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不知不觉地站起来,便决心与欧内斯蒂娜

作者: 文学资讯  发布:2019-10-03

一个人只能顺乎自然地接受适合他气质秉性的东西,如果他相信的范围超过了这个界限,那简直是不道德——约曼①《自由论十八议》那歌手②和着清脆的竖琴,唱出抑扬顿挫的曲调。我完全附和着歌中的真谛——人们可以脚踏逝去的一切,攀缘更高的境地——丁尼生《悼亡友》——①约曼(1801-1890),英国十九世纪宗教改革家、思想家。②歌手指歌德。查尔斯装得一本正经,下楼来到旅馆门厅。恩迪科特夫人正站在帐房门口,张开嘴,想要问他点什么,可是查尔斯很有礼貌地匆匆说了句“谢谢,太太”,便从她身旁走过,消失在夜幕之中。老板娘没来得及问他问题,也没注意到他的礼服上少了一粒钮扣。天又下起大雨,查尔斯冒雨向前走着,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哗哗的雨水,正象他也没意识到自己走向何方一样。此时,他最大的愿望是让浓重的夜色来保护他,使他避开人们的视线,让人们忘记他,他感到只有这样自己才能镇定下来。可是,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我先前描述过的埃克斯特镇那个藏污纳垢的角落。象其他一切道德堕落的地方一样,那儿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那里有许多商店、酒馆,房檐下挤满了避雨的人。他转身沿着一条陡峭的街道,朝埃克斯特河走去。街的一侧有一条水沟,水沟的两面是零乱的台阶。不过街上倒挺安静。他望见街尽头的拐角处有一座红石墙的小教堂。这时他蓦地觉得需要神明的保佑。他推开一扇小门。那门极低,他弯下腰方才通过。进门后有台阶直通小教堂的底楼,底楼比入门处地势高些。有一位年轻的牧师站在台阶上方,正在熄灭最后一盏灯。牧师发现这么晚又来了一位客人,因而大吃一惊。“我要锁门了,先生。”“是否可以允许我祷告一小会儿呢?”牧师停下手里的活儿,仔细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哟,是位绅士。“我的住所就在路那边。我在那边等您。不过请劳驾把门锁好,把钥匙带给我。”查尔斯点点头。牧师从他身旁走下台阶。“是主教吩咐这样做的。依我看,上帝的房子应当永远敞开着。不过,我们的圣餐盘子太珍贵。唉,世风日下!”查尔斯一人留在教堂里。他听见牧师的脚步声越过街道以后,便从里面把教堂门反锁上,然后登上台阶,来到殿堂内。教堂里有股油漆味,看来新近油漆过;那盏煤气灯发出昏暗的光,照着刚刚涂过金色的装饰物。不过从暗红色的拱顶来看,这座教堂已有悠久的历史。查尔斯坐在主侧廊中间,透过圣坛屏幕望着耶稣蒙难的十字架。随后,他跪了下去,僵硬的双手紧紧握住身前的祈祷架,轻轻祷告起来。几句仪式性的开场白说完以后,教堂里又是一片黑暗寂静,四周空荡荡的。查尔斯开始按照自己的情况构想了一篇祷词。“宽恕我吧,主啊,宽恕我的自私。宽恕我触犯了您的戒律。宽恕我的可耻行为。宽恕我的不贞。宽恕我对自己的不满。宽恕我对您的智慧与博爱缺乏信心。宽恕我吧,给我指点迷津吧。主啊,我是多么痛苦……”然而不知怎么,莎拉的脸庞在他面前浮现出来,那脸上挂着泪痕,凄然悲切,象是悲伤的圣母玛丽亚的画像一样。那画像出自格吕奈瓦德①的手笔,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的呢?是在科尔马?在科布伦茨?科隆?……反正是一座城市,而且城市的名字开头是个“科”字。他起身坐到长凳上。教堂里是多么空阔,多么寂静,他盯着十字架,但看见的不是耶稣的脸,而是莎拉的面孔。他想要恢复祷告,但他觉得毫无希望。他知道耶稣基督不会听到他的话。他突然哭了起来——①格吕奈瓦德(1470-1528),德国画家。维多利亚时代的无神论者和不可知论者,除少数例外,都有一种离群索居之感,都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天才。在志同道合的朋友之间,他们可能会嘲笑基督教的愚蠢和宗教派系之间的荒唐斗争,取笑过着豪华生活的主教,取笑那些骗人的教规,取笑那些养尊处优的教区长①和那些收入微薄的牧师,取笑其僵化过时的神学,等等。