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出现在查尔斯车厢的窗口,查尔斯揣摩着萨

作者: 文学资讯  发布:2019-10-03

历史不象是利用别人来为自己谋利的个人。历史是皆为各自追求利益的人们的行动总和——马克思《神圣家族》咱们上面已经说过,查尔斯回到肯星顿住所时,脾气暴躁,完全不象他最后离开那个妓女时那么心地善良。回来的路上他一直觉得又要呕吐,还不断地责怪自己卷入到弗里曼的生意中去。不过到第二天起床以后,他的心情好多了。跟其他人一样,他也出现了酒醉以后的各种迹象。他对着镜子,望着自己憔悴的面孔和干躁苦涩的嘴巴。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已经恢复过来,可以跟人们见面了。当然他第一个见到的是萨姆。这时萨姆提着那壶热水走进屋来。查尔斯觉得自己头一天晚上不该对萨姆大发脾气,就说了几句道歉的话。“我一点都不在乎,查尔斯先生。”“我昨天晚上很不痛快,萨姆,别放在心上。给我去弄一大壶茶来吧,我渴得要命。”萨姆下楼去了,心想主人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查尔斯一边洗手、刮脸,一边估量自己。他想,自己显然不是个天生的浪子,也不习惯于垂头丧气吃后悔药。弗里曼先生不是说过吗?可能还有两年的时间才需要他对自己的前途做出决定。两年之中可能发生许多事情。“伯父可能去世。”这话查尔斯当然未曾说过,不过这一想法却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另外,那一天晚上的肉欲经历也使他想起,这方面的合法欢乐不久将来到他的身边,让他尽情享受。现在还必须忍耐。还有那个孩子——他想要是有个孩子就能弥补生活中的许多不足啊!萨姆端来茶,手里拿着两封信。人生又变成了一条路。他一眼看到,上面那封信盖着两个邮戳,它从埃克斯特寄到莱姆,又从莱姆的白狮旅馆转到他的肯星顿住所。另一封信是直接从莱姆寄来的。他迟疑了一下,随后,为了避免引起萨姆的疑心,他拿起一把小刀,走到窗口。他打开了格罗根的来信。但在我们读此信之前,必须先读一下查尔斯那天早晨从谷仓回来后写给格罗根的一封短信,内容如下:亲爱的格罗根医生:我匆匆命笔,为的是感谢您昨晚的珍贵忠告和帮助,并再次向您保证,我愿意负担您和您的同事认为必要的任何治疗与护理费用。您完全理解,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兴趣,因此我相信您会让我知道您跟莎拉会面的具体情况。我相信您在读此信时,已经见过莎拉了。很遗憾,今晨我在布罗德街是没时间深思这一问题了。我的突然离去,以及其他一些事情(这儿就不必细谈来烦扰您了),都显得不合时宜。此事待我归来必定立即办理,同时请您切勿告诉他人。我马上就要启程了。我的伦敦地址附后。向您表示深切的谢意查-史①此信当然是一派谎言,然而又不得不这样写。这时,查尔斯心情紧张地展开格罗根的回信,读了起来。亲爱的史密逊:由于我想获得一点有关我们那位多塞特小姐②的消息,因而没有及时给您去信。我很遗憾地告诉您,那天早晨我去完成使命时,碰到的唯一女性就是“大地母亲”——我与“大地母亲”交谈,也就是说等了三小时后,自己也觉得乏味。总之,那个人并未出现。我回到莱姆后,便打发一个机灵的小家伙代我去完成这一使命,他高兴地跑来跑去,结果也是一无所得。这些话我写起来倒是轻松,可是我承认,当天晚上那小家伙回来时,我觉得一定发生了最糟的事情——①即查尔斯-史密逊的缩写。②这儿指莎拉,因她出生在多塞特郡。不过您不必担心。第二天早晨我听说有人在白狮旅馆留下了话,叫把那姑娘的箱子运到埃克斯特去。我没有打听到是谁留下的话。一定是她自己送去的口信。我认为咱们可以相信,她已经转移了。我现在唯一的担心,亲爱的史密逊,是她可能追踪您到伦敦,并企图在那儿将她的苦恼加到您的头上。我求您不要将这种可能性付之一笑了事。倘若有时间,我本可以给您举出一些类似的例子。随信附一朋友的地址,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我与他相交甚厚。如她找上门来,引起进一步的麻烦,务请此人帮忙。请放心,此事我谁也没告诉过,而且永远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至于对您那位漂亮的小人儿,我想不必再重复我的建议了(刚才我有幸在街上碰见过她),但是我想您最好还是早些向她坦白。我认为那位纯洁的人儿不会对您很严厉,也不会要求您长时间忏悔的。