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人人士向里面包车型地铁那名医务卫生人士说

作者: 文学资讯  发布:2019-10-06

舍迈克终于未能出席罗斯福总统的就职典仪,几天之后,在罗斯福获得总统提名的芝加哥体育馆里举行了舍迈克的葬礼。 在体育馆的场地中央有一个用鲜花和绿草编织而成的巨型十字架,能容纳二万五千名观众的芝加哥体育馆的规模与贝朗佛特公园的环形剧场不相上下。在舍迈克的葬礼上,牧师、政府官员和教师代表分别致了悼词,正如一名评论家说的那样,这是一张“均衡票”,它反映了舍迈克毕生的惟一信仰——政治。 有许多政府官员参加了舍迈克的葬礼,罗斯福没有露面,虽然他刚刚就职,却不得不立即着手银行危机的治理。就在舍迈克葬礼的那一天,他命令所有的银行停业,国会出台了特别的银行政策。在他刚刚开始的短短几天任期里,罗斯福总统已经实行了许多大刀阔斧的改革措施。他派吉姆·法利代表他出席舍迈克的葬礼,舍迈克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法利的注意。 豪奈尔州长发表了政治色彩十分强烈的悼词,在某种程度上称它为“贺词”更加准确一些。 他慷慨激昂地说道:“这位市长在同他公开敌人的斗争中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在他不屈不挠地与黑社会帮派的斗争中,这位伟大的市长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强大而严密的黑社会组织已经土崩瓦解了。” 这次葬礼被新闻界称为“芝加哥历史上最隆重的葬礼”。在一九三三年三月十日的上午,不管他们在芝加哥的哪一个角落,不管天气有多么寒冷,芝加哥城里的每一名市民都没有错过这个葬礼。 那天我呆在办公室里,早早就打开了新买的收音机。几乎所有的广播电台都直播了长达两个半小时的葬礼实况。虽然整个葬礼安排得非常枯燥乏味,可我还是饶有兴致地从头听到尾。我不明白为什么芝加哥竭力要把舍迈克塑造成“英雄市长”的形象,同时我对芝加哥的新闻界竟然如此轻易地接受了市长遇刺的“噩耗”感到惊讶。 在刚开始的几天里,还有几家报纸影影绰绰地暗示舍迈克与黑社会帮派之间的联系。不过探长的儿子,也就是舍迈克的私人保镖,公开否认了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此后报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文章。 在那以后,芝加哥的大大小小报纸刊登的都是颂扬舍迈克毕生功绩的文章。在一片颂扬声中,舍迈克当之无愧地成为了英雄。参加救治的医生们也不断发表声明,说舍迈克“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是前所未有的”。从一开始,舍迈克的成绩和斗争精神就得到了百分之百的肯定。 至于扎戈那,他被认为蓄意谋害四个人:罗斯福、舍迈克和其他两名遇害者。他自叙的故事与温切尔登出来的故事只在细节上有些细小的出入,不过总体上还是相同的。在接受了精神病专家的鉴定之后,扎戈那被证实患有“精神癔想症”。审判之后,扎戈那被判处八十年的监禁。扎戈那大声地狂笑着,高喊着:“哦,法官大人,别太吝啬了,还是判我一百年吧。”最后,他又被带回了单人牢房里。 在审判过程中,公众和一向敏感的新闻界都“忽略”了几件小事,其中之一是几名迈阿密海滨旅店里的服务生的证词。他们说扎戈那经常收到寄自芝加哥的邮件和邮包,而他看上去总是有花不完的钱。卖给扎戈那手枪的当铺老板说他和扎戈那之间的生意往来已经快两年了,而且,“……他是一名建筑工人。但他从不做那种苦力活——他总是很有钱。” 扎戈那确实相当有钱。他承认在他开始刺杀行动之前,在跑马场上丢了二百美元;除了随身携带的四十美元以外,他在银行的户口上还存有二百五十美元;同时,他的存折还显示在不久之前,他的私人账户上还存有两千五百美元。在审判过程中,根本没有任何人询问扎戈那怎么花掉了这么多的钱,他是不是把这些钱寄给他在意大利的家人了。检察官确实向扎戈那询问了他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不过扎戈那并未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他一口咬定这些钱是他当建筑工人挣得的工资,可是他早在三年前就失业了。 其他的事也与事实很不相近,一些报纸振振有辞地说扎戈那刺杀罗斯福的行动是蓄谋已久的,就像林肯和麦金利的遇刺案一样。证人和这些证言并没有引起任何异议。 可是,扎戈那的那句被大肆引用的话——“杀死总统,杀死任何一个总统,杀死所有的总统”——对这一切做出了最好的解释。没有人注意到扎戈那脸上紧张不安的笑容,他就像一个背熟了台词的儿童演员一样,不过他的演技井不能让人信服。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不是我亲眼所见的,不过我仔细研究了所有报刊杂志上有关扎戈那一案的所有文章。温切尔没有辜负那位警长的希望,他的文章使那名警长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于是,他让更多的新闻记者去他管辖下的私人牢房里采访扎戈那。在那段时间里,扎戈那坐在单人牢房里,周围全是报纸的照片,那位警长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报章杂志的头版上。扎戈那被关押地的法官也接受了有关这一特殊案件的采访,在审判的最后结果出来以前,他就四处呼吁实行“枪支控制法案”。一些迈阿密的市民对法官的呼吁作出了积极的反应,要求完全禁止个人拥有枪支。 在听说了扎戈那被处以八十年监禁以后,舍迈克就在一次政治性集会中大声疾呼:“应该在全国范围内迅速地恢复正义的力量。”在他看来,其他各州应该从佛罗里达州的这次特殊事件中汲取教训,并加快惩治恶性犯罪行为的步伐。他对各州没有实行他所希望的这一措施感到难以理解。 在三月六日的上午,如何克服经济危机的例行报告刚刚结束,舍迈克就在一次昏迷中离开了这个世界。在三天以后,扎戈那被判处死刑,并于三月二十日在莱佛德监狱执行。 报纸上说,电椅安置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里。当扎戈那坐在电椅上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一个坐上魔椅的顽童。 他甩开两名狱卒的手,自己坐上了电椅。然后,他笑嘻嘻地说:一知道吗?我根本不怕电椅。”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在场的几名记者都没有带照相机,就失望地问:“没有照相机?怎么不拍一张扎戈那坐在电椅上的照片呢?” 看守告诉他,记者不允许带照相机,因而没有一家报纸会刊登他坐在电椅上的照片的。 “卑鄙的资本家!” 也许这是扎戈那记得最熟的一句台词,也许这是他的真心话。 狱卒给他的头套上了黑布头罩。他大喊着:“再见了,万恶的世界!”“按按钮吧!” 扎戈那就这样死了。 在扎戈那坐上电椅的几天之后,舍迈克的死因报告就出来了,他的真正死因是结肠癌。在此之前,他的那份严重的枪伤死亡报告使得佛罗里达法官加重了对扎戈那的审判。九名曾经在这份早些时候递呈法院的枪伤死亡报告上签字的医生后来承认,枪伤只是舍迈克致死的“间接”原因。