但在理智上,他们仍认为耶稣是个不可思议的奇人。在我们今天看来,耶稣只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是出生在拿撒勒的普通人,他有打比方的非凡天才和创造个人神话的天才,有着坚持自己信仰的天才。可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却不象我们今天这样看问题。那时候,既然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相信耶稣是神圣的,所以对那些不相信的人来说,他的斥责就显得更加严厉了。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建立了一座巍峨的大厦,把残忍和罪过隔开。这座大厦就是由政府管理的福利和救济机构。慈善事业组织得井井有条。可是维多利亚时代却没有这座大厦的隔离,因而当时的人们就距残忍更近一些。明智和敏感的人们便更加觉得负有个人方面的责任。因此,在那个艰难的时代里,要拒绝怜悯这一普遍的时代特征,就更加困难——①上梁不正下梁歪,何必要指责他们呢?查尔斯走进小教堂时,牧师说的那个主教就是埃克斯特著名的菲尔波茨博士。他当时负责德文郡和康沃尔郡的宗教事务。他可以说是个典型人物。他人生的最后十年是在托基镇一个“舒适的环境”中度过的。在这十年中,据说他根本没有踏过教堂的门槛。在我们所描写的事发生两年以后,他就去世了——作者原注。查尔斯在内心深处并不想成为一个不可知论者,因为他从来就不需要信仰,而且没有信仰,过得也还不错。他对莱尔与达尔文的理解和知识使他懂得,不按照基督教的教条行事是完全正确的。然而今天他却在那儿哭泣,不是为莎拉哭,而是为自己无力面对上帝讲话而哭。他知道,在这漆黑的教堂里,一切联系都断了,与上帝的神交是无法进行了。寂静中传来一个声响。他急忙转过身,用衣袖擦擦眼睛。但他知道,不管想要进来的是什么人,他都会发现教堂已经关闭了。查尔斯觉得那个人就是自己的一部分,被拒之于教堂门外,无奈只得离去。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游廊的长凳间来回踱着步子。往昔的人物和事件,至今犹存的化石,都从嵌在教堂地板中的墓碑上隐隐约约地盯着他。他就这样脚踏墓碑来回走着,心里微微感到这样践踏墓碑有点亵渎神明,同时回想着自己的绝望心情。这一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终于使他居然镇定下来,头脑清醒起来。这时,在他的两个自我——善与恶——之间,也或者在他跟教堂最后面暗影中那个伸着手脚的形体①之间,一场对话开始了——①这儿指耶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蒙难塑像。我从什么地方开始忏悔呢?从你已做过的那件事开始。朋友,不要再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没有干过那件事了。我没有主动去做。我只是受了引诱才去做的。什么东西引诱你去做呢?我受骗了。欺骗背后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但你必须判断。要是她真正爱我,她就不会赶我走。要是她真正爱你,难道她会继续欺骗你吗?她不给我选择的余地。她说我们之间的婚姻是不可能的。她说过理由吗?我们的社会地位不同。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欧内斯蒂娜,我已庄严地跟她订了婚。婚约已撕毁了。我将把它修补好。用爱来修补,还是用内疚来修补?不论用什么,都要修补好。誓言是神圣的。如果不讲究用什么来修补,誓言也就不可能是神圣的了。我的责任是明白无误的。查尔斯-查尔斯,我从那些最残酷的人的目光中已看出了关于“责任”的看法。责任不过是一只罐子,它可以盛下任何东西,最邪恶的东西和最善良的东西都可以放进去。她要求我走。我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一种蔑视。我是否可以告诉你,蔑视在那种情况下起什么作用吗?她现在正伤心地哭泣呢。但我不能回去。你以为水能够把你身上的血迹洗净吗?我不能回去。难道你是被迫在安德克立夫崖再次跟她相见的吗?