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看见他们便停住脚步,查尔斯含含糊糊地

作者: 文学资讯  发布:2019-10-03

即使我是妓女,这社会又有什么理由贬斥我呢?社会给了我什么好处?如果说我是社会机体上的疽痈,难道病因不正是这具腐烂的尸体吗?先生,难道我不是这个社会的宗嗣,而是什么私生子?——《泰晤士报》1858年2月24日对这种心灵的探索,靠五味酒和香槟酒恐怕是不能从哲学上得出深刻结论的。但在剑桥大学,这两种东西一直被认为是灵丹妙药,可以解决人世间出现的所有问题。查尔斯自离开剑桥大学以来,虽然对这些问题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但仍然没有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所幸的是,他所属的俱乐部跟许多英国绅士俱乐部一样,都是建立在这样一个简单而有益的假设上:人的学生时代是黄金时代。这种俱乐部有着所有富裕大学所能提供的娱乐活动,但却没有使人恼火的人和事(例如教师、系主任、考试等),一句话,它们迎合着人们在青少年时代的爱好。此外它们还提供上等的五味酒。查尔斯走进烟雾缭绕的房间,首先看到的两位俱乐部成员都是他从前的同学。一个是主教的儿子,他给父亲丢尽了脸;另一个是位从男爵,查尔斯不久前还曾有希望继承这种爵位呢。从男爵名叫托玛斯-伯格,在诺森伯兰郡有大宗产业。他们家的地位稳如磐石,谁也休想移动它,这已得到了历史的证明。他的先祖们一向追求寻欢作乐、吃喝嫖赌。他遵从先祖们的遗训,继承了他们的事业。查尔斯在剑桥大学读书时误入歧途,成了一伙花花公子的成员,而托玛斯-伯格就是那伙人的头目。他的越轨放荡行为是尽人皆知的,而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有好几次人们提出动议,试图将他逐出俱乐部;但是他向俱乐部提供煤炭,而且收的钱很少,简直就是奉送,因此那些精明的俱乐部理事总是取得胜利,把他保留下来。再说,他的人生态度也有诚实的一面。他干坏事不知羞耻,但也毫不虚伪。他在经济上慷慨大度,有不少时候,俱乐部的年轻成员有半数都向他借贷,而他的借贷是具有绅士风度的,可以无限期地延长借款时间,不收利息。不管碰到什么打赌的场合,他总是第一个掏腰包。除了那些沉闷忧郁而不能自拔的人以外,他能使俱乐部的绝大多数成员回忆起比较愉快的日子。他长得矮胖结实,由于喝了酒,再加上天气暖和,他的脸上闪耀着红光。他的眼神总是那样天真无邪,眼珠呈暗绿色。虽然被引诱而堕落,但目光还是坦率的。他看到查尔斯走进来,便眯起两眼说:“查利①!你逃脱婚姻的锁链到这儿来干什么?”查尔斯微笑一下,脸上带着精疲力竭而又尴尬的表情——①查利是查尔斯的昵称。“晚上好,汤姆①!纳撒尼尔,你也好哇!”主教的不肖之子嘴里永远叼着香烟,他懒洋洋地举了举手。查尔斯转向从男爵:“‘假释’,嘿嘿!那位可爱的姑娘正在多塞特郡海边喝海水呢。”汤姆挤了挤眼睛,说:“而你却在这里兴致勃勃地喝酒,对吧?我听说那姑娘漂亮极了,是纳特②说的。他嫉妒你呢,知道吗?他说,查利,奶奶的,什么郎才女貌——这不公平,是不是,纳特?”主教的儿子穷极潦倒,查尔斯心想,他嫉妒的决不是欧内斯蒂娜的容貌。要是在平时,查尔斯八成要抽身走开,去看看报纸或去跟一些比较正派的朋友聊天。可是今天他没有动。也许他们会议论五味酒和香槟酒吧?那也好。于是他在他们两人身边坐下来——①汤姆是托玛斯的昵称。②纳特是纳撒尼尔的昵称。“您那位令人尊敬的伯父怎么样,查尔斯?”汤姆爵士再次挤挤眼睛。但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倒也不会得罪人。查尔斯含含糊糊地说了声他的伯父身体很好。“他大概非常喜欢猎狗吧?问问他是不是需要一对诺森伯兰郡最凶猛的猎狗,不过我看它们不能繁殖。托纳多——还记得这个人吧?就是他的小狗。”在剑桥大学时,托纳多曾偷偷地在汤姆爵士的屋里住了一个夏天。“我当然记得他,怎么也不会忘掉这个人。”汤姆爵士哈哈大笑起来。“是了,是了,他挺喜欢你的,打是亲骂是爱嘛。亲爱的老伙计托纳多——愿上帝保佑他的在天之灵。”他悲痛地把酒一饮而尽。另外两人看了禁不住笑起来。