实让人头疼。 我对折叠床已经无能为力了,但我能把梳妆用品藏起来,我需要找一个大的多功能抽屉,把梳妆用品和一些衣服放在一个个小抽屉里。我想,我应该把内裤放在带“U”字母的底部抽屉里。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有些滑稽,放弃当警察,离开了一种罪恶的生活以后,我竟然在想这些东西。当我坐在桌沿上嘲笑自己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桌上的电话。 那是一部黑色烛台式的电话,旁边放着一个新版的芝加哥市电话薄。我那扁鼻子的“小妈妈”——邦尼,想得可真周到啊!上帝保佑他! 我坐到椅子上,给道维斯银行的路易叔叔打电话。虽然我们不怎么亲密,但是一直保持着联系。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我想我应该和他谈谈,也许他还能帮我买两个批发价的档案箱。 我通过了三个秘书,才找到他。 他担忧地问:“内特,你好吗?”今天是星期三,而枪杀发生在星期一,我真的不记得他到亚当斯旅馆找过我,并表达过他的关心。 “我很好,今天的听证会证实,我完全是无罪的。” “当然无罪,你应该得到一枚奖章。”路易叔叔激动地说。 “我和米勒、兰格每个人都得到了政府的许多赞赏,我想得不得奖章是一样的。”我平静地说。 “你应该受到嘉奖。” “不,你知道,我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我知道。” “你也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吗?” “我听说的。” 谁告诉路易叔叔的呢? 他突然说:“内特,内森。” 一定是有什么事,否则他还会像刚才那样叫我。 “路易叔叔,有什么事?” “我明天能和你一起吃午餐吗?” “当然,谁请客?” “当然是你有钱的叔叔啦,你能来吗?”他的语气很客气。 “能来,在哪儿?” “圣·赫伯特餐厅。” “棒极了!由我富有的叔叔付帐,我还从来没去过那儿呢!” “那么,明天中午提前一点儿到那儿。” 他的话让我不太明白。 “提前一点儿?好的,你是主人,你是我惟一有钱的亲戚。” “内特,穿得漂亮些。” 他为什么这样说呢?好像这顿饭并不那么简单,但我还是爽快地答应着。 “我会穿干干净净的西装。” “我会喜欢的,我们不是单独进餐。” “喔?” “有个人要见你。” 原来我的猜测是有道理的。 “谁要见我?” “道维斯先生。” “噢,是这样,是罗斯福还是将军?” “将军。” 我甚至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叔叔一本正经地说。 “芝加哥最大的银行家要见我?前任美国副总统要见一名离了职的小警察?”我无论如何无法相信那是真的。 “是的。” “为什么?”我虽然很激动但还是很迷惑。 “明天中午你能来吗,内森?” 又叫内森了。 “当然,也许咱们还有可能敲道维斯先生一顿。” “内森,准时到。”他严肃地说。 挂上电话后,我足足坐在那儿想了十分钟,可还是想不明白。舍迈克和奈蒂要见我是一回事,道维斯要见我却是另一回事了,我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我忘了问档案箱的事。 大约六点钟,我走到街上,发现等待我的又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天很阴,下着小雨,人行道上湿漉漉的,只有高架铁路桥下面的伯内恩大街是干燥的。一辆汽车从伯利服装店门前急驰而过。我从邦尼那儿走到拐角的一家饭店门前,那是一座白色的建筑,黑色的招牌上竖写着几个白色的字,在霓虹外框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宾扬饭店。这几个字下面写着“餐厅”二字。这儿的东西不便宜,但也不怎么贵,他们的食物很好吃,既然错过了午餐,我一定要来点儿比火腿更好的东西。 尽管我饥肠辘辘,但我真的付不起。我辞职后不得不动用储蓄,那是父亲留给我的一点儿遗产和我自己存起来准备和珍妮结婚时买房子用的一点儿钱。 在乘火车去北部珍妮的公寓前,我有一小时的空闲时间,于是我去了瞎猪酒店。邦尼也在那儿,面前摆着一个空啤酒杯,他看到我,惊讶地站了起来。 我很不好意思,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我的心情呢? 我带着感激的微笑,却说:“买那么大一张床,你这个没有脑子的家伙。” 他兴高采烈地说:“去死吧!” “我下午打电话给你,可你不在。” “我坐火车去了大公园。