难道你是被迫在埃克斯特度过这一夜的吗?难道你是被迫进入她的房间,让她的手放在你的手上的吗?难道你——我承认这一切!我承认犯了罪。但那是我落入了她设下的圈套。那么你现在从中摆脱出来了吗?查尔斯无言以对。他重新坐回长凳上。他用力地绞着两只手,象是要把手指折断似的。他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一片黑暗,沉默无语。但另一个声音却不放过他,继续对他讲话。我的朋友,或许有一件她比你爱得更深的东西。你不理解的是,既然她真正爱你,她就得把她爱得更深的那件东西给你。让我来告诉你她为什么哭泣:因为你没有勇气回赠给她礼物。她有什么权利使我这样痛苦呢?你有什么权利出生?呼吸?生而富有?我要肩负起历史的责任——负起弗里曼先生的责任?这是一种不光彩的指责。是对我负责?这就是你奉献给我的礼物?是你把这些钉子钉进了我的手掌①?请相信——欧内斯蒂娜也有手掌——①耶稣被犹大出卖后,手掌被钉在十字架上。这里是指责查尔斯的变节行为。那么让我们看一看她的一只手掌。我看不出有什么幸福可言。她知道她没有被真心实意地爱着。她受骗了。不只一次受骗,而是从订婚以来每天都在受骗。查尔斯用双手扶住身前的祈祷架,把头靠在上面。他觉得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怎么也拿不定主意。这种困境就在眼前,十分活跃,驱使他走向一种未来——不是由他,而是由这种困境所决定的未来。可怜的查尔斯,你扪心自问一下——想想看,当你来到这个城市时,你不是已将自己置身于未来的监狱之中了吗?但是要逃脱并不是一次行动便可成功的,我的朋友,这正象你从这儿去耶路撒冷一样,一小步是迈不到的。查尔斯,每一天,每一个钟头,你都必须再次重复这一行动。每一时刻,你都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你知道你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你老老实实地待在监狱里,恪守时代赋予你的责任、荣誉和自尊,这样你就会舒适、平安。不然,你虽然获得自由,却要承受痛苦,因为伴随你的将只有石头、荆棘、白眼和人们的仇恨。我太懦弱。你对自己的懦弱应感到羞耻。即使我有力量,又能给世界带来什么益处呢?对方没有回答。查尔斯不知不觉地站起来,朝着圣坛屏幕走去。他从一个小窗口望着祭坛上方的十字架。接着他犹豫一下,便穿过中央大门,越过唱诗座椅,来到祭坛的台阶上。教堂另一端的灯光射了进来,但很微弱。他只能模糊地看出耶稣的轮廓。尽管如此,他的心里发生了一种移情作用。他似乎看见自己被吊在那儿……当然,他没有一丝儿耶稣的那种高尚情操和博爱精神,但他确实被钉住了。但不是钉在十字架上——而是钉在了别的什么地方。他过去有时想到莎拉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可能要钉在她身上。不过,这种既是幻想又是真实的亵渎神明的想法此时却不存在于他的心中。相反,她好象就在那儿,就在自己身边,等待着举行婚礼。可是,她的心中却有另一种想法。那种想法到底是什么,他一时抓不住——噢,对了。解救!查尔斯顿开茅塞,看清了基督教的正当目的。它不是要赞美这个被钉着的人,不是因为可以从中得到好处——赎罪,因此才对他顶礼膜拜,而是要造就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那个被吊着的人可以放下来,可以解除他脸上的无限痛楚,可以给他以及给所有活着的男人和女人带来胜利的欢笑。查尔斯此时似乎是高瞻远瞩,看清了他的时代,看清了这个时代的喧闹生活、严酷的戒律和僵死,因循守旧的传统。看清了它所压抑着的激情和挑剔性的指责,看清了它谨慎的科学和不谨慎的宗教,它的腐败的政治和不可动摇的等级观念。这一切正是隐藏着的大敌,跟他所向往的东西大相径庭。是时代欺骗了他,这个时代完全没有爱情与自由……也没有思想,没有意图,没有怨恨,因为它的本质就是欺骗。这个时代是一架机器,没有人性。正因为如此,才有恶毒的包围圈压迫着他,才有失败,才有怯懦,才有致命的弊病,才使他有了现在的这样一些严重缺陷:脱离实际,犹豫不决,失去了人性,自己象是一场梦,在现实面前沉默不语,简直象是一副骨头架子,不敢采取任何行动,总之是象块活化石。