这样的笑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因为他的悲痛完全出自内心。他们就这样边喝边谈了两个小时,喝了两瓶香槟酒和一碗五味精,吃了排骨、炒腰子等菜肴(这三们绅士现已转移到餐厅)。吃了排骨和腰子自然需要灌大量的红葡萄酒,而红葡萄酒下肚后反过来又需要喝一两大杯白葡萄酒来“解酒”。汤姆爵士和主教的儿子都是老酒鬼,比查尔斯的酒量大。从外表上看,到第二瓶白葡萄酒下肚时,他们二人看起来比查尔斯还醉得厉害。尽管查尔斯装作若无其事,另外两个人看上去醉醺醺的,但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当他们从餐厅里慢慢走出来,要去驱车兜风时,那两个人很清醒,唯独查尔斯却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走了不远,他便感到尴尬异常,洋相百出。他似乎看到弗里曼先生那对灰色的眼睛正在盯着她。其实,象弗里曼先生那样专心于经营生意的人是决不会到这样的俱乐部来的。别人帮查尔斯披上斗篷,递给他帽子、手套和手杖。随后,他糊里糊涂地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街上。呼吸着清凉的空气——虽然仍有薄雾,但却没有往常那种浓雾——他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汤姆爵士马车门上的贵族盾形纹章。温斯亚特庄园再次使他感到讨厌,刺痛着他的心。马车门开了,盾形纹章向他摆了过来。别人扶着他上了车。不一会,他发现自己坐在汤姆爵士身旁,对面坐着主教的儿子。虽说醉了,但他还不至于看不到两个朋友在挤眉弄眼,不过此时已无心过问这些了。他想,随他们去吧,喝醉了倒心思痛快。眼前的一切都摇曳不定,晃来晃去,他觉得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很想把贝拉-汤姆金斯夫人和温斯亚特庄园的事都告诉他们,但是他还没醉到那种程度。绅士就是绅士,喝醉了也得保持应有的风度。他转身对着汤姆。“汤姆,老伙计,你这家伙真有福气。”“你也如此呀,查利老兄,咱们都很有造化。”“那么咱们上哪儿去?”“在这欢乐的夜晚,咱们这些有福气的家伙还能到哪儿去呢,对不对,纳特?”一阵沉默。查尔斯模模糊糊辨认着他们前进的方向。这次他没有看到两个朋友挤眼睛。渐渐地,他记起了汤姆爵士刚才那句话中的几个主要的字眼。他严肃地转过头。“欢乐的夜晚?”“咱们去玛-特普西乔那老太婆办的娱乐场去,查尔斯。到缪斯的神龛去作礼拜,你不知道吗?”查尔斯怔怔地望着主教儿子的笑脸。“神龛?”“所谓的神龛呀,查尔斯。”“那是个比喻,去看维纳斯的表演。”主教的儿子解释说。查尔斯瞪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明白过来,突然笑了。“这个主意真妙!”说完,他却再次严肃地望着车窗外面。他觉得应当叫车停下,跟他们分手。他的头脑稍许清醒了一点,想起汤姆是怎样的声名狼藉。随后,莎拉的面孔不知怎么浮现在他的面前:那闭着的双眼,那朝他仰起的面庞,那亲吻……真是大惊小怪。他这时看清了是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苦恼:他需要女性的温存。他扭头望了望汤姆爵士和主教的儿子。汤姆爵士伸展着四肢躺在座位的角落里,主教的儿子则把双腿横放在座位上。两人的帽子都扣在脑门上,摆出放荡不羁的样子。这一次,三个人都挤了挤眼睛。说话间,他们来到许多拥挤的马车中间。那些马车也都是驶向维多利亚时代伦敦一个街区的。那里有娱乐场、咖啡厅,在公众聚集的地方有吸烟室,而且附近有不少花街柳巷。他们一路上看到(这时主教的儿子从皮包里拿出了长柄眼镜)成群的干傻事的女人:马车里的名妓、人行道上的普通妓女……从长着白白小脸、戴着女帽、怯生生的姑娘,到棕色脸膛的悍妇,色色俱全。一眼望去,花花绿绿的人流滚滚向前,真是无奇不有。有的妇女戴着礼帽,穿着长裤,打扮得象巴黎游艇上的船员,也有的打扮得象水手,还有的象西班牙小姐,更有的象西西里岛农村姑娘,似乎附近许多小剧场中那些舞台上的角色一下子都涌到大街上来了。那些顾客——人数相等的男性——的衣着则逊色得多。