您忠诚的米歇尔-格罗根查尔斯在读完信之前就感到内疚,不过他也放了心。他没有被发现。他从卧室的窗口朝外望了好长一会儿,随后打开了第二封信。他本以为会有好多页信纸,谁知只有一页。他本以为会有千言万语,谁知只有六个字——其实是一个地址。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捏在手里,随后转过身,来到炉旁。那炉子是当天上午八点钟还在他睡着的时候由上房女仆生好的。他把那团纸扔到火堆里。不到五秒钟,纸团变成了灰烬。他接过萨姆捧在手里等着的热茶,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和茶杯垫递给萨姆,让他再倒一杯。“我在伦敦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萨姆。咱们明天就回莱姆,乘十点钟的火车。你去买票,然后把桌子上的那两张条子拿到电报局发出去。事情办完之后,你下午就放假,给漂亮的玛丽买点缎带——也就是说,要是在我们回去以前你还没有把心给了别人的话。”萨姆一直在等待着这一话题。他在朝那只镀金的早餐杯子中倒茶的时候,迅速地向主人的背影瞥了一眼。他把杯子放到小小的银托盘上,递到查尔斯的手中,对主人说:“查尔斯先生,我就要向她求婚啦。”“是吗?真想不到这么快!”“是的,要不是因为在您的手下干活很有前途,我早就向她求婚了。”查尔斯呷了口茶。“直说吧,萨姆,别打哑谜啦”“要是我结了婚,我就只得离开您到外面别的地方去住,先生”。查尔斯本能地反对他住到别的地方去,就狠狠地瞪了萨姆一眼。这表明,他几乎没想到过这件事。他转过身,坐在火炉旁。“我说萨姆,对你的婚事我一百个赞成——不过说实在的,你总不会在我没结婚之前就离开我吧?”“您误解我的意思了,查尔斯先生。我考虑我的事等您结婚以后再说。”“结婚后我住的房子很大。肯定说我的妻子会很希望玛丽待在她的身边,……这样看来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呢?”萨姆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一直盼着将来能够做买卖,查尔斯先生。当然那是等您安顿好以后的事情,查尔斯先生。我想您一定知道,我是不会在您需要的时候离开您的。”“做买卖?做什么买卖?”“我打算开一爿小店铺,查尔斯先生。”查尔斯把茶杯放到连忙送过来的托盘上。“可是你……我是说……总得有些资金呀。”“我一直在攒钱,查尔斯先生,玛丽也是省吃俭用的。”“嗯,嗯。不过还要付租金,另外,真是天晓得,还要花钱购买货物……什么买卖?”“卖布和男子服饰用品,查尔斯先生。”查尔斯惊奇地注视着萨姆,心想这位伦敦佬简直要变成佛教徒啦。不过这时查尔斯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一两件小事,都说明萨姆喜欢模仿绅士风度。在萨姆目前干的差使中,从来没引起查尔斯不满的正是萨姆对服饰的讲究。查尔斯对他在这方面的虚荣心不知取笑过多少次呢。“那么你已经存够——”“哪里,没有,查尔斯先生。攒点钱真不容易。”两人在沉默着,思考着。萨姆在摆弄牛奶和白糖。查尔斯抹了一下鼻子,那颇似萨姆的动作。他蓦地明白过来。他接过第三杯茶。”“要多少钱?”“我知道有个小店,我挺喜欢,查尔斯先生。那个小店在顾客中已很有信誉,老板要我在这方面出一百五十镑,存货过户需要一百镑,还得付三十镑房产租金。”他打量了一下查尔斯,接着说:“这不是因为我不高兴服侍您,查尔斯先生,只是我老是盼着有个商店。”“你们存了多少钱啦?”萨姆迟疑了一下。“三十镑,先生。”查尔斯这回没有笑。他走到卧室的窗口,站在那儿。“攒这些钱花了多长时间?”“三年,先生。”一年十镑,这个数字看起来并不大,但查尔斯很快算出,三十镑就是三年工钱的三分之一。这说明萨姆很懂得勤俭节约,而查尔斯自己却没有这个本事。他回头望了望萨姆。萨姆拿着茶具站在桌子旁边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可是等着什么呢?在此后的沉默中,查尔斯第一次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他想对萨姆的事业提出诚恳的意见。那或许只是稍微吓唬一下,只是谎称萨姆的买卖肯定无利可图。但是查尔斯那样做主要还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即有史以来一贯正确的主人对一贯错误的手下人所怀有的责任感(我们且不可将此视为上流社会人物的傲慢态度)。