他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活着等于死了。他象是走近了无底的深渊。他还有另外一种感觉:自从他进入这一座教堂,便产生了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在这个教堂,凡进入任何空着的教堂他都会有这种感觉,即他并不是孤立的一个人,而在他的背后,有一大批人在支持他。他转过身,向教堂的中殿望去。寂静。空无一人的长凳。查尔斯想:如果他们真的都已死去,如果没有来世,那我又何必理会他们对我有什么看法呢?他们不懂,他们不会判断。他猛地醒悟过来:是啊,他们不懂,他们不会判断。他此时所抛弃的正是束缚并毁坏他那个时代的东西。丁尼生在他的《悼亡友》第五十首诗中明白地描述了这一点,请听:难道我们真的希望,那些死者依然待在我们身旁?我们就没有要隐藏的卑鄙?没有我们所惧怕的邪念?我曾谋求他的赞扬,对他的批评我无限敬仰。难道他将看清我的耻辱,对我的爱将会减少?我怀着并非真正的恐惧冤枉了死者:难道因为缺乏信心爱就应受到斥责?伟大的死者必有伟大的智慧,死者将把我一眼看透。不论我们是沉是浮,请待在我们身旁:用你们那比我们大得多的眼睛,象上帝一样,注视着世态的变迁,宽容我们每一个人。“伟大的死者必有伟大的智慧,死者将把我们一眼看透。”查尔斯全身热血沸腾,反对这种虚伪的理论,反对这种不顾未来、一味向后看的行为,这种人的眼睛只迷恋死去的父辈,而不顾及未出生的后代。他似乎已察觉,他过去关于存在亡灵的信仰,不知不觉地将他打入坟墓中去生活了。表面看来,这种想法似乎是已进入了无神论的境界,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它并没有降低耶苏在查尔斯心目中的地位。相反,它使耶稣复活了。它解救了耶稣,如果不能说彻底解救的话,至少应该说部分地解救了他。查尔斯慢慢地踱回到中殿内,背对着那些木雕装饰,但并没有背对耶稣。他来回踱着步子,眼睛望着脚下铺在殿堂内的墓碑。此时,他瞥见了另外一个世界:一种新的现实,一种新的因果关系,一种新的创造。一系列具体的情景涌进他的脑海——我们可以说,这些情景是他想象中自传的另一章。大家记得,在同样一次飞快的想象之中,波尔蒂尼夫人在她的会客厅内那只大理石底座的镶金大钟敲了三下之后,便从天堂上掉下来,落在科顿太太的手中①。倘若此时查尔斯没有想到他的伯父、那么我本来不会说出实情的:耶苏并不就毁掉婚约和门户不相当的结合之事怪罪罗伯特爵士。可是他的伯父却引咎自责。另一种情景也突然浮现在查尔斯的脑海里:贝拉太太跟莎拉面面相对。不知怎的,他对这两个面孔做起比较来,看谁会更尊严些。欧内斯蒂娜会使用贝拉太太的武器进行战斗,而莎拉呢……那双大眼睛会吞下一切冷漠和污辱!会默默地忍受一切!使冷漠和污辱化为湛蓝天空的一点烟云!——①这儿指本书第四十四章中查尔斯从伦敦到埃克斯特的路上所想象的事情。对,把莎拉打扮起来!把她带到巴黎,带到佛罗伦萨,带到罗马!此事自然不会一蹴而就。查尔斯背对着祭坛站在那儿,脸上泛着红光。那红光可能是台阶旁的灯光反射到他脸上的。此时他还没有将脑海中所想象的高尚但很抽象的情景具体化。尽管如此,我希望大家相信,为了争取那十分必需的自由,莎拉一定会挽着他的手臂,站在佛罗伦萨市。随后,他转过身,做了一件极不符合理性的事情:他跪下祷告起来,但是祷告的时间很短。祷告完毕,他走到游廊上,关掉煤气灯,离开了教堂——

但我却以为看见了她俯瞰这绿荫下的土地,投在我脚边的阴影一片——丁尼生《毛黛》或许,人们在维多利亚这样一个铁的时代比其他任何时代更能够发现,人类的理性行为带着更丰富的色彩。查尔斯那天晚上在思想上抗争之后,便决心与欧内斯蒂娜结婚了。实际上,他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会不与她结婚。玛-特普西乔娱乐场和那个妓女使他感到自己跟欧内斯蒂娜结婚的决心是正确的——尽管这看起来有点不合逻辑。一再的犹豫不决宣告结束,毋庸置疑的事情不必再踌躇。他在一直想呕吐的归途上,反复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也正是他回到家时粗暴地对待萨姆的原因。至于莎拉-伍德拉夫……那个叫莎拉的妓女就是影子,就是她悲惨的结局,也是使查尔斯醒悟过来的人。