他们手里拿着手杖,嘴里嚼着草棒,眼望着那些夜游的人才。查尔斯虽然后悔酒喝多了,眼睛模模糊糊,不得不多望几眼才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可是他照样觉得欢欢乐乐,生气勃勃,美不胜收,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这儿的一切跟弗里曼的世界完全不同。查尔斯跟他的两个同伴在玛-特普西乔娱乐场看了妓女们的表演以后,就跟他们分手了。他来到街上,看到巷口有好几辆出租马车在等客,就跳上第一辆。他大声说出一条街的名字,那条街靠近他的肯星顿住所。随后,他便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回忆着娱乐场妓女的裸体表演,觉得自己已不再那么尊贵、体面,觉得自己好象刚刚忍受了一次侮辱或逃避了一场决斗。他父亲生前把度过这样的夜晚当作极平常的事情,而他却享受不了,这证明自己有点反常。他是位见多识广的人物,可现在怎么样了呢?变成了胆小鬼吗?不考虑欧内斯蒂娜,不考虑自己订婚时的誓言吗?但是,考虑到那些,他感到自己象是刚从自由自在的梦境中醒来的囚徒一样,陡然发现自己又被锁链掀翻在地,回到了囚室,回到了黑暗的现实之中。马车缓慢地在一条狭窄的街上行驶。这条街仍属于罪恶的地区,街上车水马龙,拥挤不堪。每个门口的灯光下,都有几个卖俏女人站在那儿。查尔斯透过黑影望着她们。他感到自己周身热血沸腾,难以忍受。要是眼前有一支长矛,他会象莎拉在康芒岭让树刺扎进手里一样,让长矛尖将自己的手穿透。他极想折磨自己,惩罚自己,必须采取某种行动来发泄自己的怒气。在一条比较安静的街上,他们经过一盏路灯时,他看见灯下站着一个孤单单的姑娘。可能是因为刚才走过的地方街头女郎太多、太露骨的缘故,相比之下,这个姑娘显得很孤独,看起来还不够老练,不敢向查尔斯坐的马车靠近。然而她的职业却一目了然。她穿着一件肮脏的粉红色布裙子,胸口上挂着纸做的玫瑰花,肩裹白披肩,头上戴一顶新式黑帽。帽子不大,有点象是男式的,扣在带网的棕色发髻上。她瞅着从身边经过的马车。她那头发的颜色,那忽闪着的黑色眼睛,那盼望客人的姿势,这一切都使查尔斯伸长了脖子,在马车驶过时从椭圆形的车窗口望着她。他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激情,于是抓起手仗,用力捣着车顶。车夫立即刹住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那姑娘出现在他的面前,站在马车旁。她实际上并不象莎拉。他看到她的头发太红,一定是染过的;而且,她身上有些俗气;眼神看起来很沉静、坚定,但那是假装的;嘴唇上挂着微笑,但涂得太红了,象是一片血迹。尽管如此,她还是有点象莎拉——可能是那坚定的眉毛,或者许是嘴巴。“你有房间吗?”“有,先生。”“告诉车夫去你那儿怎么走。”她马上离开查尔斯,到车夫面前说了些什么,随后便蹬上马车,弄得马车摇晃了一下。她坐在查尔斯的身边,狭小的车厢内充满了廉价香水的气味。他觉察到她薄薄的衣袖和裙子擦到他的身上,但是他们两人谁也没有碰谁。马车继续前进,走了一百多码,两人都沉默着。“一整夜吗,先生?”“是的。”“俺的意思是,要不是一整夜,俺还得再去接生意,那就得再加上我回去的马车钱。”查尔斯点点头,凝视着面前的一片黑暗。在沉默中,他们又向前走了一百多码。她微微碰着了他的胳膊。查尔斯感觉得出,她不象刚才那么紧张了。“这个时节不该这么冷。”“是的。”查尔斯望了她一眼,“你得注意身体。”“下雪时俺不出来接客。有的人出来,可俺不。”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是查尔斯先开口。“你干这个干了多长……”“十八岁开始的,先生,到五月就整两年了。”“嗯。”在接下来的沉默中,查尔斯偷偷望了那姑娘一眼。此时,查尔斯的脑海里正在演算一道可怕的算术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她“工作”三百天吧,再乘以二……那就是六百人次,她八成会有传染病。能不能拐弯抹角地问一下呢?毫无办法。这当儿,车外射进的灯光亮了一些,查尔斯趁机再次瞅了瞅她。