“我警告你,萨姆。你一旦在地位方面存在着幻想,那么等待着你的就只有不幸。没有商店你觉得痛苦,可是有了商店你会更加痛苦。”萨姆的头稍微低下了一点。“还有,你在我身边我已习惯了……喜欢你。我怎么也不想让你走。”“我知道,查尔斯先生,您对我很好。谢谢您,先生。”“那么就这样吧。咱们相处得很好。就这样继续下去吧。”萨姆低下头,转过身去收拾茶具。他的沮丧心情是显而易见的。希望成了泡影。生活的道路被截断了。干得好也没得到好报。他的脸上挂着闷闷不乐的表情。“我说萨姆,别那么垂头丧气的。如果你娶了那个姑娘,我会按成了家的标准给你工钱。也会给你安家的费用。我不会亏待你的,这一点你放心好了。”“确实应该谢谢您,查尔斯先生。”不过他说话的声音沉闷、忧郁,脸上还是挂着不高兴的神色。查尔斯揣摩着萨姆会怎样看待他。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待在一起,萨姆看到自己挥金如土,必定知道自己的婚姻还会带来更多的钱。在这种情况下,萨姆合乎情理地——也就是说出于正常的动机——认为向自己要二三百镑钱并不算过分。“萨姆,你可能认为我太小气。事实是……唉,我去温斯亚特的原因是……直说吧,罗伯特爵士就要结婚啦。”“不可能,先生!罗伯特爵士!决不可能!”萨姆那惊奇的样子叫人觉得他的真正事业本当是在舞台上,作个演员。他竟险些儿脱手将托盘掉在地上。查尔斯面对窗口继续说:“这就意味着,萨姆,我的钱在一段时间内是足够开销的,但剩下的就不多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查尔斯先生。真是的,简直不能叫人相信——他那么一大把年纪!”萨姆眼看就要讲出深表同情的话,查尔斯连忙打断了他。“咱们应该祝愿罗伯特爵士幸福。事情已经就这么定了。这件事很快就要公布。不过,萨姆,现在先不要告诉别人。”“当然,查尔斯先生——您知道我懂得怎样保守秘密。”查尔斯听后回头望了望萨姆,但是仆人却谦卑地低下了头。查尔斯极想看到萨姆的眼神,可是那双眼睛一直斜向一边,使他无法看清,这就使他犯了第二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看出萨姆的失望并非是因为遭到了拒绝,而是因为他怀疑主人大概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能够给他作把柄来利用。“萨姆,我……也就是说,等我结婚以后,处境就会好一些……我并不想让你的希望全部落空——让我将这件事再考虑一下。”萨姆的心里闪过一点希望的火花。他成功了。把柄还是有的。“查尔斯先生,我真不该提到这件事。我不知道……。”“不,不,你提起此事我很高兴。如有机会,我准备就你这件事向弗里曼先生请教一下。毫无疑问,在这种事情上他最有发言权。”“那太好啦,查尔斯先生。太好啦,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办。”萨姆说完这几句夸大其辞的话便走出房音。查尔斯凝视着关上的房门,开始怀疑萨姆的人格,心想他会不会变成两面派尤赖亚-希普①。萨姆一向在模仿绅士的衣着和举止,现在却不止如此,竟模仿起绅士那种假惺惺的东西来。这真是一个一切都在变化着的时代!许多相沿成习的东西都已开始象冰雪一样消溶了——①狄更斯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他表面上谄媚卑顺,暗地里陷害欺骗主人,吞蚀主人财产,事发后被判终身监禁。查尔斯一直在那儿凝视、思考着。过了半晌,他蓦地想起,何不用欧内斯蒂娜的存款来帮助萨姆实现他在事业上的愿望呢?他转身走到写字台旁,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笔记本,并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毫无疑问,他是记下准备和弗里曼先生谈话之事,以免忘记。这时,萨姆在楼下看了看两封电报的内容。一封是给白狮旅馆的,把他们即将回去的事通知旅馆老板。另一封写着:莱姆布罗德街特兰特夫人转弗里曼小姐。令我速归之事,极高兴照办。你最亲爱的查尔斯-史密逊。在那个时代,倒是粗鲁的美国佬却讲究电报文体。那天上午,萨姆已经不是第一次偷看查尔斯的信了。他刚刚给查尔斯送去的那第二封信只是糊住却没有漆封,只需一点蒸汽便可解决问题。萨姆那天整个上午都待在厨房里,要找到四下无人的一两分钟空隙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可能你已发现查尔斯对萨姆的看法颇有些道理。