从这份报告的一份内部资料表明,舍迈克的枪伤已经彻底痤愈了。舍迈克实际上死于他的“老毛病”——结肠癌。 我认为这很公平。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由于扎戈那的腹痛促使他刺杀舍迈克,那为什么舍迈克的腹痛就不该要了扎戈那的命? 在扎戈那被处决的那天上午,伊利诺斯州法院开庭审理了弗兰克·奈蒂枪击警官一案。在一月份的审判中,我没有出庭作证,这主要是由于舍迈克的幕后操纵和道维斯将军的默许。可是,在这一次的开庭审理中,我被要求出庭作证。 我坐在兰格的旁边,米勒坐在他的另一边。今天,他们两个人对我格外友善,因为他们很清楚我们三个人是一条绳上的三只蚂蚱。 在我们坐下之后,奈蒂在他的法律顾问的陪同下向另一边的长椅走了过去。奈蒂看上去晒黑了不少,这使他显得更加健康,不过他比以前瘦了一些。他穿着挺括合身的蓝色哔叽呢西装,打着一条蓝色的真丝领带,看上去像一个商业巨头,不过他那短短的发型除外。 我听见兰格在小声对米勒说:“上帝啊!瞧瞧奈蒂,他晒成了健康的褐色。这个意大利佬是在哪儿晒成这样的?” 我小声告诉兰格:“你们没听说吗?奈蒂刚从迈阿密度假回来。” 他们两个人直刷刷地转向了我,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兰格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没有。在舍迈克受伤的第二天奈蒂就到了迈阿密,也许他那次迈阿密之行的主要目的是给予那个为他卖命的人以精神上的支持。并且,当警察留在他身上的‘杰作’痊愈之后,他还可以在蓝天碧水间散散心。” 显然我的冷嘲热讽产生了极好的效果,兰格仔细地考虑着我的话,气得直咽唾沫。米勒看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吃了我。 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态度又变得友好起来。 兰格嘲弄地说:“你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啊?” 我冷淡地答道:“听说过内斯吗?” 他们两个皱着眉头想着。 这时,奈蒂的律师走到我们面前。他比奈蒂矮一些,也是一名意大利人,穿得十分体面。 他开口说道;“我想问这三名警察一些问题。上周五我才接手这件案子,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做一下充分的准备。” 法官让奈蒂上来,坐到审判台前面的椅子上,让他发言。 “我没有罪,我需要有陪审团。”奈蒂的口气十分强硬。 听到了奈蒂的话,兰格紧张地动了一下。 奈蒂的律师不顾检察官的反对,坚持要求延期审理,于是,开庭审理时间被改在了四月六日。 我站起来,向外走去。 兰格在走廊里拦住了我,皮笑肉不笑地向我说道:“我想四月份还能再见到你。” 米勒像一堵墙似的站在他的后面。 我平静地说:“我想会的。” 兰格轻声提醒我:“黑勒,要信守我们之间的协议。” 我冷笑一声,看着他说:“那是一个同死人订的协议。你们还是好自为之吧,蠢货。” 兰格气得脸色煞白,“听着,黑勒,舍迈克——” “他死了。法庭上见。” 我走了,将不知所措的米勒和兰格留在了我的身后。 我无法确定自己是想使他们难堪,还是别有企图。可是,当我走到外面的大厅时,发现检察官正站在那里等着我,他穿得远远不如奈蒂的律师体面。 “黑勒,能占用你一点儿时间吗?” “我要回办公室。” “我只说一件事——在审问过程中,你没有提供证词,而且陪审团也没有提问你。” “那是两回事。” “不,那不是两回事,而是一回事:你没有作伪证。”像任何一位出色的律师一样,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现在,我可以占用你一点儿时间吗?” 我们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拉上裤子的拉链,解开上衣的钮扣,然后,我慢慢地转过身,笑着说:“你们找了一个好地方。”随后,我伸手拉了一下水箱的开关,“在这样的旅游旺季,你们真是很幸运,竟然能找到这么一个适合你们的地方,真值得祝贺。” 米勒使劲抓住我的右胳膊,威胁着我,“放聪明点儿,跟我们走吧。” 我快速地用左手掏出腋下的警察专用枪,紧紧地抵在米勒的小腹上。米勒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向后倒退着,我一步一步地紧逼着。与此同时,我伸手取出他放在上衣下面的点四五式左轮手枪。 我把他一直逼到了抽水马桶的前面,命令道:“坐下!” 他乖乖地坐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兰格惊讶地张大嘴巴。他迟疑了一下,这才掏出一把点四五式手枪,他以前的那支点三八式手枪如今已成了即将进行的奈蒂一案的物证了。 可惜他迟了一步。我用警察专用枪对准坐着的米勒,又用米勒的枪对准了兰格。兰格立刻识趣地把枪收了起来,又自动地将双手举过头顶,脸上带着相当暧昧的笑容——一种带着讨好意味的恐惧笑容。 我并没有收起手中的枪。 然后,我神闲气定地对他们说道:“你们这两个傻瓜永远也别想再命令我跟你们去某个地方了。” 坐在抽水马桶上的米勒狠狠地骂了一句:“你这个狗娘养的!” 我站在他的面前,朝他头部的一侧开了一枪。枪声过处,他的帽子落到了抽水马桶边上的水坑里。米勒虽然安全无恙,可他的脸却吓得煞白。 这时,兰格乘机朝我扑了过来,可惜他笨拙得像一个肥胖的老女人。我用米勒的点四五式手枪冲他打了一枪,他慌忙问到了一旁。算他走运,他只流了一点血。我收起我的警察专用枪,把他们两个的枪扔进了废纸篓。然后我走到洗手池旁,取过所有的手纸,把其中的一张放在洗手池中洇湿,接着把剩下的全都撕碎了扔到兰格的脸上。 我平静地问道:“你们两个是想和我谈谈呢,还是有别的事?” 米勒从抽水马桶上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和站在附近的兰格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两个家伙全都身强力壮,如果联手对付我的话……我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迅速地又一次拔出了我的手枪。他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所以这次没敢轻举妄动,只是傻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时一个人走进来用厕所。当他看到兰格身上的血迹和米勒呆若木鸡的样子以及我手中的枪时,就立刻意识到这里的形势不妙。于是他小心谨慎地看了我们三个人一眼,又转身退了出去。 兰格振作了一下,向我谄媚地笑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谈谈吧。”米勒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他那顶掉在水坑里的帽子。尽管他那张猫头鹰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厚镜片后面的金鱼眼却冒着火。 