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和男人送走亲戚,左手摁串儿

作者: 文学文章  发布:2020-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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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从何时起,小雅住进了东关巷,做起了烧烤生意,是十年还是八年,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每天中午或晚上,小学门口站着一卖烧烤的。她身边,有时围着一圈小学生,有时一个人也没有。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她始终站在那儿,风雨无阻,站旧了光阴,也站旧了自己,身心疲惫,满目沧桑。日子在她心里,一天就像一年,漫长无边,一年又像一天,毫无变化。她就是小雅。
  那些年,柳村流行外出务工热,娃娃进城上学热。两股热潮汹涌而来,年轻力壮的都去天南海北打工了,有一些女人领娃娃进城陪读,有一些身体硬朗的爷爷奶奶领孙子进城陪读。柳村,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少数小孩子留守村庄。城市的大手,把村庄一次又一次掏空了。只有那些柴草垒成的窝,挂在树梢,风一吹,摇摇欲坠。小雅在村子里也待的心慌。那年秋天,她背井离乡,拖儿带女,和她的男人,一家五口人离开柳村,来到县城。在亲戚的带领下,走进东关巷,走向亲戚帮他们看好的出租屋。
  那天,阴雨,风很大。
  亲戚走在最前面,小雅一家提着大包小包紧跟其后。东关巷很简单,没有岔道,一条直巷子,走到底。小雅最后一个进门,朝里张望。身后的一阵风把两扇大门“哐哐”关上了。这家院子不大,有五间小房,门都开着。她们一群人的突然来访,让院子里人感到很惊奇。西屋里传来“谁呀”的声音,一老太太从门框里探出头来,一看,是前两天交了定金的租客,连忙迎上来,说,我以为你们不来了,开学季,我的房子很紧张。小雅说,家里的农活才忙完,就来了。老太太领他们进屋。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头是房东家原有的土炕,一张竹席让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有几处烧焦了,黑里带点红,红里带点黑,可见年代久远。屋子的另外一头,是两条凳子支起来的一张床板,地板坑坑洼洼,人一碰,床也跟着“咯吱咯吱”叫个不停。四壁的墙,不知何时涂的一层染料,有点发黄,起皮掉灰,迎门的风一吹,墙根落了一层白灰,像是满屋子的心事。这就是她们五口人的家。房东老太太说,这房子里的人前几天刚搬走,卫生打扫干净了,你们自己看着收拾东西吧。又指着门外房檐下的一口锅说,这是那家用过的,你们家口大,屋里没地方做饭,这个正好用得上。一个土灶台上架着一口锅,没有一点遮拦,风吹尘土扬,锅里也是一层灰尘。老太太交代完就走了。亲戚说,娃娃上学的事,办妥了,你们赶快安置家,我有事先走了。小雅和男人送走亲戚,开始布置家。
  小雅收拾屋内,男人收拾屋外的那口锅,三个孩子,对新家充满了好奇,冲进东关巷,寻找各自的乐趣。小雅打开尼龙袋,被子,枕头,衣服,堆了一炕,绿蓝花红。炕边有一高台,放衣服正好。另一头的床板,铺上硬纸板,成了碗,筷,盆,瓢,盐,醋,油的陈列柜。床板下,则成了贮藏室。床板空余的一点地,白天当案板,晚上就是三个孩子轮流的写字台。经小雅的合理规划,屋内,各就各位。屋外,男人生起火,水开了,看来吃饭不成问题。屋里传来小雅的声音,娃娃往城里转学,可费了大周折,晚上,我们把胡麻油送到亲戚家,得感谢人家。男人朝屋内一瞥,说,是,这次多亏了亲戚。乡下的娃娃,想进城上学,找不到合适的贵人,真难,比登天还难。拿着高档烟酒,钞票,找不到庙门。转学成功的,期间经历的曲曲折折,只有跑路人最清楚。托了几层关系,敲了几次门,送了几次情,心里的委屈,两桶胡麻油算得了什么。
  小雅的家,总算安置下来。第二天,男人去新疆打工了。这一去,山高水长,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一趟。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交给小雅。小雅看着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大一岁,心想,自己待在家里,四张口,怎么解决,得找份工作。娃娃上学了,小雅出门找工作,找来找去,只能暂时去建筑工地,中午,晚上能给娃娃做饭,监督学习。