应该说,萨姆的行为并非诚实可靠。然而婚姻这东西会叫人干出奇奇怪怪的事情。它往往使恋人认为世事不够平等。它使双方急切地希望给对方以更多的东西。它使青年人克服掉漫不经心的毛病。婚姻使责任变得单一,使社会关系中利他主义的因素下降。一言以蔽之,为了两个人比为了一个人更容易变得不诚实。萨姆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行为是不诚实的,他把自己的行为叫作“押准赌注”。简单地说,必须促使查尔斯与欧内斯蒂娜的婚姻圆满成功。只有从欧内斯蒂娜的嫁妆中,他才有希望得到那二百五十镑。如果主人和莱姆的那个邪恶女人之间发生什么暧昧关系的话,那么下赌注的人必须严密注意此事——当然,话再说回来,这种暧昧关系也不见得完全是坏事,因为查尔斯越感到负疚,就越容易对付。不过要是他走得太远……萨姆咬咬下嘴唇,皱皱眉头。怪不得萨姆近来有些忘乎所以,原来媒人大都如此——

皇家国际,朋友们,我来告诉你们,这件事取决于一个古老庄园的权利——路易斯-卡罗尔《猎蛇鲨》①——①路易斯-卡罗尔(1832-1898),英国著名童话小说家。他的《艾丽丝漫游奇境记》和《镜中世界》开创了梦幻文学新风,享有世界声誉。蛇鲨是卡罗尔在他的长诗《猎蛇鲨》中想象出的动物。萨姆对玛丽真是念念不忘,如醉如痴。诚然,他爱着玛丽这个人,任何感官正常的年轻人都会如此。可是他之所以爱玛丽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玛丽在他对未来事业的梦想中所起的作用。在我们今天这个毫无约束、缺乏想象的时代,小伙子们也在遐想着姑娘们的作用。但不同时代的这两种作用却毫无共同之处。萨姆似乎经常看到,玛丽打扮得花枝招展,端坐在他这位老板的柜台后面。整个伦敦的高贵男性顾客都象被磁铁吸引着一般,蜂拥来到他的店门口,来瞻仰这位老板娘的丰采。店门外的大街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各种漂亮马车的车轮发出辚辚声响,震耳欲聋。店铺简真象一家俄国式的茶社,而正是玛丽执掌着水笼头的开关:她大批大批地卖给顾客手套、围巾、短袜、帽子、袜带、鞋子,还有各种各样的项圈——萨姆一心想着项圈,我看他大概中了拜物教的邪,因为他居然想象着玛丽那粉嫩的细脖颈上也戴着项圈,站在令人羡慕的公爵和大臣面前。在这令人陶醉的场面之中,萨姆本人却安坐在钱柜旁,大把大把地收着黄灿灿的金币。他心下明白,这只不过是一种梦想。而且,玛丽使他更加感到这的确是个幻想。这样一来,萨姆也更明确看到自己的成功之路上有个拦路虎。什么呢?缺少金钱。此时,萨姆在他主人的房间里正睁大眼睛思虑的东西可能就是人类处处碰到的这个敌人。他看着查尔斯走出门去,在布罗德街上渐渐走远了。然后,他神秘地撅了一下嘴唇,舒舒服服地坐下,乐滋滋地吃起第二顿晚饭来。他呷了一两口汤,细细嚼着几片羊肉。他有着富贵人物的天性,却没有富贵人物的钱财。这时,他手里拿着叉子,叉子上挑着一块涂着山柑酱的焖羊肉,但他并不看那块肥美的羊肉,却大睁着两眼,再次陷入沉思。这儿,我不妨插几句,谈谈“mal”这个词的演变过程。当然,这种知识对诸位读者可能是毫无用处。“mal”是个古英语词,来自古挪威语,是由当时的北欧海盗带到英国来的。它本来的意思是“谈话”。后来北欧海盗干起了那种婆婆妈妈的勾当,他们不去杀人抢劫,而只是拿着斧子吓唬人,向人勒索,于是这个词变成了“捐税”或“贡品”的意思。北欧海盗中有一支南下,在西西里岛建立了马菲亚城。另一支(这时(mal已拼作mail)则留在苏格兰边界,开始忙于保护自身的既得利益。如果一个人想保护自己的庄稼,保护女儿的贞操,他就得向部落酋长交纳“mail”。久而久之,受害者就把这个词的意思改变成“敲诈勒索”。即便不能说萨姆正在思考这个词的演变,但他肯定是在考虑这个词的含意。他一下便猜中了那“不幸的女人”是谁。“法国中尉的女人”被解雇,这在莱姆是非常引人注意的事件,人们在一天之中便会一传十、十传百地张扬开来。萨姆在酒吧间吃第一顿晚饭时,就听到人们在叽咕这件事。他知道莎拉是什么人,因为玛丽有一天提到过他。他了解主人,也知道他的行动。他看得出主人一反常态,要去干某件事情。他猜得出,主人离开旅馆,不是去特兰特夫人家,而是去别的地方。在温斯亚特庄园,仆人们心里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位伯父一心要跟侄子过不去。