她好象没有什么病容。他想,自己真是个傻瓜,说到梅毒,他知道要是到刚才离开的那种豪华的大妓院,可就安全多了。咳,只是拣一个普通的野鸡……可是命该如此。是他自己愿意这样做的。马车朝北向托顿汉-考特路驶去。“我现在就付给你钱好吗?”“俺无所谓,先生,随您的便吧。”“好吧,多少钱?”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常价,先生。”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一整夜的通常价格是……”她稍微犹豫一下,这说明她在价格上不老实,但她也够可怜的。“……一个金镑。”他从礼服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给了他。“谢谢,先生。”她小心地把钱放进拎包里。随后,她竟间接地回答了他私下嘀咕的问题。“俺只跟绅士们来往,先生。您用不着那样担心。”他说了声“谢谢。”——

但我却以为看见了她俯瞰这绿荫下的土地,投在我脚边的阴影一片——丁尼生《毛黛》或许,人们在维多利亚这样一个铁的时代比其他任何时代更能够发现,人类的理性行为带着更丰富的色彩。查尔斯那天晚上在思想上抗争之后,便决心与欧内斯蒂娜结婚了。实际上,他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会不与她结婚。玛-特普西乔娱乐场和那个妓女使他感到自己跟欧内斯蒂娜结婚的决心是正确的——尽管这看起来有点不合逻辑。一再的犹豫不决宣告结束,毋庸置疑的事情不必再踌躇。他在一直想呕吐的归途上,反复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也正是他回到家时粗暴地对待萨姆的原因。至于莎拉-伍德拉夫……那个叫莎拉的妓女就是影子,就是她悲惨的结局,也是使查尔斯醒悟过来的人。尽管如此,他原希望莎拉能在信里明确地表示内疚,希望她写信要钱(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她是不可能花完那十镑钱的),或者向他倾诉那非法的情感。但是,从“恩迪科特旅馆”那六个字上,既看不出什么激情,也看不出什么绝望。甚至连个日期,连个名字的缩写字母都没有!那肯定是一个不顺从的象征,一种反叛的行为,是对特兰特姨妈不屑一顾。虽说她没有去找特兰特姨妈,而是直接来找他,看来这件事也不能责坚她。从莎拉的这一行为中不难看出,查尔斯觉得必须摒弃对她的私情,永远不再见她。不过可能是妓女莎拉使查尔斯想起了那被社会遗弃的莎拉所具有的特点。那妓女完全没有微妙细腻的感情,这反而衬托出莎拉的感情丰富,令人惊异。她的行为既精明、敏感,又叫人捉摸不透……她在向他倾诉感情以后说的一些事情老是萦绕在他的心头。在西行回莱姆的漫长旅途中,他思考了——如果回想也算思考的话——许多有关莎拉的事情。他不由地想着,如果把她送到一个慈善机构里去,不管这种办法听起来多么好,但地她总是一种背叛。这时,查尔斯的脑海里浮现出她的眼睛、容貌、鬓角、灵巧的步子和熟睡的面孔。这一切自然不是白日做梦,而是他在诚恳地考虑着一个道德问题,在挂念着那个不幸女人的命运。火车到达埃克斯特。停车的汽笛鸣过之后,萨姆出现在查尔斯车厢的窗口。仆人自然是坐的三等车厢喽。“咱们在这儿过夜吗,查尔斯先生?”“不,雇一辆马车,四轮的。快回莱姆,好象要下雨了。”萨姆本来完全可以肯定,他们会在埃克斯特过夜的,可是,他毫不迟疑地服从了命令,这正象他的主人一看见他便毫不迟疑地决定了自己的旅程一样。实际上,查尔斯内心深处早已有了一点主意,萨姆一问,他便不假思索地道了出来。由此来看,这一行动方式还可以算是萨姆决定的呢。只是到他们在埃克斯特东郊的大路上奔驰的时候,查尔斯方才产生了一种悲凉的感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一种一切都成定局的感觉。事情想来真叫人吃惊,一个小小的决定,对萨姆一句随便问话的回答,居然这么举足轻重。在回答以前,各种可能性都还存在。现在,大局已定了。他算是做了一件符合传统道德的事情,既体面又正确。但是这件事又似乎表明他天生的某种懦弱,某种对命运逆来顺受的态度。