我通常都是上午出去,今天下午皮安和温茨坚持让我去处理一些事。” “原来你有事儿要办,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把那张大折叠床换了。你知道,你忘记给我弄个档案箱了。” 他耸耸肩说:“他们明天会送来的。” “你在开玩笑吗?” 他说没有。 我说:“我希望你知道,我会报答你的。” 邦尼点点头说:“很好。” “你应该矜持一点儿。” “我才没那么高雅呢!” 巴迪从柜台后走过来,扬了扬眉毛,带着讽刺的口吻说:“黑勒,你的电话,你的一个政府官员朋友。” 我到柜台后面接电话。 我说:“艾略特,有什么事?” “内特,你有空吗?” 我看看表,半小时后有和珍妮的约会。 “艾略特,很重要吗?” “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定很重要。 “好吧,你能来接我吗?” “是的。我在交通大厦,我尽量在五分钟内赶到。” “很好,显然你知道我在哪儿,想停下喝杯酒吗?” “不,谢谢你,内特。”他笑了,他喜欢装作没有幽默感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很有幽默感。 “你应该用你那辆前面有个大铲犁的卡车接我,你只要把大铲犁伸过来,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我接过去了。” 他大声地笑了起来,说:“我还是只按喇叭,似乎更容易些。” “你很会别出心裁。”说着,我挂上了电话。 我打电话给珍妮,告诉她我会迟到,可她还没到家。 我回到座位上。 邦尼问:“内斯要干什么?” “他没说,听上去很紧急,不管去哪儿,我们都得去。自从混乱发生以来,我一直没机会跟他谈一谈。我看到报纸上说,枪杀事件发生的当天,他和另一个禁酒机构的官员审问了被拘留的肯帕戈纳和波拉姆等人。我知道,他同这事也有关系,我本来打算打电话问问他,但我对此并不了解。” 事实上,我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避他,我今天本来不该去见他,但他是芝加哥为数不多的正直的政府官员中的一个,我很喜欢他,尊敬他,直到我想出解决的办法前,我还不知道是否要告诉他真相。现在,我和舍迈克玩着欺骗的游戏,我还是不知道是否应该私下告诉他真相。 艾略特毕竟是卡朋的一个心腹大患。最初的禁酒小组很腐败,一九二八年财政部对这个组织进行了清理和整顿。一九二九年从芝加哥大学毕业没几年的二十六岁的艾略特,被选为主要负责人。为了寻找正直诚实的人,他清理了小组的个人档案,结果发现在芝加哥三百多名禁酒人员中几乎没有他要找的人,还有九个不能触动的人,尽管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腐败行为。艾略特因此任用了一些他的人,这些人一般都很年轻,三十几岁或三十岁以下,他们从事着各行各业,其中有化妆专家、卡车司机、酒店侍者等。他们严厉地惩治那些非法酿酒和贩酒的商贩,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同时也引起了卡朋的注意,因为他们已搜集了足够的证据指控卡朋。 但是,奈蒂说得很对,艾略特对舆论很软弱,他的行之有效的举措和各种努力都在与新闻界的战斗中付之东流了。因此,艾略特和他那精明强干的小组也不再期望能清除卡朋帮了,他们失去希望的原因首先是财政大臣弗兰克·威尔森和警界的许多人都在帮助卡朋逃税;其次,是因为卡朋帮的活动仍然很猖獗。 五分钟以后,我听到了艾略特的汽车喇叭声,我让邦尼继续给珍妮打电话,一定要找到她,然后我就出去了,钻进了艾略特的黑色福特轿车。 艾略特开动了汽车,这时,我把上衣脱了下来。 “长官,哪儿着火了?”我问他。 他用眼睛的余光瞥了我一眼,然后忍着笑说:“你的老舞厅。” 他看上去很有气质,即使是坐在方向盘前,他都显得既谨慎又放松。如果有人这样描述某个人:纯正的挪威血统,满面红光,鼻梁上有一些雀斑,一米八十多的大个儿,肩宽背阔,一副典型北欧人的健硕的身板,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艾略特·内斯。他是个年轻的政府高级官员,只有二十九岁。他穿着一件褐色的骆驼毛大衣,里面是一套熨烫平整的灰白色西装,我们俩中间的椅子上放着他的帽子。 艾略特突然问我:“你听说过奈迪克这个人吗?” “没有。” “他因涉嫌两宗抢劫案而受到追捕:一宗是抢劫鞋店,另一宗是抢劫银行。” “怎么样?” “市长的特别小组就要逮住他了,十分钟后我们很可能撞见他们。” “市长的特别小组?米勒他们?”我还是不太明白。 艾略特看着我说:“你猜中了。” 现在,我们的车来到了克拉克大街,正穿过德尔伯恩车站,很快上了第十二条街。