乡下人天生就十分重视良好的家规,他们对查尔斯未能经常到温斯亚特庄园向罗伯特请安大为不满——为什么不抓住一切机会向伯父讨好呢?在那时候,仆人在主子的眼里跟桌椅板凳差不多,主人们常常忘记他们是一些有耳朵、有脑子的人。因此,老头子跟继承人之间的一些不愉快谈话被仆人们听了去,他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年轻的女仆们为漂亮的查尔斯深感惋惜。可是一些聪明的男仆却象吗蚁看待游手好闲的蚱蜢①和它的结局一样看待查尔斯。他们一生都在忙忙碌碌,挣钱糊口,因而他们看到查尔斯因懒惰受到惩罚时,心里感到十分高兴——①《蚂蚁与蚱蜢》是法国作家拉-封丹(1621-1695)写的一篇著名寓言。故事说:蚂蚁整个夏天都在辛勤忙碌,贮备冬天的食物,而蚱蜢却整天蹲在树叶上唱歌。冬天来临,蚂蚁生计备足,而蚱蜢的窝里却空无一物。它只得到蚂蚁那儿去乞讨,蚂蚁对它嗤之以鼻。再说,果不出欧内斯蒂娜所料,汤姆金斯夫人的确是个中上等阶层的冒险家。她精明、屈尊地去讨好女管家和男管家,而这对男女则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位丰满、情感溢于言表的寡妇身上。那一天,汤姆金斯夫人被带着看了东厢房那套长久弃置不用的房间后,对女管家说,那套房间作儿童游乐室倒满不错。的确,她与前夫生过一男二女,但照女管家看来,汤姆金斯夫人可能又要生育了。女管家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男管家本森先生。“也可能生个女儿啊,特罗特夫人。”“她会争夺继承权的,本森先生,我不会看错,她会尽力争夺的。”男管家呷了口茶,说道:“她给小费也很大方。”在这个家庭中,查尔斯是从来不给仆人小费的。以上谈话的大致内容,萨姆在楼下仆人房里等候查尔斯时都听到了。这件事本身对萨姆来说并不是令人高兴的。再说,作为萨姆,作为蚱蜢的仆人,人家对主子说三道四,也不能说跟他无关。还有,这一切跟他另一个孜孜以求的愿望——即他更上一层楼的梦想——也不无关系。他希望,等查尔斯继承温斯亚特庄园以后,他可以取得本森先生现在所占据的重要职位。他甚至曾随意地向玛丽谈过这件事。而且,这件事在玛丽的心里埋下了种子——如果他愿意,种子自然会发芽、生根。看着自己心爱的秧苗(尽管还算不上最理想的秧苗)被别人野蛮地连根拔起,萨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他们离开温斯亚特庄园时,查尔斯本人并未向萨姆透露过一点口风,这样,萨姆对自己已蒙上了阴影的希望会有什么结果,还是一无所知。不过,主人那阴云密布的脸色实际上已不言自明了。谁知情况现在变得这样糟。最后,萨姆将冷了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了下去。他的两眼一直呆呆地望着,思考着未来。查尔斯与伯父的谈话并非异常激烈,因为他们两人心里各目有一种负疚感——伯父为自己正做的事情感到内疚,侄子则为过去没有做的事情感到内疚。伯父直截了当地把事情告诉了查尔斯,不过他在讲话时把头转向了一边,目光流露出负疚的心情。查尔斯听后先是一惊,随后很生硬但有礼貌地说:“我向您祝贺,先生,祝您万事如意。”查尔斯在客厅里刚落座,他的伯父就走了进来。伯父转身望着窗外,象是要从他那绿茵茵的草坪上获得点勇气似的。他向查尔斯简要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他说,那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他一开始遭到了拒绝。可是,他并非是那种一遭到点挫折就畏缩不前的人。他听得出,那女人的话里带着犹豫的口气。一个星期以前,他乘火车到了伦敦,“再次长驱直入地进攻”,结果,障碍终于扫除,他胜利了。“她开始说‘不行’,查尔斯,可是她哭了。我知道我胜利了。”以后又磨了两三天,她终于答应了,说“好的。”“随后,亲爱的孩子,我知道我得见你。你是第一个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然而,查尔斯此时记起了霍金斯老太太的怜悯目光。到那时为止,温斯亚特所有的人都已知道此事了。伯父断断续续地叙述着自己的爱情传奇,这就使他有时间使自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觉得自己象是遭受了鞭打,受到了侮辱,碰上了种种不幸。对这一切,他唯一的自卫手段就是保持冷静,就是用不以为然的外表来掩饰愤怒已极的内心。