他预感到,这种懦弱与逆来顺受最终会使他进入商业界,使他去满足欧内斯蒂娜的兴趣,因为她应当满足她父亲的兴趣。对她的父亲,他应当感恩戴德……这时,他们的马车已经来到乡下,他环视四周的旷野,觉得自己似乎在慢慢地消融在旷野之中,象是被吸进一个庞大的管道一样。马车咕隆咕隆地向前奔驰。车上有一个弹簧松动了,每一次颠簸都要发出嘎吱的声响,听起来象押送犯人的囚车一样悲怆。黄昏的天空一片混沌,下起了毛毛细雨。在这种情况下,查尔斯以往独自旅游时,总是叫萨姆坐到车内。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勇气见萨姆。看来他再也不会有清闲时间了,必须抓紧在经商以前的这段清闲时间来享受一下。埃克斯特现在已被他们抛在身后了,他又想起住在那儿的那个姑娘。他当然不是把她作为欧内斯蒂娜的替身来思考的。他也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只要他愿意便可与之结婚的人来考虑。这将永远是不可能的了。实际上,他所想的很难说是莎拉本人——她只是一个象征,围绕着她,他曾恢复了自己已经泯灭了的希望,恢复了失去的自由,决心不再去国外游山玩水。现在,他不得不向某些东西告别了,而她也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了,关于她的一切也就结束了。不多会儿,他便完全陷入了懦弱之中:他睡着了——

迟早我总要身不由己地被打上这个黄金时代的烙印——干吗不呢?我没有希望,又不愿相信什么;或许我的心会因此变成里程碑,我的脸会变成永恒的燧石,欺骗人,也被人欺骗,然后死去:谁说得谁?我们总归是灰尘①——丁尼生《毛黛》——①《圣经》里上帝曾说:“你们都是尘土,都要归还尘土。”上帝用泥土捏成亚当,而亚当的后代们最终也是在黄土中找到归宿,即所谓“归本返真”基督教的这一信条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西方人的人生观。查尔斯不知不觉地走下弗里曼家门口的台阶。此时已是黄昏,街上的煤气灯已亮了。空气清凉,薄雾缥缈,雾气中夹杂着闻惯了的煤烟味和从海德公园飘出的春天里草木的气息。查尔斯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微带伦敦特有的辣味。他把专门为他雇的马车打发掉,决定步行。他慢慢地走着,心里并无明确的目的地,大致方向是朝他所属的圣-詹姆斯俱乐部走去。一开始,他沿海德公园的铁栏杆走着。那些笨重的栏杆三个星期以后在一次群众骚乱中被推倒了(这是后来朋友告诉他的,他们亲眼目睹过这一惊人事件),结果改革法案很快便获得通过。不一会儿,他拐向公园街。可是公园街的交通非常拥挤。维多利亚中期交通之拥挤与今天相差无几,而且比现在嘈杂得多,因为那时的马车轮子都带着铁箍,压在花岗石路面上嘎吱作响。于是,查尔斯找了一条自以为是捷径的小巷,从那儿到了梅凡尔区①的中心。雾气浓重起来,虽然没有浓到看不见一切的程度,但却足以给查尔斯一种扑朔迷离的梦游感觉。他感到自己似乎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是一个只能看到事物表面现象的老实人②,一个陡然被剥夺了识别事物能力的人——①即伦敦西区,是上流社会居住的地区。②老实人是法国哲学家、文学家伏尔泰(1694-1778)的著名哲理小说《老实人或乐观主义》中的主人公。老实人遭遇一系列无妄之灾,颠沛流离,死里逃生,终于认识到这个世界并不完善。对查尔斯来说,失去了这种能力就等于失去了一切。这一点就足以说明查尔斯为什么会有下面的感觉。他实在弄不清是什么东西驱使他来找欧内斯蒂娜的父亲的,那件事情完全可以靠通信的方式处理。如果现在看来他的小心是荒谬的话,那么,他关于贫穷、调整个人收入之类的谈论也莫不如此。在那个时代,特别是在那样一个雾霭茫茫、容易出事的夜晚,有钱人都坐马车,步行的必定是穷人。所以,查尔斯遇到的几乎都是下层社会的人:梅凡尔区富贵人家的仆人,以及职员、售货员、乞丐、街道清扫工(那时马是重要的交通工具,所以这是一种极普通的职业)、小贩、顽童、少数妓女等。查尔斯知道,对这些人来说,一年能挣上一百镑也就算是走运了,而他每年的收入比这个数高达二十五倍!尽管这样,别人还觉得他可怜呢!查尔斯并非是个早期的社会主义者。