尽管如此,他原希望莎拉能在信里明确地表示内疚,希望她写信要钱(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她是不可能花完那十镑钱的),或者向他倾诉那非法的情感。但是,从“恩迪科特旅馆”那六个字上,既看不出什么激情,也看不出什么绝望。甚至连个日期,连个名字的缩写字母都没有!那肯定是一个不顺从的象征,一种反叛的行为,是对特兰特姨妈不屑一顾。虽说她没有去找特兰特姨妈,而是直接来找他,看来这件事也不能责坚她。从莎拉的这一行为中不难看出,查尔斯觉得必须摒弃对她的私情,永远不再见她。不过可能是妓女莎拉使查尔斯想起了那被社会遗弃的莎拉所具有的特点。那妓女完全没有微妙细腻的感情,这反而衬托出莎拉的感情丰富,令人惊异。她的行为既精明、敏感,又叫人捉摸不透……她在向他倾诉感情以后说的一些事情老是萦绕在他的心头。在西行回莱姆的漫长旅途中,他思考了——如果回想也算思考的话——许多有关莎拉的事情。他不由地想着,如果把她送到一个慈善机构里去,不管这种办法听起来多么好,但地她总是一种背叛。这时,查尔斯的脑海里浮现出她的眼睛、容貌、鬓角、灵巧的步子和熟睡的面孔。这一切自然不是白日做梦,而是他在诚恳地考虑着一个道德问题,在挂念着那个不幸女人的命运。火车到达埃克斯特。停车的汽笛鸣过之后,萨姆出现在查尔斯车厢的窗口。仆人自然是坐的三等车厢喽。“咱们在这儿过夜吗,查尔斯先生?”“不,雇一辆马车,四轮的。快回莱姆,好象要下雨了。”萨姆本来完全可以肯定,他们会在埃克斯特过夜的,可是,他毫不迟疑地服从了命令,这正象他的主人一看见他便毫不迟疑地决定了自己的旅程一样。实际上,查尔斯内心深处早已有了一点主意,萨姆一问,他便不假思索地道了出来。由此来看,这一行动方式还可以算是萨姆决定的呢。只是到他们在埃克斯特东郊的大路上奔驰的时候,查尔斯方才产生了一种悲凉的感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一种一切都成定局的感觉。事情想来真叫人吃惊,一个小小的决定,对萨姆一句随便问话的回答,居然这么举足轻重。在回答以前,各种可能性都还存在。现在,大局已定了。他算是做了一件符合传统道德的事情,既体面又正确。但是这件事又似乎表明他天生的某种懦弱,某种对命运逆来顺受的态度。他预感到,这种懦弱与逆来顺受最终会使他进入商业界,使他去满足欧内斯蒂娜的兴趣,因为她应当满足她父亲的兴趣。对她的父亲,他应当感恩戴德……这时,他们的马车已经来到乡下,他环视四周的旷野,觉得自己似乎在慢慢地消融在旷野之中,象是被吸进一个庞大的管道一样。马车咕隆咕隆地向前奔驰。车上有一个弹簧松动了,每一次颠簸都要发出嘎吱的声响,听起来象押送犯人的囚车一样悲怆。黄昏的天空一片混沌,下起了毛毛细雨。在这种情况下,查尔斯以往独自旅游时,总是叫萨姆坐到车内。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勇气见萨姆。看来他再也不会有清闲时间了,必须抓紧在经商以前的这段清闲时间来享受一下。埃克斯特现在已被他们抛在身后了,他又想起住在那儿的那个姑娘。他当然不是把她作为欧内斯蒂娜的替身来思考的。他也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只要他愿意便可与之结婚的人来考虑。这将永远是不可能的了。实际上,他所想的很难说是莎拉本人——她只是一个象征,围绕着她,他曾恢复了自己已经泯灭了的希望,恢复了失去的自由,决心不再去国外游山玩水。现在,他不得不向某些东西告别了,而她也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了,关于她的一切也就结束了。不多会儿,他便完全陷入了懦弱之中:他睡着了——

皇家国际,我豢养着一男一女,随时可以诋毁或行窃……——丁尼生《毛黛》查尔斯找到牧师的住所,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个女仆,而那满腮胡须的年轻牧师却在门厅里等着。仆人走去后,她的主人走上前来,从查尔斯的手中接过沉甸甸的旧钥匙。“谢谢,先生。我每天上午八点开始举行圣餐。您在埃克斯特待很长时间吗?”“呃,不,我只是路过这儿。”“我本来以为您会在这儿待几天呢。还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年轻的小个子牧师指了指一扇门,看来那是他的书房。