  小雅一边在工地干活,一边物色其他活。她每天上下班,经过一所中学。中学门口有一卖烧烤的,生意特别火爆,主人就是这座城有名的烧烤女王。经小雅一段时间的仔细观察,发现,在距离中午或下午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时,烧烤女王便推车来到校门口,摆开战场。先烤学生最喜欢吃的年糕,五香豆腐、素鸡、火腿和蘑菇,盘子里整整齐齐垒成一道美食高墙。放学铃声一响,学校大门口,学生如同打开闸门的潮水,一涌而出。烧烤女王身边围个水泄不通,一块钱一串,见钱拿串。钱,直往烧烤女王手里塞,收都收不急。二十几分钟,烤好的烧烤,一扫而光。校门口,学生走完了,烧烤卖完了。烧烤女王,擦擦手,拍拍衣服,收摊,回家。准备下一点钟的生意。
  小雅觉得卖烧烤适合于自己。于是,她脱掉了工地上满是灰尘的衣服,头盔,手套,准备拜师学艺。这座小城的烧烤摊有很多,数来数去,烧烤女王的手艺最精湛,动作麻利,娴熟,顾客最多。小雅想了想,还是拜烧烤女王为师吧。常言道:名师出高徒。拜她为师,准没错。什么时候去找她说呢?小雅犯难了。中午,下午放学时去,肯定不行。这两个时间点,是烧烤女王最忙的时候,没法给她示范,给她讲程序。还是晚上去最好。烧烤女王晚上在十字路口摆摊,人虽多,但没有校门口那么杂乱,拥挤。给徒弟传授手艺,还是有时间的。
  那晚,小雅来到烧烤女王的摊子前,说明来意。烧烤女王是个爽快,热心的人。她不怕自己多一个竞争对手,不怕别人抢她的生意。对小雅说,你可要想好了,干这一行,要坚持,三更半夜,一直站着,睡不好,风吹日晒,很辛苦的。小雅说,这我知道,我不怕吃苦,只要你肯教我。烧烤女王笑了,说,只要有你这句话,教,很简单。你跟着我学三四个晚上,就会了。这活,没啥技术含量。小雅拜师成功,先从串菜学起。菜,一定要选最新鲜的,上等的好菜,品种要多。年糕、素鸡、五香豆腐、火腿、蘑菇这几样,卖得最快,多准备一些。土豆、丸子、菜花、茄子、鱼排、韭菜、辣椒、木耳、面筋等可以少一些。豆腐切成一寸薄片,一片一串。素鸡、茄子、土豆切成薄片,四片一串。蘑菇、菜花撕成小瓣,四瓣一串。辣椒一分为二,一半一串。丸子四个一串。鱼排、火腿、面筋、洋芋饼,一个一串。韭菜、生菜、金针菇一根,用一寸豆腐皮一裹,四块一串。架好火,烤,把握好火候,调料是关键。为什么有的烧烤吃起来没味儿?是调料不够。有的吃起来是苦的,是火太猛。适量,适度把握,是烧烤吃起来可口的关键。烧烤女王一边给小雅示范,一边打发顾客。小雅边串菜,边用心听,仔细看,慢慢领会。
  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打发了一拨又一拨。烧烤女王,众星捧月般,站在人堆中间,左手拿着一大把串好的蘑菇串,右手握着油刷子,在油桶里一蘸,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在蘑菇串上两扫,食物油均匀地涂抹了上去。右手顷刻间一划,蘑菇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烧烤炭火的支架上。油滴在炭火里飞溅,发出“嘶嘶”的声响。这时,她把蘑菇正反两翻,重新拿在左手,右手握着辣椒刷子,在辣椒面堆里一蘸,正刷两下,反刷两下,火红的蘑菇串再一次排列在支架上。炭火烘烤一小会儿,右手朝左一划,蘑菇串全部被收集在左手中。她右手拿起装有孜然粉的小瓶,对着蘑菇,在空中两摇,粉沫纷纷下落。再拿起装有食盐的小瓶,两晃。有些反应慢的旁观者,根本没有看清她的一系列动作,或许还在心里回味,小瓶里调料的颜色。蘑菇串已经又一次摆放在了支架上。这一次随着炭火的升温,独特诱人的香味,飘远一二里。烧烤女王笑眯眯地将自己的杰作,双手送到顾客的手中,顾客拿着一串串紫红的蘑菇,送往垂涎欲滴的嘴巴,满意和惊喜的表情,绽放成一朵盛开的花儿。烧烤女王,烤火腿的技术更令人惊叹。随便拿起一根火腿肠,用小刀轻轻一划,塑料薄膜便自动掉下来。左手拿着火腿,右手将一根细小的竹签,插入火腿的肚子,接着用小刀“唰唰唰”朝火腿开刀。顾客只觉得一道闪电在眼前闪烁,一秒、两秒,小刀躺在了案板上,火腿身上却被划了无数条花纹,均匀,有序。拿起油刷子,轻轻在油桶里一蘸,左手转动火腿,右手来回一扫,火腿变得清亮无比。放在炭火支架上,稍微一烘烤,火腿身上的细纹马上张开,活像一条竖起鱼鳞的飞鱼。她开始朝着火腿晃动小瓶,先是孜然粉,其次是食盐。她就那么空中两晃,孜然粉,食盐的味道正好合适均匀。炭火间温热一瞬间,“飞鱼”火腿的翅膀变得坚硬,色泽变得鲜亮,味道更是无与伦比的美。这是小孩儿最喜欢的人间美味。小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烧烤女王,她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算无误,手指开花,口若悬河之本领。