他不觉得自己优越的经济地位在道德上有什么罪恶,这是因为他感到自己在其他方面远不能说是优越。这方面的证据比比皆是。一般说来,除去乞丐为了讨到一口热饭就得表现出一副可怜样子外,从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看不出他们对自己的命运有什么不满的地方。而他却无幸福可言,只觉得自己与时代格格不入,十分痛苦。他觉得客观环境要求一个绅士在自己的周围建立起的东西,就象古代恐龙类生物在自己身上生出的巨大防护器官一样,而正是这种器官使它们死于非命。他想到这一灭绝了的怪物,不由得放慢了步子。实际上他停住了脚步,象一块活化石一样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更快活、更适于生存的人们在他刚才经过的一排小店铺门前熙来攘往,活象显微镜下的阿米巴虫那样。两名演奏手摇风琴的人相互比赛技艺。一名班卓琴手后来也加入了他们的竞赛。街上还有捣马铃署泥的工人,有卖猪蹄的小贩(“刚出锅的,一个便士一只!”),还有卖热栗子的。一位老妇在叫卖抗风大头火柴,另一位老妇在叫卖水仙花。街上还有运水工,水龙头管理员,头戴折叠帽的清洁工和戴着四方小帽的机修工。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坐在路边门口的台阶上或街道旁的镶边石上,有的倚靠在马车栏杆上,一个个象小秃鹫似的。其中,有个小孩(他象大多数小孩一样赤着脚)向着另一个在演戏的孩子吹着尖利的口哨,查尔斯看见他们便停住脚步。这时,那个演戏的孩子挥舞着手中的彩色纸条,向着站在这活跃的“舞台”一侧的查尔斯跑来。查尔斯慌忙走开,拐进一条灯光昏暗的街道。这时,有个人跟在他的身后,尖着嗓子唱一支当年的低级下流的歌曲:马麦杜克勋爵,您为什么不回转,跟我一起共进热气腾腾的晚餐?我们干掉一壶烈酒,便可云来雨去,腾云驾雾,便可云来雨去,腾云驾雾。查尔斯加快了脚步,避开了那歌声和歌词的嘲弄。不过那声音使他想起了伦敦空气中的另一成分——罪恶的气息。当然,他没有亲眼看见这种罪恶,但它象煤烟一样,可以教人闻到它的气味。他不时地看到几个妓女。她们眼巴巴地看着他走过去,而不去纠缠他(查尔斯的举止完全是绅士派头,她们不敢近前,因为她们只能寻找低档猎物)。罪恶并不完全体现在这些可怜的女人身上,而是大城市给人的诡秘感。在这里,一切都可以隐而不见,秘而不闻。莱姆是个小镇子,外来人总是处在众目睽睽之下。而在伦敦这个大城市里,彼此却视而不见。没有人转身看他一眼。他几乎象个隐身人,象个不存在的人。这倒给他一种自由感,然而这却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因为他实际上已失去了自由——总之,他象失去温斯亚特庄园一样地失去了自由。他生活中的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失去了自由。一男一女从他身边匆匆走过。他们讲的是法语,肯定是法国人。查尔斯听后,心想自己此时要是在国外该多好。从那里再去其他国家……再次出国旅游!要是我能摆脱这一切该多好,要是我能摆脱这一切该多好……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说了不下十余遍,随后又苦笑着摇摇头,责备自己这么不实际,这么浪漫,这么不负责任。他从一个马厩旁走过。那样的马厩在当时已经算不上是很象样的了,然而它还是在发挥着原来的作用,照旧用来养马。马的鬃毛被梳理得干干净净。马车停在马厩外面,套上车的辕马啪嗒啪嗒地用蹄子刨着地面。马车夫一面刷洗马车,一边大声地吹着口哨。一切都是在为晚间的社交活动做准备。一个念头蓦地涌上查尔斯的心头:下层社会的人比上层社会的人过得快活。他们并不象激进派所宣扬的那样,在愚蠢的富人下面痛苦地呻吟着。他们更象是幸福的寄生虫。他记得几个月前在温斯亚特的花园里偶然看见一只刺猬。他用手杖戳它,使它蜷缩起身子。他看见在它竖起的皮刺间,有许多跳跳蹦蹦的跳蚤。在生物学方面;他有丰富的知识,因此对世上这类物种间的相互关系不仅不感到憎恶,反而饶有兴趣。现在他神情如此忧郁,足可以认清刺猬是什么样的动物了:它唯一的自卫手段是装死躺下并竖起皮刺;他自己就是这样一种动物,一种竖起贵族皮刺的动物。