查尔斯早已注意到牧师家的摆设有点浮华。他知道牧师是要他去忏悔。用不着费事,查尔斯一眼便看到书房里有个祷告台,还有一尊典雅的圣母玛丽亚塑像。不过,这也难怪,因为这位年轻人出生太晚,没有赶上那次由牛津大学发起的宗教纷争,于是就随随便便、平安无事地讲究起虚夸的礼仪和绔-子弟的派头来(菲尔波茨博士①本人就是注重礼仪的高教会派),这是当时盛行一时的牧师享受形式。查尔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产生了个大胆的想法:忏悔是再愚蠢不过的了。于是他躬身致意,转身走开了。从此,他在人生的道路上脱离了正统的宗教——①生平不详。人们可能以为他会立即回到恩迪科特旅馆。自然,一个当代社会的人会毫不迟疑地直接回到那里。但是在十九世纪,查尔斯那种可诅咒的责任感和体面观却象一堵墙一样阻挡着他的这一行动。他的第一个任务首先是要使自己清算掉过去所承担的义务,只有在清算以后,他才可以去向莎拉求婚。他开始理解莎拉为什么要欺骗。莎拉知道查尔斯爱她,而且她知道查尔斯对这一爱情的深度是一无所知的。所谓瓦格纳抛弃了她这一类的谎言以及她所采用的其他手段,都是一些策略,目的是为了使他懂得这一爱情的深度。在她使查尔斯意识到这种爱情之后,她所说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检验他的新观点。他真够可怜的,居然没能理解她的用意。因此,她便使用了跟从前相同的策略,从而证明她配不上他。落拉这样的牺牲需要多么高尚的情操啊!当时,如果他不离开旅馆,而是冲上前去再次将她抱住,对莎拉说她是属于他的,而且要斩钉截铁地说,那该多好啊!可惜,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都有一种致命的弊病——“两分法”,他们把肉体与“灵魂”分开,而且认为“灵魂”比肉体更实在,比他们真正的自我更实在。实际上,“灵魂”根本就没有与肉体联系起来,它只是高高地浮动于人这种动物之上的东西。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都有两种头脑,将事物截然分开——这一事实是一种仪器,我们若要研究十九世纪的英国,必须持此仪器。这是一种精神分裂症,从我所引用的诗人——丁尼生、克劳、阿诺德和哈代——的诗句中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一点,还可以明了其荒谬程度;但在政治上忽左忽右、见风使舵的人物——例如约翰-米尔和格拉斯通——的理论中,这一点却模糊不清;从知识分子——查-金斯莱①和达尔文除外——中普遍存在的精神病和心理病态中可以看出这一点;从对拉斐尔前派②(他们试图将艺术与生活统一起来)的劈头盖脑的诅咒中也可以看出这一点;从自由派和保守派、放纵派和节俭派、礼仪派和信仰派、主张普及教育者和对普选权惊恐万状者的永无休止的争吵中,也可以看出这一点。这种荒谬的精神分裂症还使当时的人们狂热地删节和修改出版物,其结果是,如果我们想了解真正的米尔或真正的哈代,我们从那些自传的删节部分,而不是从出版物中,倒是可以了解更多的东西。我们也可以从那些不知怎么没有被烧掉的通信,从私人日记,从那悄悄销毁时余下的残片中,了解更多的情况。从来没有任何历史给弄得如此混乱不堪;从来没有任何社会表面现象能够如此成功地当作真理而留给容易上当的后人。正是由于这一点,我认为《化身博士》③一书可能是那个时代最好的指导手册。在这部小说后半部的哥特式描绘中,隐藏着揭露时代本质的、深刻的东西——①查尔斯-金斯莱(1819-1875),英国牧师、作家。②拉斐尔前派是英国十九世纪下半期的一个文艺团体,主要由威谦-韩德和罗塞蒂兄妹组成。他们批评资本主义的文明,反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传统观念,认为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诗歌和艺术是尽善尽美的,但有神秘主义倾向。③《化身博士》是英国作家罗-斯蒂文森(1850-1894)的著名中篇小说,叙述医学博士杰克尔为了探索人性的善于恶,服用了自己发明的一种药物,创造出自己的另一化身,取名海德,把自己的全部恶习和欲望都给了他。海德出门寻欢作乐,恣意妄为,后来甚至杀人害命。