这是一个十分黑暗的夜晚,车站里只有火车进进出出。 “我们去哪儿?” “公园旅店一四○房间,它在……” “我知道它在哪儿。” 那个地方离我父亲过去的书店只有五、六个街区远,挨着舍迈克住的议会宾馆,是中产阶级的犹太人居住区。 米勒和兰格都住在那儿。 艾略特说:“一年前,在调查鞋店抢劫案中,米勒和兰格遭遇了奈迪克,把他逼得无路可走,但他们被奈迪克打倒了,并被缴了武器,还当了一个多小时的俘虏。” 我点头说:“我想起来了。” 艾略特接着说:“这件事使他们俩一直感到屈辱。还有个谣言,只是谣言而已,说米勒和奈迪克的妻子是情人,那时是她带米勒他们找到奈迪克的。” “那么,她站在谁的一边?是她丈夫还是米勒?”我问。 艾略特耸耸肩,说:“我不知道,我想她更像是墙头草。” “为他们俩?” 他又耸耸肩,“这只是谣言,前天你们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已经在办公室听过他们的报告了,我想你会发现米勒的进一步行动……非常有趣。”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你有关系。我的理由是银行抢劫案,但事实上,奈迪克还与一些禁酒事件有关系。” “你是说他贩酒?” 这次他笑了,看了我一眼,说:“我只是听说的。” 我摇了摇头,也笑了。我很了解艾略特的心事,市长的特别小组如今抢了他的风头,因为,如果警察不杀奈蒂,艾略特·内斯就会动手干掉他,米勒和兰格制造了艾略特一直渴望造成的新闻热,看看奈蒂枪杀事件发生后他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对米勒、兰格他们的态度了。他借题发挥,大做了许多文章。 当艾略特开着车在街道上穿行时,他对我说:“那么听证会的结果令你很满意啰。” 我回答说:“是的,完全无罪。” “听着,”他安静地说,“你不必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我是说在瓦克——拉塞尔大楼发生的一切,你不必做任何解释,我对你的任何解释都不感兴趣。” 我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补充道,“你上缴的警徽已是最充分的解释了。” 于是,我把全部真相告诉了他,以及我和舍迈克的交易,和奈蒂的谈话,但我把奈蒂说他的话漏掉了。 “艾略特,这些都是没有记录的。”我向他解释说。 他点点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精神不集中,我们的车差点儿撞上一辆大卡车。 过了一会儿,他说:“放弃特别小组很需要勇气,那是个薪水很不薄的活儿,暗中的津贴更是相当丰厚,但我很高兴你辞了职……虽然在警察局里少了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但社会保住了一个正直的人。” 我说:“作为一名芝加哥警察,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是诚实、正直的,我为此而奋斗了十年。” “我为此奋斗了三十年。刑事研究室对奈蒂要吃下去的那张纸的破译结果你看到了吗?” 在报纸上都登了。 我说:“是的,像一张食品单……‘把比利叫晚餐’……‘土豆’……我想它是他写给自己看的。” 艾略特严肃地说:“局长说它是黑社会的密码。” 我怀疑地正视着他,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说:“奈蒂活了过来,舍迈克他们一定会寝食难安的。” “没错,你看今天的新闻了吗?”他问。 “没看。” “舍迈克发表演说,要把黑社会的人都赶出芝加哥。”他停顿了一下,说,“然后他逃到佛罗里达去了。” 我们驶过商业区,再有两个街区就到了。 艾略特突然认真地说:“关于那个被你打死的家伙……我知道那使你困扰不已,我杀过自己人,我想我了解你的感情,不想再杀任何人,甚至任何动物。内特,别把这放在心上。我真高兴你又成了自由人。” 公园旅店就在前面了,我们能看到它蓝色和红色的霓虹牌匾闪烁的灯光,那是街区中间一座很显眼的建筑。 在车行到离旅店只有半街区远的时候,艾略特又说:“我愿意帮你成为一名私家侦探,你知道,我曾在一家信贷公司当过调查员,我想,我能帮上点儿忙。” 我们下了车,朝前门走去,我让他停下来,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略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睛,我说:“有人说,当一个人得到一个好朋友时,他就变得富有起来了。你和邦尼使我变成了富翁。” 