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一家小五金商店门前,站在店外从窗口望着柜台,望着头戴礼帽、腰系围裙的老板。那老板正在数一些蜡烛给一个十岁光景的小女孩;那女孩望着他,红红的指头夹着一个便士,向他高高举起。买卖。商业。他涨红了脸,想起了弗里曼先生对他的提议。这当儿他已明白过来,那种提议是对他所属阶级的侮辱与蔑视。弗里曼应当懂得,他查尔斯是永远不会去经商的,永远不会去当老板。那种建议一提出来时,他本应当断然拒绝的。但是,他的一切财富都要来自弗里曼,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能拒绝呢?查尔斯心中不满的原因正在于此:他感到自己是一个被收买的丈夫,是他岳父的傀儡。不过,在他那个阶级中,婚姻在传统上都是如此。这种传统是在这样一个时代发展起来的:在那个时代。上流社会的婚姻是一种公认的买卖合同,丈夫和妻子都得遵守合同的条款,即用金钱来购买地位。可是如今婚姻却被说成是贞洁,是神圣的结合,是基督教用以创造爱情的方式,而不是纯粹的互相利用。即便是查尔斯愤世嫉俗地接受这种传统,但他也知道,欧内斯蒂都决不会允许让爱情在他们的婚姻中成为次要原则。她永久的标准就是要查尔斯爱她,而且只爱她一人。然后,在他们的婚姻中,才能讲到其他必须的事情:他对欧内斯蒂娜的金钱应感恩戴德……查尔斯象是被支配命运的魔术所驱使着似地来到一个角落。在一条黑乎乎的街道的尽头有一排灯光通明的高大房屋。他原以为此时应当走近皮克迪里街了,谁知这黑暗街道头上那片光灿灿的房子却在北侧。他明白过来,自己迷失了方向,无意间来到了牛津街……看来是命运的安排。就在这条街上,他望见了弗里曼先生的巨大商店。象是被磁石吸引着一般,他身不由己地穿过小巷,来到牛津街,看到了整个盖着黄瓦的巨大建筑物。大商店的窗户不久前刚换上了厚玻璃,里面摆着成批的棉花、花边、衣服、布匹,等等。每件商品上都贴着雪白的价格标签。商店仍在营业,顾客进进出出,川流不息。查尔斯很想进去看看,可是怎么也迈不开脚步。他觉得宁愿作个乞丐,蹲在店门口,也比走进去要好受得多。这倒不是因为那所商店在他心目中不再是作弄人的玩笑,不再是远在天边的金矿,不再是海市蜃楼。此时,它威风凛凛地矗立在那儿,象一架巨大的发动机,一头庞大的野兽,正在张着血盆大口,企图吞噬走近它身边的一切。对于许多男子来说,即使能在这里站一会,了解一下这幢大楼的情况,了解一下它里面的金银财宝和它的威力——这都是查尔斯垂手可得的东西——也会感到极大的幸福。然而,查尔斯自己却呆立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象是希望自己能够将它永远忘却似的。毫无疑义,查尔斯对弗里曼先生的建议采取拒绝的态度,这其中有他不光彩的一面——一种势利态度,一种按他高贵祖先的信条行事的思想。同时,他的拒绝不能说与他的懒惰不无关系。他害怕工作,害怕每日如是的单调工作,害怕埋头处理琐碎事务。另外,他也有些胆小,对其他人,特别是下层社会的人,他感到畏惧,这一点大家可能早已注意到了。他影影绰绰地看到他们涌到橱窗前,看到他们从门口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他厌恶跟这些人打交道。这种事是万万做不得的。然而,他对那个建议的拒绝也有着高尚的理由。他认为,对金钱的追求并非是生活的主要目的。他自然永远不会成为达尔文或狄更斯,不会成为伟大的科学家或文学家。最糟糕的是他只能成为半瓶子醋的业余爱好者,成为一个懒汉,一个只让别人工作而自己却毫无成就的平庸之辈。可是他对自己的碌碌无为有某种奇怪的自尊,觉得自己甘愿碌碌无为(除象刺猬的那种皮刺之外一无所有),这倒是贵族所保持的最后一点体面,也几乎是他最后的一点自由。他心里非常明白:一旦他走进那个店里,一切就都完了。大家可能认为查尔斯所处的是一种历史性的困境。我不想为贵族作什么辩护。在很久以前那个四月的夜晚,查尔斯就悲观地想象过贵族是一个正在灭亡的“物种”,到一九六九年我在写这部小说时,这一点比那时更显而易见了。死亡并不是事物的某一方面,而是事物的本质。死亡的仅是物质的存在形式,物质本身是永存的。在贯穿于我们叫作生存的这一系列灭亡形式之中,在某种劫后余生的东西。