我又把枪放了回去,系上上衣钮扣,说:“到外面去吧。” 我很有礼貌地为这两个蠢家伙开了门。 此时,运动场的扬声器里正在宣布比赛的结果,一定有不少的观众押对了赌注,因为我听到了一片兴奋的欢呼声。 我们三个人走出看台,又走下楼梯,来到哈利公园空旷的场地上,在一棵棕榈树的下面停了下来。 兰格问道:“黑勒,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我的出现显然令他们迷惑不解,兰格似乎努力使自己能够平静地对待这件事。 我耸耸肩,答道:“我来这儿是为了办些公务,为了一个主顾跑腿,他是一名律师。” 在兰格身后僵直站着的米勒问道:“那你带枪干什么?” “我是以私人侦探的身份来这儿的,因而我有在佛罗里达工作的许可证和一个特别的持枪许可证。”我嘲弄地笑了笑,又继续说:“所以我的所作所为既正大光明又十分合法。至于你们呢,在迈阿密,你们什么都不是了,不过是市长的两名随身保缥而已。虽然你们在芝加哥有公开调查和执法权,但在这儿你们什么也没有……”我加重了语气,“所以,无论是你们,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无权对我动手动脚。” 米勒于笑了几声,而兰格却面无表情地思忖着。 接着,兰格又开口说道:“不错,你说得听起来合情合理。不过,你为什么要监视舍迈克市长的行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故意做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 “我们发现了你的望远镜反射出的光。黑勒,你一直在密切监视着舍迈克,不过他今天没有走掉。” 我摇摇头,“也许他还是走掉的好。” 米勒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到底想干些什么?” 我冷冷地答道:“我会告诉舍迈克的,我想亲自和他谈一谈,而不是和他的两个废物保镖谈话。” 兰格压抑住满腔的怒火,说:“现在你不能打扰市长,他正在和一些重要人物会面。” 我冷笑了一声,讥讽道:“你是说他正在向吉姆·法利乞讨一些残羹剩饭吗?” 兰格和米勒互相看了看,我知道法利的名字让他们感到惊讶,因为我显然很清楚舍迈克此行的目的。 我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们诧异不已。我说道:“舍迈克是打算住在贝尔莫尔呢,还是再回到他的女婿家去?” 这一次,他们两个人有些瞠目结舌了。 兰格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耸耸肩,答道:“你只要老老实实告诉我就行了。” 兰格想了一下说:“住在他的女婿家里。” “那么他今天晚上还要和吉姆·法利会面吗?” 兰格沉默不语。 我说:“如果他今晚没什么活动的话,那么我在七点左右到他的女婿家去拜访他。” 兰格谨慎地答道:“我得问问市长。” “你当然应该问问他。” 兰格看了看米勒,示意他离开。跟着,他们两个就走回了看台。 这时,雨已经停了,太阳在闪着水珠的棕榈树叶丛中露出了半边笑脸。观众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看台,比赛已经结束了。有不少戴着巴拿帽的男人和漂亮妩媚的女人走了过来。 兰格一个人回来了。 他向我说道:“市长说他现在就见你,就在这里。”他把“这里”两个字发得很重。 “为什么在这里呢?” “可能他认为在公众场合中见你比较合适吧,在这里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比较小。再说市长今天晚上邀请了一些重要的客人,不能见你。怎么样?” “好吧。就在看台上见我吗?” “不,跟我来吧。” 迈阿密水族馆是由停栖在沙滩上的一条船改建的。一艘名为“普林瓦德玛”号的老式丹麦船在二十年代的一次特大飓风中沉没了,结果正巧封住了海港的进港航道,使得其他船只在数月内无法进港。在一九二六年的时候,这艘沉船终于被起重机吊了起来,并放置在沙滩上。由于这艘沉船的大部分船体都保存十分完好,于是在一九二七年它就被改建成了水族馆。 在白色的四层船式建筑的入口处,一些装扮成海盗的漂亮女孩向游客们收取门票。我走了过去,一位风情万种的黑发“女海盗“向我报以灿烂的一笑,我递给她一美元,并示意她不用找了,她脸上的笑容更加耀眼了,差点儿就俘虏了我这名意志薄弱的游客。不过我还是及时地想到了玛丽·安,比姆,收起了自己那些心猿意马的想法。在她后面,有两只拴在环形楼梯上的猴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坏”念头,正不停地向我又跳又叫。 我步履悠闲地踱了进去,随意地观赏着玻璃容器里的展品——一动不动趴伏着的海龟,相貌凶恶的扬子鳄、海豹、鳄鱼、鲨鱼……在轮船的最顶层是一间餐厅,舍迈克就在那里等着我。 舍迈克坐在左边的一张桌子旁,他旁边靠近船舷的窗户开着,也许他认为这样更方便于兰格和米勒把我径直扔到外面。兰格向米勒那边走了过去,他俩坐在舍迈克对面的一张桌旁,正好在我的椅子后面。在舍迈克的身后,还站着两名彪形大汉,自然也是他的保镖。 透过打开的窗户,我可以看到环形的比斯坎湾。暮色中的海湾有一种迷幻而缥缈的美,停泊在港口处的轮船和快艇在蓝色的海面上显得格外纤小,如同小小的儿童玩具一样。 舍迈克市长穿着一套讲究的深灰色西装,系着蓝色的弧形领结。在我走到他桌旁的时候他站起身来,笑吟吟地向我伸出手。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一定会认为我们是一对好朋友,不过我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那副黑边眼镜后面的冷酷眼神。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和上一次一样有些潮湿,不知道是由于过于紧张,还是因为他刚刚去过卫生间。之后,他向对面的椅子摆摆手,我坐了下来。 舍迈克却仍在原处,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说:“黑勒先生,能在迈阿密再见到你真是让我感到惊讶。” 我耸耸肩,“叫我内特吧。” “好吧。”说着,他坐下来,细致地围好餐巾,“这很好,希望你不讨厌龙虾,我特意为你点了这道菜。” “不,我很喜欢它,谢谢。” 这时,一名穿着白色水手服的服务生为我们送来了一壶咖啡,并且在征得了我们的同意之后,为我们斟上了咖啡。紧跟着,另一名穿着蓝色水手服的服务生又送来两份鲜艳欲滴的油爆鲜虾。 舍迈克介绍道:“这是我到过的惟一一个能吃展品的水族馆。” 我有礼貌地笑了笑,随声附和道:“噢,是吗?” 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问道:“黑勒,你来迈阿密干什么?” 我看着盘里的鲜虾说道:“还是叫我内特吧。我来这里是给我的一个主顾办事。” “谁?” “一位律师。” 舍迈克步步紧逼:“什么律师?” 我抬起头,望着他说:“市长先生,我想我有权保密。” 舍迈克皱了一下眉,“当然。” 这时,侍者又为我们端来了牡蛎汤,并动手为我们摆好了餐具。 我开始低头小口喝着牡蛎汤,舍迈克用餐钳把汤中的牡蛎夹碎,吃着里面的蛎肉。然后,他头也不抬地问我:“内特,你今天一直都在监视我,为什么?” “不止今天,从火车站到你女婿的家,再到贝尔莫尔,我一直都在监视着你。” 