他笑了,然后朝旅店的门口看了看,说:“咱们去看看市长的人在干些什么吧!” 穿过简陋的大厅,我们来到服务台,服务台后面有个梳着披肩发,穿着紫白两色花长裙的妇女,她四十五岁左右,带着一脸疲惫的神色。 她问:“你们也是警察吗?” 艾略特点点头,把证件给她看,她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 她声音颤抖地说:“那个胖警察像个匪徒似的用枪逼着我,把我带到楼下。”说着,纂紧了拳头。她拿腔作调地表达自己的愤怒,像个家庭妇女。 艾略特问:“怎么回事?” “他们要见朗格先生,一共有五个警察,我告诉他们朗格先生在三六一号房间,带着厚厚的眼镜的那个胖子让其他人上楼,说他要留下来看着我,以防我给朗格先生报信,然后他就用枪逼着我。” 我看见艾略特的脸上迅速地闪过一种充满厌恶的表情。 他问:“他们还在上面吗?” “是的,有一个警察下来说他们找到了朗格,然后他们就都上去了。” “有多长时间了?” “你们进来前没几分钟,警官。”老板娘一五一十地说着。 我们乘电梯来到三楼,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人站在走廊里,拿着枪看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条蓝白格的长裙;小男孩大约十二岁,穿着一件蓝红条纹的毛衣,看上去像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他迷惑不解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看警察,又看看他妈妈,他的妈妈神色恍惚地站在那儿。 我们刚刚走近他们,就听到屋里传出了枪声。 他们三个同时跳了起来。 那女人突然由冷静转为疯狂,她大声尖叫:“不!”那个警察抓住她,企图控制她的情绪。那男孩吓坏了,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妈妈。 看见我们走过来,那个警察用枪指着艾略特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艾略特给他看看自己的证件,然后指着三六一房间说:“我是艾略特·内斯,我要进这个房间。”那个警察虽没说要阻止我们,但我怀疑他也没有这个胆量。 艾略特收好证件,掏出手枪,推开了三六一号的房门。 较远处的窗前,有一个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他旁边有一把椅子和开着一个抽屉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棵两英尺高的小型圣诞树,底座是由铁丝缠着绿色木头制成的,这棵圣诞树看上去好像是自己家制做的。躺在地上的人背部中了三枪,鲜血直流,伤得很重,必死无疑了。 米勒手里拿着枪站在那个人身旁,枪筒还冒着幽灵似的烟。 其他两个便衣警察一看到我们进来,就马上走到我们身边。我以前没见过他们,他们是两个身材不高的胖子,一个有胡子,一个没胡子。有胡子的站在门口,没胡子的站在左边的双人床附近,他们都静静地看着我们。 米勒瞪大眼睛,惊奇地说:“内斯,黑勒!你们来干什么?” 艾略特俯身把地上的人翻过来,看了看,对我说:“是奈迪克,我想他还有呼吸,但就快断气了。”然后他看看电话机旁的警察,说,“叫救护车,快点!” 我们能听到他用压低的声音让服务台接最近的西奈山医院。 艾略特站起来,仍呆在尸体旁,问:“米勒,这是怎么回事?” “内斯,你无权过问。” “只要我想过问,我就有权,你听懂了吗?这个人因涉嫌几宗政府要案正被通缉,米勒,怎么回事?” 米勒把枪放在梳妆台上,那把枪在圣诞树下很像是一件礼物,惟一的圣诞礼物,只是有些恐怖。米勒指指开着的抽屉,里面有一把点三八式小手枪。 米勒说:“他去拿枪,我不得不开火。”他像个演技很差的演员。 艾略特说:“往背上打三枪,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米勒继续说:“我们冲进来,堵住嫌疑犯奈迪克的出路,我让人把他的妻子和孩子带了出去。但在我读逮捕令的时候,他把逮捕令抢过去撕了。”说着,他指了指奈迪克附近撕成两半的逮捕令。 我轻蔑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想吃了它呢?” 米勒有些脸红,说:“你没有发言权,黑勒,闭嘴。” 艾略特问:“然后呢?” “他坐在梳妆台旁,突然打开抽屉,想去拿手枪,我不想冒险,就开了火,然后他就倒下了。” 艾略特转身问我旁边的警察:“为什么你没阻止奈迪克?” 