对维多利亚时代贵族绅士最好的品性,我们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骑士身上,也可以从现代我们叫作科学家的身上看到。正是从这一点上看,历史的长河总是不停息地奔流着。一二六七年,查尔斯①带着法国人的新观念在寻求圣杯②;六百年后,即一八六七年,查尔斯对经商颇为反感;今天的查尔斯可能是一位计算机科学家,他对那些善良的人道主义者的大声疾呼充耳不闻,那般人自身已开始认识到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人们可能觉得这三个查尔斯之间毫无联系。事实远非如此。他们都反对“占有”是生活的目标这一见解。不论是占有一个女人的身子,是占有高额利润,还是占有支配一切的权方,他们一概反对。科学家也只不过是一种存在形式,最终也将被新的形式所取代——①这里的查尔斯不是指历史上的某一个人,而是指当时的任何一个英国人。“带着法国人的新观念”,指一○六六年,法国诺曼人征服英国以后从法国带去的观念。②根据古代传说,圣杯指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以前与门徒吃最后的晚餐时所使用的杯子。约瑟又用这个杯子来盛接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从伤口流出来的鲜血。这个杯子经过几次转手,最后落到骑士蒂特瑞尔手里。他在萨尔法奇山上建了一座小礼拜堂,把这个圣杯安放在里面。这个故事见“亚瑟王和圆桌骑士的传奇”,在欧洲流传很广。实际上,这一切都与《圣经-新约全书》中所记载的“荒野的引诱”这一神话有着密切的、永远的联系。凡受过教育、有着洞察力的人都会不知不觉地进入自己的荒野,一生中迟早会受到引诱。他们对诱惑的拒绝可能是愚蠢的,但却永远算不上罪过。您不是为了继续进行教学而刚刚拒绝了一项有利可图的商业应用性研究吗?您最近的一次画展不如上一次出售得多,可您不是照旧坚持自己的新风格吗?您不是刚刚作出了一项决定,坚持不准影响您本来的利益和占有机会吗?由此看来,切勿认为查尔斯对那个建议的反应仅仅是势利贵族的条件反射。要看清他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要力争战胜历史的人,虽然他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促使查尔斯力争战胜历史的东西决不仅仅是人类保持个性的通常本能。他有着多年的思考和自我认识。他的整个过去,即过去他干正经事所花的精力,似乎是他为认识现实而必须付出的代价。虽然他无法使现实符合他的梦想,但他决不相信自己的所有愿望都毫无价值。他探讨过人生的真谛,而且,他相信自己偶然窥见到了人生的真谛。他没有才能,没法将自己窥见到的东西告诉他人,这难道也是他的过错?在一个旁观者看来,他是一个浅薄的涉猎者,一个毫无成功希望的业余爱好者?不管怎么说,他至少早已弄清,人生的真谛是不可能在弗里曼的商业里找到的。然而起关键作用的——至少对查尔斯来说是如此——是适者生存的原理,特别是他那天夜晚在莱姆与格罗根东观地进行讨论的该原理的一个方面:人只能把自我分析的能力看作一种为适应环境而斗争的有利条件。当时他们两人都认为,人的自由意志并没有面临险境。如果一个人不得不改变自己以适应生存——甚至弗里曼也认识到这一点——那么他至少有选择变化方式的权利。不过理论总归是理论,实践却是另外一码事。他被捆住了手脚。他不应当被捆住,但事实却是如此。他在时代的强大压力面前一时束手无策。他觉得周身冷飕飕的,特别是一想起弗里曼便感到愤怒和寒冷,感到内心深处的寒冷。一辆马车从他身边驶过,他扬了扬手仗。上车后他便倚在散发着霉味的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一个可以使自己找到安慰的念头掠过脑海。您可能以为那念头是希望?是决心?是勇气?都不是。他盼望的是一碗加牛奶的五味酒和一品脱香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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