舍迈克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惊讶地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黑勒,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内特。”我又一次更正着他对我的称呼。 舍迈克又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一丝难得一见的和善。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像我,得到他这样和善的笑容了。 “收起你那可爱的硬汉模样吧。”他笑吟吟地盯着我说,“如果我想要你的命,那么不出三分钟你就会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这个犟脾气的小家伙!”他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告诉我你到这儿究竟干些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面无惧色地答道:“我只能告诉你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舍迈克又皱起了眉头,“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我的那名律师主顾还有一位后台老板,他对你的健康和安全相当关心。” “他是谁?” 我慢条斯理地说:“市长先生,这我可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的职业规则之一。” 那名穿白色水手服的服务生又为我们每人送来了一盘凉拌色拉。我大口大口地吃着,舍迈克却连动也没动。 “你是说我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看着舍迈克,“你到这儿来不完全是为了博得吉姆·法利的赏识吧,也许还为了避避芝加哥的风声。” 很显然,舍迈克听懂了我的话。 “奈蒂?” 我点点头,“奈蒂也许会报复你。” “小点儿声。” “我的声音可不怎么大,市长先生,只是这话对你来说有些刺耳。” “所以你就被派来暗中保护我?我可是带着保镖呢!” 我冷笑着说:“是的,我看见了。在哈利的厕所里,我只对你的两名保镖说了一声,‘呸!’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舍迈克皱着眉头,说:“他们都很不错,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选中你来做我的保护人。” “我认识奈蒂派来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 “我熟悉他的相貌,因为我以前曾经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在哪儿?” “在他开枪打死了一个人以后,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舍迈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过了很久他才继续问道:“你究竟在为哪一位律师工作呢?” 我快速地考虑了一下,我究竟该不该告诉他这事情的真相。如果我不说的话,那么他很可能认为这是一个骗局,至少我应该在他完全相信我以前,给他一个比较明确的暗示。 “路易斯·皮昆特。” 听了我说的这个名字以后,舍迈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无比,甚至比雪白的牡蛎肉还白。 正在这时,穿蓝色水手服的侍者为我们端上了主菜——龙虾,他分别在我和舍迈克的面前摆上了一份令人垂涎三尺的龙虾。盘中的龙虾都很硕大,颜色鲜红,就像火烈鸟一样鲜丽而又丑陋。我用钳子夹碎了虾壳,大口咀嚼着,舍迈克既没有注意到摆在他面前的盘子,也没有注意到我贪婪咀嚼的动作。他的目光十分茫然,既没注视我,也没有注视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陷入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恍惚状态里,似乎是迷失在某处不知名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像猛醒似的盯住面前的龙虾。接着,他又像一个饿了许久的乞丐一样贪婪地大嚼着面前的东西,忙不迭地像对待敌人似的使劲砸碎龙虾壳,将虾肉蘸上融化了的黄油,又用叉子和手轮翻往嘴里填着。我注视着舍迈克,他直挺挺地僵坐在椅子上,狼吞虎咽地吞食面前的食物,手指上沾满了黄油和菜汁,全然没有一点绅士应有的餐桌风度。虽然他是一个以“吃”为人生最大乐事的人,但我想这一顿丰盛的晚餐对他来讲一定是“食而不知其味”。 他很快就吃完了,而我还在仔细品尝着。当他开始用餐巾擦手的时候,我才刚刚吃完第一只龙虾。虽然龙虾这东西吃起来很麻烦,不过我很喜欢它那鲜美的味道。舍迈克吃完以后,就呆呆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吃完盘里的另外三只龙虾,他注视我的目光就像我刚才观赏水族馆里的展品一样兴趣索然。 后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真是感到受宠若惊。在过了这么多年以后,皮昆特先生的那位后台老板还这样关心我的死活。” 我嘴里塞满了抹着黄油的虾肉,只好口齿不清地答道:“老实说,皮昆特的那位后台老板关心的不是你个人的死活,我想他只是从自己的失败中汲取了教训,懂得不该在报纸头版上制造过多的血腥新闻。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不久前的情人节事件就是一个极好的例证。” 舍迈克点了点头,“那么说,这是一场权力之争了。他是想告诉奈蒂,尽管他仍然身陷牢狱,不过仍是老大。” 我耸耸肩说:“你说得不错,就是这么回事。” 他默默无语地点了点头。随后,他将目光转向窗外,刚才朦胧的黄昏景致已经被茫茫的黑暗取代了,海湾里闪烁着点点渔火,似乎在向远道而来的市长打招呼。 这时,穿白色水手服的服务生又走过来问我们要什么样的餐后甜点。我和舍迈克都叫了香草冰淇淋。突然,舍迈克捂住肚子,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很显然他腹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他笨拙地站起来,捂着肚子走向卫生间,米勒像只哈叭狗似的跟在他后面。 香草冰淇淋很快就被送来了。在我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以后,舍迈克才步履瞒跚地走了回来。他的那一份已经融化了,可是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用勺子不停地机械地挖食着,似乎连自己吃的是什么也没有意识到。 