杰克尔医生失去了对海德的控制,连药物也失支作用。最后,杰克尔只好用自杀来摆脱可憎的海德。这部小说将人性分为善与恶两个“自我”,而且恶势力逐步增强,最后发展到难以控制的地步。这种思想在西方评论界和读者中曾引起强烈共鸣。维多利亚时代的每一个人都有两种头脑,查尔斯也不例外。他一面沿福尔街朝自己下榻的希普旅馆走着,一面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不过,萨姆的出现把他拉回到了现实中来。此时,萨姆正站在这家古老旅馆的门口。“查尔斯先生,晚祷不错吧?”“我……迷路了,萨姆。我淋得象个落汤鸡。”在萨姆看来,“落汤鸡”这个词用得很不恰当。“给我弄一盆热水,我要好好洗个澡,然后在我房间里吃晚饭。”“好的,查尔斯先生。”约莫十五分钟以后,你可能看到查尔斯赤裸着身子,忙着做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洗衣服。他把沾着血迹的衬衫放在倒满热水的浴盆边上用力搓着,拼命往衬衫上打肥皂。他觉得自己笨手笨脚,洗得极不干净。过了片刻,萨姆端着托盘送来了晚餐。衬衫搭在浴盆沿上,一半在盆里,一半在外边,象是随随便便丢在那儿似的。萨姆一声不响,把衣服收起来。查尔斯心下十分庆幸,因为萨姆在这类小事上粗心大意得要命。吃罢晚饭,查尔斯打开文具盒。我最亲爱的:我的自身的一半为这样称呼你而高兴得难以言传,而我的另一半则大惑不解,他怎么竟对一个不可理解的人来说话呢?我想说,对你的有些方面,我有着深刻的了解,而对你的另外方面,我想我跟第一次见到你时同样无知。我这样说并非是要替自己辩护,而只是为了说明我今晚的行为。我不能为自己辩护,但我完全相信,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那是一种幸运,因为它能够使我检查我早就具有的良心。我不想把一切都说得太具体,但我已经下了决心。我的甜美而神秘的莎拉啊,现在将我们结合在一起的东西,将永远把我们结合在一起。我深知,在我现在的处境下,我无权再见你,更无权要求了解你的一切。因此,我必须采取的第一个行动是解除婚约。在你进入我的生活很久以前,我就觉得那种结合是愚蠢的。因此,我要求你在这方面不要觉得问心有愧。应该受到指责的是我,因为我对自己的本质认识不清。倘若我年轻十岁,倘若我没有对自己所处的时代和社会了解那么多、而且对这一切又恨之入骨,那么毫无疑问,我与欧内斯蒂娜小姐在一起是会幸福的。我的错误是忘记了自己是三十二岁,而不是二十二岁。因此,我明天将开始我去莱姆的痛苦旅程。你一定会理解,此时我所想的主要问题便是如何完成此次旅行的任务。待我成功后,我将只想到你——不,想到我们的未来。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命运使我跟你邂逅相遇。但老天作证,除非你自己愿意,否则,任何力量都不可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别的我不想多说了,我的既甜蜜又使我迷惑的莎拉,我只想说,你得提供比你现在已经提供的更有力的证据与论点,使我解开你这个谜。我估计你可能不想这样做。因为你心里知道我是你的,而我只能把你说成是我的。最亲爱的莎拉,从今以后我的一切目的都是高尚的,这还需要我向你保证吗?有上千件事情使我想起你,有上千种注意力我想集中在你身上,有上千种欢乐我想给予你。但是这一切都应在你认为得体的情况下方可为之。我已经成了这样一个人,如不再次拥抱你,他将永无安宁,永无幸福可言。查-史又及:重读此信之后,我觉得写得太正规了,其实这并非我的本意,请原谅。你是这样一个既使我觉得亲近,又使我觉得陌生的人,故此我真不知该怎样表达我的感情。你最亲爱的查这封逐渐加温的信自然是经过几遍草稿方才写就的。此时天已甚晚,查尔斯决定第二天再送去。莎拉这时大概已经哭得睡着了,就让她再痛苦一夜吧。等她醒来时,她会得到欢乐。他反复地读这封信,觉得其中还存留着一两天前在伦敦寄给欧内斯蒂娜的信中的口气。不过那些信写起来令人头痛,那只是对传统观念的一种让步,写起来比较正规,所以他方才只好加上一个附言。正象他告诉莎拉的那样,他仍旧觉得不理解自己。但他现在对着镜子望着自己的脸时,他感到十分愉快,觉得对自己的现在和未来充满了信心——这是极不平凡的,是一种空前的壮举。