“谢谢您详细地讲了这些情况,伯父。”“你完全有权称我是昏庸的老傻瓜。邻居们也都会这么说我的。”“老年人作出的选择往往是最好的选择。”“她是个很活泼的女人,查尔斯,可不象你们的那些可恶的、忸忸捏捏的现代小姐那样。”刹那间,查尔斯认为这是对欧内斯蒂娜的轻蔑——事实上也是,不过那不是故意的。伯父对查尔斯的反应毫无觉察,继续说:“她心直口快,有啥说啥。如今有些人说,这样的女人是投机钻营的人,可她却是。”他以自己对园林的满意心情打了个比喻说:“她象一棵好榆树那样直。”“我从来也没认为她是另外一种人呀。”“我宁愿你听了以后动怒,也不希望你是个……”他本来要说“反应冷淡的家伙”,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走上前去搂住查尔斯的肩膀。他原来想激起查尔斯的怒火,以便证明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他是个光明正大的人,深知这样的证明方法实在不公道。“查尔斯,真糟糕,只好照实说了。这件事会改变你今后的前途。虽然我已这把年纪,天知道……”的确,他决定不要那只“硕鸨”鸟儿了。“但是,如果确实那样的话,我想告诉你,不管这桩婚姻会带来什么结果,你不会一无所得的。我现在没有一个适当的名义把‘小房子’庄园给你,但我真心希望,你就把那个庄园看成是自己的。我很想在你和欧内斯蒂娜结婚时,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们——当然还包括妥善管理那个庄园的费用。”“您很慷慨。但是我们已初步盘鼻好了,等贝尔哥莱瓦那处房子的租期满了以后,就搬到那儿去住。”“噢,是的,你们得在乡下有一处房子。我不想让这件事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我明天就去通知她,跟她散伙,如果——”查尔斯苦笑一下,说:“那样做是不可能的。其实,您按理说许多年前就该结婚了。”“这话也对,可事实上我没有结婚。”罗伯特爵士走到墙边,把一幅画摆回原处,与其它画对齐。查尔斯沉默不语。他之所以难过可能不是因为这消息使他大吃一惊,而是想起了驱车来温斯亚特时自己一路上怀着占有庄园的愚蠢梦想。再说,老家伙在电报上居然那样写。但是反过来说,那也是老家伙不能理直气壮的表现。这时,罗伯特爵士不再看油画,转过身来,说:“查尔斯,你还年轻,而且你把一半的时间化在旅游上,因此你不能体会我是多么孤独,多么寂寞,多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在自己的一半时间中觉得跟死了一样。”查尔斯低声说:“我以前不了解……”“不,不,我并不责怪你。你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实际上,他象许多没有子嗣的老鳏夫一样,暗地里还是责怪查尔斯的,责怪侄子没有象他想象中的儿子那样——照他想来,儿子应该尽职尽孝,敬爱长辈,哪怕做上十分钟的真正父亲,他也就满意了。“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情只有女人才能注意到。这间屋子里挂的那些东西,你注意到了没有?有一天,汤姆金斯夫人说,这些挂饰的格调都很忧郁。妈的,是很忧郁,可我怎么就没觉察出?一个女人就能看得出来。你连自己鼻子底下的东西也不注意,可她们能使你看出来。”查尔斯本想说眼镜也可以起到这种作用,而且便宜得多。可是他并没说,只是点点头,表示赞同伯父的话。罗伯特爵士很客气地挥了挥手,问:“你看这些新的挂饰怎么样?”查尔斯这会儿真是忍俊不禁。伯父只是在相马和鉴别猎枪方面有些鉴赏力,例如马的肩隆的深浅啦,乔-曼顿①造的猎枪比历史上造出的猎枪高级到什么程度啦,等等。要是让他鉴别书画,那真象让一位杀人魔王鉴别一首儿歌一样可笑——①乔-曼顿(1776-1835),英国著名造枪工匠。“比以前那些好多了。”“对,大家都这么说。”查尔斯咬了咬嘴唇,问:“我什么时候去见这位太太?”“呃,我正要说此事。她很想跟你认识。还有,查尔斯,还有件不大好说的……呢,这叫我怎么说呢?”“关于我的继承权的事?”“正是此事。上星期她承认,她一开初拒绝我就是为了这个。”查尔斯心里明白,伯父是在为那个女人打圆场。他出于礼貌,才表示有些惊讶。“不过我对她说过,你攀上了一门好亲戚。你会理解并赞成我选择伴侣……以度过晚年。”“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伯父。”