他又很快吃完了,然后盯着我问道:“你还打算继续跟踪我吗?一直到那名杀手出现,你再出手阻止他?” 我点点头,回答道:“我当然希望能在他动手之前就出手阻止他,可是我现在只能跟踪你。” “可是米勒和兰格发现你在赛马场里并不想让人认出你。” 我耸耸肩,说:“我如果准备放弃这份工作的话,我当然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要你不出手阻拦我,我还会继续干下去的。”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大有深意地说道:“我为什么要阻拦你呢?你在这儿是为了保护我。” “市长先生,这样再好不过了。” 然后,我们开始喝咖啡。 过了一会儿,舍迈克又说:“我希望你能向我的手下人描述一下那名杀手的模样。” “当然可以。” “你仍然可以继续跟踪我,不过一定得和我的手下人……”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兰格和米勒,“……合作。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还可以得到我每天的日程安排。” 我点点头,说道:“这很好。你有什么大的安排呢?” “我尽量去做吉姆·法利关心的每一件事,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得到了他的几项口头许诺。不过这些还不够,我必须做出更大的努力以跃过更大的障碍。” “我不懂你的意思。” “法利亲口告诉我下星期三罗斯福将会亲赴迈阿密,这条消息至今还没有正式公布。迈阿密的这些大人物一直希望罗斯福能来,到时候良好的舆论宣传对迈阿密和这位新当选的总统都有好处。所以,届时罗斯福将会发表公开讲话,全美各地的电视台、广播电台、报社等新闻媒体都会云集于此。” “噢?” “黑勒,你听说过我和罗斯福之间的关系吗?” “我知道你曾经在芝加哥全力支持过史密斯。” 舍迈克叹了一口气,说:“我曾经多次拒绝法利私下劝我改变政治立场的要求,后来我提名了那个笨蛋哈姆……” 哈姆就是哈弥尔顿·莱维斯,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参议员。他来自于伊利诺斯州,是民主党的成员。可是他却和激进的共和党人,前任市长卡特·哈里森关系密切。这位卡特市长是在上届芝加哥世界博览会遇刺身亡的芝加哥市长的儿子。 “……后来哈姆欺骗了我们,他主动退出了总统竞选。在那以后,我全力支持银行家史密斯。” “可是法利却和哈姆私下达成了协议,结果抢尽了你的风头。” 舍迈克皱了皱眉,对我的刻薄话未做任何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不管怎么说,芝加哥的选举结果表明罗斯福得到了伊利诺斯州历史上最多的选票。他们应该为此对我有所报答。” 我笑了,“所以你一定要让法利知道这些。” 他揣摩着我的意思,喝了一口咖啡后说道:“我一定要做出高姿态,让所有的美国人看到我和富兰克林·罗斯福站到了一起。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要争取和他私下谈谈。”说到这里,舍迈克向前靠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法利很快就要回家了,在他星期天举办的晚宴结束以后离开。其他人在去过古巴之后,到下星期三的时候他们都会回到纽约舒适的家里。剩下的那些人都是躺在海滩上晒太阳的肥驴,所以我一定要呆在这儿,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皱起了眉,“你是说法利?你刚才不是说他星期天就会离开佛罗里达吗?” 舍迈克摇了摇头,更正着我的话,“不。我指的是罗斯福。在所有大人物都离开以后,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在罗斯福看来,我的这一举动就是对他个人的极大支持,就如同一种公开的道歉。因为在他参加总统竞选时,我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舍迈克放声大笑,有些轻蔑地说道:“罗斯福不只是腿有残疾,在我看来他的头脑也很脆弱。” 我摇了摇头,“不,我认为你最好别这么做。” 他“哼”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表现自己对罗斯福好感的一个最佳时机,我不会白白放过它的。”说到这儿,他盯着我说,“你不要犯傻了,黑勒。” 我冷笑了一下,“你也一样。难道你以为自己站在佛罗里达灿烂的阳光中就安全了吗?就因为很多大人物都来这度假,卡朋和费斯切蒂等人在这有极强的影响力,难道你觉得这些就足以保护你,使你免受任何危险?” 舍迈克耸了耸肩,“你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侦探,黑勒。” “所以我才劝你放弃这次公开露面的机会。” “为什么?” “以免成为政治性暗杀的牺牲品。当你同来自全国各地的政客(包括罗斯福的智囊团成员)站在一起,如果在那样的公众场合里有人开枪,而你又中了一枪的话,那么别人都认为这是出于政治目的刺杀行动,认为是那些失业工人的报复行为,最后受到公开谴责的只能是你们这些政客……”我加重了语气,“现在你还想在公开场合表示出你对罗斯福的极大好感吗?这一次你带来那件防弹衣了吗?” 舍迈克低下头,两只厚重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疲惫地向我说道:“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我惟一的出路。尽管我很讨厌那个瘸子,可是芝加哥现在有着太多的困难,其中任何一个都比奈蒂更令人头痛。我们的教师不能按月得到自己的工资,所以我必须尽快得到联邦政府的贷款。你明白吗,黑勒?”那一刹那,舍迈克一下子显得老态龙钟,“这些远比你那该死的私人侦探身份重要百倍!” 不,我不明白。我应该告诉他,我认为他一心巴结法利是为了给他另一个女婿谋得一个收税员的位置,因为有消息说舍迈克正因逃避交纳个人收入所得税而接受调查,我还可以讲出上百件这样污秽不堪的丑闻。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因为舍迈克也许还有尚未混灭的良知,也许他真的希望改变芝加哥现在的萧条面目,也许他真的关心教师、警察和其他行业的工人的工资问题。 舍迈克还在继续说着:“而且,那一天一定会戒备森严的,处处都布满了特工人员。你也知道,自从麦舍利事件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一起刺杀总统的事件,或者说再没有任何刺客得逞过。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有的,因为那些职业特工人员个个精明强干,更何况我还有四名私人保镖,再说你也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我点点头,“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 “我得出席星期六下午法利主办的表彰晚宴。” 