他想象着自己未来的情景:他再次踏上旅途因为旅途中有了自己的伴侣,所以他觉得这次旅行格外甜蜜;他想象着各种情景下的莎拉,欢笑着的莎拉,歌唱着的莎拉,翩翩起舞的莎拉。这一切情景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发生,但并不是不可能……他回想起了他们差点儿给萨姆和玛丽发现时莎拉脸上的笑容。他也回想起他将她扶起来时的情景——假如现在他们二人共同在一起生活,他会带着无限的欢乐来做那类事情的。假如有什么障碍或绊脚石,他也决不在乎。他确实想到了一块绊脚石,那就是萨姆。不过萨姆是个奴仆,如不听话可以辞退。第二天一大早,萨姆便被叫醒。他发现查尔斯身着晨衣,手里拿着一封封好了的信和一只小盒子。“萨姆,我希望你能按信封上的地址把这封信送到。你应等上十分钟,看有没有回信——要是没有——可能没有,不过要等一等,万一——如果没有,你要立即回来,回来后雇一辆马车,咱们去莱姆。”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不必带行李,今天晚上咱们再回来。”今天晚上,查尔斯先生!可是我以为——”“别管你以为什么,照我说的办。”萨姆脸上露出奴仆的表情,诺诺连声地退了出来,他来到楼下,觉得自己的处境难以忍受。他怎么能没有任何情报就去战斗呢?他望着手中的信封,“恩迪科特旅馆,伍德拉夫小姐收”。再说,只在莱姆呆一天?行李放在这儿不动!他将小盒子翻过来看看,又捏了捏信封。好厚,至少有三页信纸。他悄悄扫视一下四周,仔细看了看封口。萨姆暗暗地诅咒着那个发明封信蜡的人。此时,萨姆站在查尔斯面前。查尔斯已经穿好了衣服。“怎么样?”“没有回信,查尔斯先生。”查尔斯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他把脸转向一边”“马车呢?”“准备好了,正在等着,先生。”“很好,我马上就下去。”萨姆退了出去。门刚刚关上,查尔斯便把双臂伸过头顶,然后向两边分开,好象一位演员面对着观众,来接受他们的掌声。他的脸上挂着感激的微笑。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头一天晚上他把那封信读了快一百遍,以后又加上了第二条附言。这条附言说的是诸位读者已经看到过的、放在欧内斯蒂娜手上的那枚胸针①查尔斯要求莎拉接受那枚胸针,以便表明她接受了对他的行为所表示的歉意。第二个附言的结尾是这样说的:“来人将等到你读完此信。假如他把盒子里的东西带回……但我知道你不致于那样冷酷。”——①即故事的前一个结尾中,查尔斯从伦敦回来,没有在埃克斯特停留,回到莱姆以后送给欧内斯蒂娜一枚胸针。见第四十四章。话虽如此说,但在萨姆送信走后,这位可怜的老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咱们又撞见萨姆了。他在滔滔不绝地低声说着什么。这一情景发生在特兰特姨妈家花园的一簇紫丁香荫影下。那簇紫丁香就在厨房的窗外,正好可以遮住从花园射过来的视线。午后的斜阳照射到花枝和白色的花苞上。听他讲话的人是玛丽,脸涨得通红,手不断地捂着嘴,免得惊叫出声来。“不可能,那不可能。”“都怪他大伯,把他给弄糊涂了。”“那么小女主人——唉呀,她怎么办呢,萨姆?”两个人的眼睛都抬了起来,透过花枝朝楼上窗口惊恐地望着。那样子象是他们听到了一声尖叫或是看到了有人晕过去摔倒在地上。“还有咱们,玛丽,咱们怎么办?”“唉呀,萨姆,你这话……”“我爱你,玛丽。”“唉呀,萨姆……”“我不是在开玩笑。没有你我宁愿去死。”“唉呀,那么咱们怎么办?”“别哭,宝贝儿,别哭。我给有钱的人干够了。他们也不见得比咱们强。”他抓住玛丽的胳膊。“别以为他们是主人,咱们是仆人,要是他这样想,他就错了。假如在他和你之间叫我选一条路,当然我要跟你一起走。”萨姆说着挺起胸膛,象是个就要去冲锋陷阵的士兵。“我不给他干了。”“萨姆!”“不给他干了。我要去拉煤。干什么都行!”“可是钱——不给他干他就不会给你那笔钱了。”“他已没有钱给我了。”萨姆恶狠狠地说,眼睛望着垂头丧气的玛丽。可是他接着又笑了,抓着玛丽的手,说:“让我告诉你谁会给咱钱,但是咱们押宝得押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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