他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说:“我离他太远。” 另一个警察已经打完了电话,艾略特问他说:“那你呢?你为什么没在奈迪克拿枪时阻止他?” “我从床这边跳了过去,但是……米勒,他——已经开枪了。” 艾略特生气地看着米勒,说:“咱们到走廊谈谈吧!”然后,他用一个手指指指一个警察,又指了指另一个,说,“你们俩留在这儿,别让你们的嫌疑犯逃跑了。” 我们来到走廊时,那个女人被警察抓着一只胳膊,她哀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艾略特看了看她,问道:“你是奈迪克夫人吗?” 女人低下头,轻声说:“我是朗格夫人。” 米勒插嘴道:“奈迪克是以朗格的名字登记的。” 艾略特又问了一遍:“你是奈迪克夫人,对吗?” 她看着地板,点了点头。“他……死了,是吗?” 她一直低着头看着地板,没有要求进去和她的丈夫在一起。这时,男孩开始大哭,但没人安慰他。 有几个房客打开门,探出头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艾略特严厉地朝他们大吼道:“这是警察的事——干你们自己的事去吧!”门随即都被关上了。 艾略特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迫使米勒一直往后退,直到靠到墙上为止。他问:“你认为你杀的人该死?” 米勒点头承认,“一个贼,我讨厌贼,奈迪克就是一个贼。” “以前你见过奈迪克没有?” “没见过。” “他以前没有用枪对准你或你的搭档兰格吗?”艾略特追问道。 “没有,那……那是谣传,没人能……”米勒吞吞吐吐而且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 米勒咽了一口唾沫,说:“没人能证明那是真的。” “我明白了,你们都很卖命,首先你们要干掉奈蒂,现在轮到奈迪克了,下一个是谁?”艾略特穷追不舍。 “内斯,我们只是在执行公务。”米勒无可奈何了。 艾略特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靠近他说:“听我说,你这个狗娘养的杀人狂,我对你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你总是滥用职权,滥杀无辜,我会打垮你的,明白吗?” 米勒沉默不语,但他在颤抖。 艾略特转身走开了,然后他转过头去看着米勒,说:“你以为你的好朋友舍迈克还能帮你掩盖多久?你知道,纽伯利愿意出一万五千美元买奈蒂的人头;而且奈迪克的妻子不是你的情人,我请你吃圣诞大餐。” 米勒开始使劲儿地眨巴眼睛。 艾略特补充道:“喔,顺便说一句,黑勒今晚不在这儿,你们不必找他麻烦,他完全是无辜的,只是因为碰巧和我在一起。我会告诉你的人,你也要告诉他们这一点。市民记不得看到了多少警察,明白吗?”然后他转身对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说:“艾略特,给我一分钟,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艾略持点点头,走开了。 米勒看着我,试图嘲笑我,却碰了一鼻子灰。 他说:“我讨厌你什么都想参与。” “你想让我帮你做那些可耻的勾当,但你找错人了。” “你为什么把内斯带到这儿来?” “从第一天起内斯就参与了这件事,但是没关系。米勒,纽伯利出一万五千美元要奈蒂的命,你和兰格应该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咱们假设一下,如果奈蒂当时死了或现在死了,我希望得到我的那份钱——五千美元。代我问候兰格,告诉他在手指痊愈以前忍着点疼。” “黑勒,你堕落了。” “是的,为什么不呢?像你这样的猎手,下一个对象是谁?给你一点儿忠告:我不知道你和奈迪克的女人是什么关系,但我想她不想你杀死她的丈夫,我希望你能使她和你口径一致。米勒,你才刚刚使接近你的人卷入你的计划,咱们法庭上见。” 我把他留在那儿,让他自己好好想想,然后,我到出口找到了艾略特。 他说:“你下楼,回家去吧!救护车和记者随时会到,你不需要制造新闻。” 我向他咧嘴一笑,说:“别告诉我艾略特·内斯会帮他们掩盖真相。” 他微微一笑,很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会被今天看到的事弄病的。 他说:“市长真的把匪徒安置到警界了。” 然后他推开门,让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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