罗伯特先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到约克郡走亲戚去了。她跟道本斯家族有亲戚关系。”“是吗?”“明天我要到那儿去见她。”“噢。”“所以我想这件事还是由咱们男人来解决吧。不过,她确实想见见你。”伯父迟疑了一下,随着羞羞答答地伸手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来。“这是她上星期给我的。”查尔斯望着伯父用粗壮的手指捏着一张镶着金框的照片,那是贝拉-汤姆金斯夫人的玉照。她看上去很年轻,跟她的年龄不相称;嘴唇紧闭,神色坚定;目光明亮。十分自信——即使在查尔斯看来,这位太太的相貌也不能说不动人。令人惊奇的是,她的神色跟莎拉有点相象。查尔斯被剥夺继承权已经感到受了屈辱,这件事又给他增加了新的烦恼。莎拉是个未谙世事的年轻姑娘,可汤姆金斯太太却是个老于世故的女人。但是,她们两人的共同点是各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表示出有别于忸忸捏捏的广大普通妇女,他的伯父在这一点上说的话是对的。刹那间,他觉得象个司令员,统领着一支不堪一击的部队,此时他正在注视着敌人的营垒。他清楚地看到,欧内斯蒂娜和这位未来的史密逊太太之间的对抗将会是一种什么结果。只能是欧内斯蒂娜全军覆没。“从照片看来,我更应该祝贺您。”“她很漂亮,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查尔斯,我等了这么多年还是值得的。”伯父捅了一下查尔斯的腋窝。“你会妒嫉我的,不信就走着瞧吧。”他再次爱不释手地看了看那个小盒,满怀深情地关上它,放回到口袋里。随后,他象是为了改变这种缠绵情调似的,快活地叫查尔斯陪他来到马厩,看看他新近买的一匹母马。“那匹马只花了一百个几尼①,拣了个便宜。”从他讲话的神气来看,这个便宜跟他新近的另一收获很相似——只是他自己没有完全意识到如何便宜罢了——①英旧金币单位。他们二人都是标准的英国绅士,因此,如果不是再提到的话,谁都想避免进一步议论两人内心都感到极为重要的那个问题(再说,罗伯特爵士对自己交了好运而喜形于色,根本不愿意再回到原来那个话题上)。查尔斯执意要在当晚回莱姆去见未婚妻。要是在过去,查尔斯这样急急匆匆离去,伯父一定会板面孔的。查尔斯答应将“小房子”的事情与欧内斯蒂娜谈谈,还答应尽早安排让欧内斯蒂娜来见见另一位未来的新娘。可是他看得出,在他告别时,尽管伯父表现得很热情,还跟他紧紧握手,但实际上他掩盖不住希望侄子尽早离开的心情。查尔斯真是来时欢乐去时忧。草地、牧场、围栏和大片的树林随着马车的前进消失在后面,象是从他的手指缝里滑掉了似的。他觉得再也不想看见温斯亚特了。天空在上午还是瓦蓝的。此时已阴云密布,预示着即将出现我们在莱姆已经见过的那种暴风雨。他的脑海里也开始了同样气氛的斗争。这种思想斗争的矛头全是对着欧内斯蒂娜。他知道,伯父不满她那种过分讲究的伦敦派头,不满她那种看不起乡村生活的架子。照一个终生注重出身门第的人看来,欧内斯蒂娜进入显赫的史密逊家族显然是不够格的。再说,伯父和侄子之间过去的联系纽带之一就是两人都是单身汉。可能是查尔斯的幸福使罗伯特爵士的思想开了点窍:既然他能得到幸福,我何尝不能呢?还有,伯父对欧内斯蒂娜唯一深表满意的就是她的大宗陪嫁。可是,正是这大宗陪嫁使他心安理得地剥夺了查尔斯的继承权。最重要的是,查尔斯此时觉得在欧内斯蒂娜面前陷入了一种令人难堪的不利地位。他从父亲的地产中收的租锐足够他的开销,可是他并没有使父亲留下来的产业扩大。作为温斯亚特庄园的未来主人,他可以把自己看得在财产上与新娘旗鼓相当,但是不能继承伯父的财产,仅靠地租过活,他就不得不在财产上依附于欧内斯蒂娜了。查尔斯不喜欢这种局面。在这方面,查尔斯与他那个阶层以及和他同时代的年轻人相比,就显得过分看重所谓依附的问题了。他为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惋惜,并且知道很少有人能理解他的这种心情。他甚至怨恨过去的一些事情:怨恨以前的客观情况没有使伯父做出更严重的错误决定,怨恨自己过去不经常去温斯亚特,怨恨自己当初根本就不该认识欧内斯蒂娜……然而,正是欧内斯蒂娜,以及需要在她面前表现得坚强的态度,才使查尔斯从那天的痛苦中摆脱出来——