我皱了皱眉,“它对公众开放,很可能会有阴谋。” “只有六百个座位。” “那好吧。我们尽量照顾到每一个角落。只要我们提高警惕,就不会给杀手任何可乘之机了。” “除此以外,我会一直呆在我女婿的家里,和我的保镖呆在一起。当然我还要见一些人,不过他们可以来看我。” 我说:“这很好。奈蒂想不到你会闭门不出的,我想他还不至于冲进你的家里去杀你。他只可能在公众场合中采取行动。” 舍迈克点点头,“那么,我们要注意的只有两个地方了,一个是在贝尔莫尔,法利的晚宴在那里举行;再一个就是下星期二在贝朗佛特公园……” 我吃了一惊,“什么?” 舍迈克指了指左边的窗子,重复道:“贝朗佛特公园,罗斯福将在那里进行演讲。” “市长先生,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放弃这次机会吧。” 舍迈克冷酷的眼神第一次柔和下来,他的笑容也变得十分真诚。 “看起来我以前看错了你,黑勒。你的确是个好小伙。” “也许你以前的判断并没有错,也许我只是出于私人的目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也许吧。” “你一会儿去哪儿?” “去厕所。”舍迈克一边说,一边吃力地站起来。他用手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疲惫的表情。 我示意米勒呆在原处,这一次我跟在市长的后面,不过并不像一只哈叭狗。 在舍迈克洗手的时候,我轻声说道:“你也应该看紧自己的家门。” “嗯?” “我只是告诉了你家的园丁,我看过《迈阿密快讯》,除了你的出生日期以外,他几乎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舍迈克擦干了双手,他的脸上掠过一阵明显的痉挛,“不,我们没雇园丁。” “什么?”我也吃了一惊。 “是的,我们的确没有雇园丁,也许是一位好心的邻居干的。我女婿在家的时候,他一般都自己做这些工作,他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休息。” “那你的邻居是古巴人吗?” “不。怎么?” “前天我见到的那个正在修剪草坪的人是一个古巴人。” 舍迈克耸耸肩,向我说道:“我的女婿可能雇了一个临时园丁,为我的到来提前做一些准备。” 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一心要找的人不是古巴人,至少也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古巴人,而那个人不是。可是,我暗暗提醒着自己,“金发碧眼”有一个古巴人的同伙,这也是很可能的。 舍迈克看出了我的疑惑,说道:“我会给我女婿打一个长途电话的,向他核实一下这件事。这样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更踏实一些。” 我如释重负地说:“好吧,请尽快把结果通知我。” 舍迈克点点头,向我说道:“现在咱们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你以前的同伴吧。” 我想他指的是米勒和兰格。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时候,我悠闲地坐在贝尔莫尔咖啡厅里,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迈阿密快讯》。 在关于昨天晚上刺杀事件的大篇幅报道中间,一则有关道维斯将军的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道维斯将军在接受了参议员委员会关于英萨尔一案的审查之后,不得不承认自己从道维斯银行二千四百万美元的资本中提出了其中的一千一百万元,贷给了英萨尔;他还承认自己的这一做法实在是太过轻率了。据那条消息记载,道维斯将军咬着他的烟斗辑意义上论证了类的理论,主张察类、知类。后期墨家把概,悔恨地点头承认道:“我的这一举动无疑会让全国的银行家都感到失望和难堪的。”当问及他对新的银行制度方面的看法时,他说,“我不想对新制度横加指责,因为华盛顿是不会理睬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的看法的。”虽然他的这后半句俏皮话可能会得到听众的笑声,不过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 在吃过早餐之后,我回到自己的住处,穿了一套白色西装,带上了我的“亲密伙伴”——那两支枪。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开着那辆花四十美元买来的福特车赶往迈阿密市区的西北部。 在杰菲逊纪念医院里面,有许多弯弯曲曲的小路,路旁种植着成行的木槿、夹竹桃、茉莉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草木。在院子的中心是一幢二层的小楼,小楼的周围凌乱地散布着许多白色的平房,在绿树鲜花的映衬下,这些红瓦白墙的平房看起来显得既清幽又雅致,而且窗前还有黄色的遮篷。 我把福特车停在停车处,然后向二层的楼房走去。在小楼的入口处,站着二十多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她们个个满面春风,正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什么。很显然,她们正在等待某位重要人物的到来,在我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她们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 在楼里的接待室里,我见到了昨天晚上出现在贝朗佛特公园里的大多数记者。不过温切尔没有出现,他已经得到足够的材料,满载而归了,而把一些二手的消息留给了这些小记者们。 当我正要穿过接待室时,两名特工人员出现在我面前并伸手拦住我。我向他们出示了我的身份证明,告诉他们我是舍迈克的保镖,又问他们我可不可以去见见舍迈克。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回答,其中的一名特工人员抓住我的胳膊,径直把我拉到站在接待处斜对面的另两名特工人员的身边。 我只好任由他一路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似乎我是一名被当场逮住的刺客一样。我们在那两名特工人员面前停了下来,抓住我胳膊的特工人员终于松开手,向他们说道:“这就是舍迈克要见的人。” 那两名特工人员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让我们过去了。仍旧是那名特工人员带着我,只不过他不再抓着我的胳膊。在走廊的两边站着很多年轻漂亮的女护士,她们全都笑意盈盈,和刚才我在门口看到的那些护士一样兴奋地小声谈论着什么。这不仅使我想起了《卡罗尔伯爵的虚荣心》里医院的那一幕:兴高采烈的女护士们在医院的走廊里兴奋得又唱又跳。当然我眼前的这些女护士并没有这么做。 那名特工人员看我不停地注视着走廊两边的护士,就放慢了脚步向我说道:“她们是从护士培训学校里找来的,今天上午记者们要在这儿拍很多照片的。” “那当然。” 在那些笑语嫣然的女护士身后,所有的病房门全都开着。那些躺在床上的病人在我经过的时候,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似乎很希望我就是那个他们期待已久的人。 我问走在我身边的那名特工人员:“罗斯福总统什么时候到?” 他皱着眉回答说:“他可能随时出现。” 走廊里的漂亮女护土一直站到了走廊的尽头,就如同墙边赏心说目的陈设一样。 在最尽头的那间病房门前站着另外一些人,他们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其中有布勒、三名特工人员、两名迈阿密警察和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米勒和兰格像两尊门神似的,分别站在门的两旁。 特工人员向其中的那名医生说:“福尔医生,这位是黑勒先生,舍迈克市长要见的那名绅士。” 米勒和兰格听到他用“绅士”这样一个词来称呼我,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鄙夷的笑容。 布勒走了过来,垂头丧气地冲我笑了一下,并向我伸出手来。我也伸出了手,他的手绵软无力。 布勒低声说道:“年轻人,你昨天晚上表现得不错,一直都很镇定。谢谢你了。” 我谦虚地说道:“您过奖了。舍迈克市长现在怎么样了?” 那名医生听见了我的问话,说道:“我们有信心治好他。”他大约在四十岁左右,头发和布勒一样灰白。 这时,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走了出来,恰巧接上了那名中年医生的话,“不要自欺欺人了。舍迈克市长的情况仍然不太好,随时可能出现危险。子弹穿透了他的右肺,他一直在咳血。同时他还有严重的心脏病,很可能引发其他的并发症。” 其中的一名特工人员生气地瞟了他一眼,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是他根本不在乎。 那名中年医生说:“我想我的这位同事之所以这样说,是希望你们能够谨慎地对待市长先生的病情。” 我皱了皱眉,“你们在说什么呀?” “舍迈克市长一直坚持说要见你。他是一个倔犟的人,为了避免他的情绪产生太大的波动,我们不得不同意让他见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医生,我会小心的。其他那些受伤的人怎么样了?” 年轻的医生说道:“只有盖尔夫人受了重伤,她因流血过多而生命垂危,其他的四个人伤势都很轻。” 那名中年医生阻止了他,“还是让黑勒先生进去吧。” 我伸手去推病房的门,在我马上要走进病房的一刹那,我装出一副刚刚看到米勒的样子,关切地问道:“噢,你还在这里工作呀,米勒?” 在我进去的时候,舍迈克正靠坐在床上,在床边有一位老护士精心照顾着他。 舍迈克看见我,想方设法地咧嘴笑了一下。他的面色惨白,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双手叠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我向病房里四处打量一下,触目所及都是怒放着的鲜花。 我说道:“在迪昂·班尼尔遇刺以后,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花。” 舍迈克又勉强笑了一下,那名护士朝我皱皱眉。 我走到合迈克的床边,俯下身看着面色苍白的舍迈克,“市长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舍迈克的脸上掠过一阵轻微的抽搐,他小声答道:“如果说我现在是一件特价商品的话,我肯定不会被购买的。”说完这句俏皮话,他咳嗽了一声,才继续说了下去,“黑勒,咱们得谈一谈。” “好的。” 舍迈克吃力地将头转向护士,气喘吁吁地说:“出去!” 虽然那名护士对舍迈克的粗劣态度很不满意,但她什么也没说,很显然她已经照顾舍迈克一阵子了,完全熟悉他的禀性。 在护士离开之后,他又向我说:“黑勒,帮我把日光室的门关上。” 他病房的里间是一间日光室,在那里面的一大堆鲜花中间,坐着舍迈克的另外两名私人保镖。 我走过去,关上了日光室的门。 舍迈克又吃力地说:“还有窗户。” 在我关上窗户的时候,楼下的两名警察抬头望着我。 然后我又回到合迈克的病床旁边。在床头柜上摆着一摞电报,厚厚的看上去像一本书,最上面的一张是从芝加哥市长办公室发来的。 舍迈克喘息着说:“黑勒,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中弹了,我感觉自己像被电击了一下似的。那时候群众的嘈杂声很大,所以我根本没听到枪声,接着我就感觉自己的胸口处有灼伤的感觉。” “市长先生,他逃走了。” “我听说他被抓住了。” “我指的是那个‘金发碧眼’。” “噢。” 我有些自责地说:“通常刺杀都是一组人配合完成的,一个人开枪,其他人为他打掩护。可这一次,‘金发碧眼’是掩护那个人。如果那名刺客失手的话,那么其他人就会动手。由于当时人群的注意力都在朝总统的汽车开枪的那个人身上,结果真正的杀手就可能逃走。‘金发碧眼’很可能带着无声手枪,在混乱中冒充警察或者特工人员逃走了。以前他也曾在人群中干过这种事……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知道他以前是行刺小组中的主要杀手,就以为这一次他也一定是的。可是我错了。” 舍迈克艰难地摇摇头,“你已经尽了力,黑勒。如果其他的保镖和你做得一样好的话……可是,他们并没有……那一群笨蛋……你不必为此难过,你干得很不错。” “你不必为我开脱。” “我认为最该被责备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舍迈克垂下头。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什么也没说。 我转换了话题,问道:“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 “没有,他们不肯给我。我只隐约听说他叫扎戈那,是吗?” “是的。” “他们还说他是意大利人。” “是的。” “报纸上还说了些什么?” “报纸上说扎戈那企图刺杀罗斯福总统。” 舍迈克艰难地笑了,“这听上去很像是事实。” “我猜你也可能这样认为,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怎么?” “你还记得我怀疑过的那名园丁吗?就是我向你提过的,希望你能向你的女婿核实一下他是否雇过园丁这回事?” 他点点头。 “我没能继续核证这件事,这是我犯的另一个重要错误。你的女婿的确雇用了一名园丁,可是我看到的那个在房前修剪灌木的家伙并不是他雇的临时园丁。他就是扎戈那,当时他在那里考察地形。” 舍迈克沉默不语。 我继续说了下去:“昨晚我去过监狱,亲耳听到了他的口供,那完全是一派胡言!不过很可能被大部分人接受。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他一定还会坚持这么说下去的,直到……直到他坐上电椅。” “你认为是奈蒂派他来的。” “是的,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舍迈克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 我说道:“我受雇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可是我并没有完成任务。