但我却以为看见了她俯瞰这绿荫下的土地,投在我脚边的阴影一片——丁尼生《毛黛》或许,人们在维多利亚这样一个铁的时代比其他任何时代更能够发现,人类的理性行为带着更丰富的色彩。查尔斯那天晚上在思想上抗争之后,便决心与欧内斯蒂娜结婚了。实际上,他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会不与她结婚。玛-特普西乔娱乐场和那个妓女使他感到自己跟欧内斯蒂娜结婚的决心是正确的——尽管这看起来有点不合逻辑。一再的犹豫不决宣告结束,毋庸置疑的事情不必再踌躇。他在一直想呕吐的归途上,反复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也正是他回到家时粗暴地对待萨姆的原因。至于莎拉-伍德拉夫……那个叫莎拉的妓女就是影子,就是她悲惨的结局,也是使查尔斯醒悟过来的人。尽管如此,他原希望莎拉能在信里明确地表示内疚,希望她写信要钱(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她是不可能花完那十镑钱的),或者向他倾诉那非法的情感。但是,从“恩迪科特旅馆”那六个字上,既看不出什么激情,也看不出什么绝望。甚至连个日期,连个名字的缩写字母都没有!那肯定是一个不顺从的象征,一种反叛的行为,是对特兰特姨妈不屑一顾。虽说她没有去找特兰特姨妈,而是直接来找他,看来这件事也不能责坚她。从莎拉的这一行为中不难看出,查尔斯觉得必须摒弃对她的私情,永远不再见她。不过可能是妓女莎拉使查尔斯想起了那被社会遗弃的莎拉所具有的特点。那妓女完全没有微妙细腻的感情,这反而衬托出莎拉的感情丰富,令人惊异。她的行为既精明、敏感,又叫人捉摸不透……她在向他倾诉感情以后说的一些事情老是萦绕在他的心头。在西行回莱姆的漫长旅途中,他思考了——如果回想也算思考的话——许多有关莎拉的事情。他不由地想着,如果把她送到一个慈善机构里去,不管这种办法听起来多么好,但地她总是一种背叛。这时,查尔斯的脑海里浮现出她的眼睛、容貌、鬓角、灵巧的步子和熟睡的面孔。这一切自然不是白日做梦,而是他在诚恳地考虑着一个道德问题,在挂念着那个不幸女人的命运。火车到达埃克斯特。停车的汽笛鸣过之后,萨姆出现在查尔斯车厢的窗口。仆人自然是坐的三等车厢喽。“咱们在这儿过夜吗,查尔斯先生?”“不,雇一辆马车,四轮的。快回莱姆,好象要下雨了。”萨姆本来完全可以肯定,他们会在埃克斯特过夜的,可是,他毫不迟疑地服从了命令,这正象他的主人一看见他便毫不迟疑地决定了自己的旅程一样。实际上,查尔斯内心深处早已有了一点主意,萨姆一问,他便不假思索地道了出来。由此来看,这一行动方式还可以算是萨姆决定的呢。只是到他们在埃克斯特东郊的大路上奔驰的时候,查尔斯方才产生了一种悲凉的感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一种一切都成定局的感觉。事情想来真叫人吃惊,一个小小的决定,对萨姆一句随便问话的回答,居然这么举足轻重。在回答以前,各种可能性都还存在。现在,大局已定了。他算是做了一件符合传统道德的事情,既体面又正确。但是这件事又似乎表明他天生的某种懦弱,某种对命运逆来顺受的态度。他预感到,这种懦弱与逆来顺受最终会使他进入商业界,使他去满足欧内斯蒂娜的兴趣,因为她应当满足她父亲的兴趣。对她的父亲,他应当感恩戴德……这时,他们的马车已经来到乡下,他环视四周的旷野,觉得自己似乎在慢慢地消融在旷野之中,象是被吸进一个庞大的管道一样。马车咕隆咕隆地向前奔驰。车上有一个弹簧松动了,每一次颠簸都要发出嘎吱的声响,听起来象押送犯人的囚车一样悲怆。黄昏的天空一片混沌,下起了毛毛细雨。在这种情况下,查尔斯以往独自旅游时,总是叫萨姆坐到车内。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勇气见萨姆。看来他再也不会有清闲时间了,必须抓紧在经商以前的这段清闲时间来享受一下。埃克斯特现在已被他们抛在身后了,他又想起住在那儿的那个姑娘。他当然不是把她作为欧内斯蒂娜的替身来思考的。他也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只要他愿意便可与之结婚的人来考虑。这将永远是不可能的了。实际上,他所想的很难说是莎拉本人——她只是一个象征,围绕着她,他曾恢复了自己已经泯灭了的希望,恢复了失去的自由,决心不再去国外游山玩水。现在,他不得不向某些东西告别了,而她也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了,关于她的一切也就结束了。不多会儿,他便完全陷入了懦弱之中: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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