另一件让人挠头的事就是一定要避免造成恶劣的舆论影响。我的雇主的目的就在于不希望公众获悉你是因为卷入黑社会之间的帮派之争,才惹上杀身之祸的。” 舍迈克声音微弱地说道:“我也不想让公众知道这一点。” 我耸耸肩,说:“那很好,我一定会对那名神秘园丁的身份守口如瓶的。尽管有人会说扎戈那行刺的目标是你,但你还是会成为英雄的。顺便问一句,你真会这样对罗斯福说吗?” 舍迈克似乎对我的话有些迷惑不解,问道;“我真的会说什么?” “就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我真希望成为英雄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舍迈克笑了,他不含怒意地骂了一句,“该死的!” 我耸了耸肩,“这的确对你的公众形象大有好处。” 舍迈克想了想说:“黑勒,我的任务是恢复芝加哥的名誉井成功地举办世界博览会,我一定得成功!” “市长先生,别太操心了。” 舍迈克缓慢地摇摇头,语气沉重地说:“这比取出我身上的子弹还难。你回去后可以通过芝加哥的新闻界转告芝加哥人民,就说我会好起来的。” “可是其他就什么也别说了。” 他笑了,“你说得对。” 正在这时,门开了,白发苍苍的布勒探进头来,“罗斯福总统马上就要到了。黑勒先生,你能……”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留在这儿吧。”舍迈克轻声说道。 我迟疑了一下,“那好吧。” 布勒大吃一惊,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然后他把头缩了回去,门又被关上了。 “我刚才吃了一片牛肉。”舍迈克向我说道。 “什么?你的胃……” “是的,我的胃不太好,所以我现在觉得不太舒服。不过医生还是让我吃了一片牛肉……” “也许还能吃些肝脏和点心?” “是的,用它们来填满这个该死的洞。”他又咳嗽起来。 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掌声。年轻漂亮的女护士们终于迎来了她们期待已久的人,不过没有歌声和舞蹈。 布勒走了进来,为即将上任的总统罗斯福开门。罗斯福满面笑容地摇着轮椅进来了,后面跟着一大批随行人员,其中有我刚才见过的那两名医生和带我进来的那名特工人员。 罗斯福穿了一套乳白色西装,看上去神采奕奕,不过那双眼镜后面充满血色的眼睛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罗斯福来到舍迈克的床边,伸出手,关切地说:“托尼,你看起来精神不错,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舍迈克吃力地同他握了握手。 “我希望如此,我很希望能参加你的就职典礼。”舍迈克的声音明显地比刚才和我谈话时要微弱得多。 “如果你那时候还没有完全康复,也可以晚些时候到白宫来看我。” “一言为定,总统先生。” 这时,罗斯福转过头看了看我,轻声说道:“我认识你。” “这不可能吧,先生。” “是你昨天晚上叫住我,让我带上托尼的吧?” “我想是的。” “我很愿意和你握握手。”说着,罗斯福向我伸出了手。 我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厚重而有力。 “你临危不乱,救了托尼一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你是芝加哥警察吗?” “以前是的,现在我是一名私家侦探。不过老实说,我昨天晚上是名私人保镖。” 罗斯福叹了一口气,说:“在我的周围都是一些智慧超凡的人,可是当面对一个持枪的疯子时,他们全都束手无策了。我最得力的一名特工人员鲍勃·克拉克就在现场,他除了用身体护住我以外,就什么也不能做了。幸运的是,他只受了一点儿轻微的擦伤。”说到这儿,罗斯福看了舍迈克一眼,“是他把一个叫做艾尔·卡朋的芝加哥人押送到亚特兰大监狱里的。当然,我不是说你们中的任何人都比不上他。” 罗斯福向我和舍迈克笑了笑,我们也抱以同样的微笑。不过我不太明白罗斯福只是想讲个笑话,还是他风闻了舍迈克与卡朋帮的关系,借此向舍迈克暗示,他怀疑昨天的刺杀事件是卡朋的人干的。 不管罗斯福是有心还是无意,舍迈克还是马上转移了话题。 “在您来迈阿密之前,我曾经拜访过法利先生。” 罗斯福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回答道:“是的,吉姆告诉我了。今天我们两个人通了电话,他让我转达对你的问候。” “我同法利谈到了芝加哥的教师很久没发工资了。” 罗斯福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近两年,总统先生,您知道前任市长‘大比尔’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我希望您能帮助我们争取经济复兴组织的贷款,好给教师们发工资。” 罗斯福微微笑了笑。 我看出了这位即将上任的总统先生溢于言表的惊讶之情,他一定是对舍迈克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不忘为自己的政治前途捞取资本的行径备感惊讶。不过也正是在这样的场合中,罗斯福才能满口应允,尽管他明知新闻界会大肆宣扬舍迈克这个为总统挨了一枪的英雄,在危急的情况下还想着他的人民。以罗斯福对舍迈克的了解,他肯定知道这是舍迈克精心策划的布局。 不过他还是说:“托尼,我会尽力而为的。” “弗兰克……”舍迈克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虚弱无力。 “托尼,什么事?” “我很高兴替你挡了一枪。” 在罗斯福的身后,布勒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一定知道事情的真相。 罗斯福困窘地笑着,他也一定看了报纸。过了片刻,他开口说道:“托尼,我希望能在世界博览会上见到你。” 不过,我想他实际想说的是:“托尼,我也很高兴受伤的是你。” 大批的随行人员簇拥着罗斯福离开了病房,只留下了那位中年医生。他看着我说:“黑勒先生,你可以离开了。” “好的。”我朝门口走去。 突然之间,舍迈克剧烈地咳嗽起来。医生赶紧跑了过去,舍迈克的脸上全都是血。 医生急促地向我喊道:“叫护士来。” 我冲到走廊,找到了护士。 当我返回的时候,医生正在擦拭舍迈克脸上的血迹,而舍迈克正在用双手使劲抓着肚子。 “怎么痛的?”医生问着。 舍迈克断断续续地说:“非常痛。它是……老毛病。胃痛……它引起的剧烈疼痛……是那该死的胃……非常疼……” 我走出了病房,没有和兰格、米勒说一声再见。 我开着那辆四十美元的福特车去找那个卖给我车的人。他告诉我这辆车现在只值二十五美元了,我又把车卖给了他。 然后,我坐上下午两点三十分的火车返回了芝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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