眼、耳、心、手、口同时并进,手翻动着烧烤,心里数着数,嘴里和顾客聊着天,眼睛瞧见有熟人过来,还不忘喊几句,娃她姨姨,过来给你烤一串。她手中的活,一样都没落下。小雅第一天晚上学习,对师傅佩服得五体投地。第二天晚上,小雅按时来了。客人少时,烧烤女王让小雅练习烤,她在一旁指点。第三天,第四天晚上,小雅也能独立完成一系列程序,动作熟练了几分。不过,和师傅没法比。烧烤女王说,刚开始,不要急,自己慢慢摸索。等熟练了,才能有速度。我已经干这个二十年了,熟能生巧。小雅一怔,对师傅充满了敬意。收摊时,烧烤女王说,你现在可以自己出摊子了,烧烤车准备好了吗?小雅叽叽咕咕不好意思回答,只是笑了笑。烧烤女王似乎看出了小雅的难处,说,我以前用过的一辆,现在闲放着,如果你不嫌弃,先推回去,用着。以后生意好了,再买新的。我看,小学门口是个好地方,明天,你去那儿试试。小雅点点头,千恩万谢,推着车,回家了。
  小雅激动得一晚未睡。第二天,晨曦微露,起来擦洗烧烤车。这辆车虽说有点旧,擦掉日积月累的油渍,还是挺好的。小雅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烧烤车,如获珍宝,心花怒放。她急急忙忙赶往菜市场,按照师傅的叮嘱,各种菜,少量,样样备全。又买了辣椒面,孜然粉,清油。太阳一杆子高了,洒在小雅的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小雅突然觉得日子明媚起来了。她一进门,先架烧烤车上的火,再串菜。时间好像有脚丫,跑得真快。小雅一刻不停地准备,已是中午放学时分。她赶忙推着车,来到小学门口。学着师傅的样子,摆开自己的战场。年糕,火腿,丸子,素鸡,烤了一大堆,流着红油,香气扑鼻。接孩子的家长,远远地望着,目光交流着,手指比划着。对于第一次出现在校门口的小雅,他们心里充满了好奇,更多的是担忧,担心自己兜里的钱,由不了自己。家长们期盼的铃声响了,小雅莫名地激动起来,又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校门台阶有点多,斜坡而下,小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下了台阶,一哄而散。都说小孩子眼睛亮,一点都不假,校门口的新亮点,他们在台阶上就发现了。有零花钱的,直奔小雅的烧烤摊,没零花钱的,拽着家长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小雅成了包子馅。一块钱一串,小雅手忙脚乱。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学生走完了,小雅烤好的烧烤也卖完了。炭火正旺,没有一丝烟,红彤彤,是恰到好处的火势。小雅摸摸兜里鼓起的一疙瘩,有点不相信。擦擦手,拍拍衣服,收摊,回家,给娃娃做饭,洗完锅,慢慢数数钱,究竟有多少。
  三个孩子吃完饭,都去东关巷玩了。小雅掏出兜里的钱,五块的三四张,十块的一两张,其余全是一块的。她一张一张铺展,数了又数,一共一百二十八。一会儿功夫,这么多,她惊呆了。工地上干活,筛沙子,活水泥,粉刷墙壁。一天到晚,胳膊,腰都不是自己的了。躺在炕上,疼得要命。一天才挣老板的八十元,好心老板,钱发的很及时,遇上黑心老板,好几个月不见钱。小雅拿着一叠壹元的人民币,笑了。正午时分,阳光满满的铺了一院子,亮堂堂,像碎银。小雅为自己的选择而高兴。等孩子去了学校,她又开始准备下午的菜。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拿出电话,给男人拨了过去。喂,我找到一份好工作。就你那样子,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小雅想,我到底什么样。说实话,小雅不漂亮,但也长得不惊险,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女人。中等个儿,苗条身材,大龅牙,黑红皮肤,八字步,土里土气的柳村人。小雅挣了钱,正高兴,没在意男人说的话。继续给男人说,我在娃娃上学的小学门口卖烧烤,你猜,一中午卖了多少钱?看把你高兴成这样,该不会是一百吧。比一百还要多,一共一百二十八,下午,晚上,我还要出摊呢。能挣钱是好事,别耽误了娃娃上学。午饭,晚饭,我按时做,一点不影响娃娃学习。那就好,男人说着,挂了电话。
  小雅有点小小的失落,想到下午放学还要去校门口,立即精神焕发。找竹签,串菜,炸丸子,炸洋芋饼。日子在炭火上,跳跃而过。一眨眼,已到年关。男人回来了,小雅的生意正旺,没顾上高兴。三个孩子,半年没见爸爸,可高兴坏了。两个女儿搀着爸爸,爸爸牵着儿子的手,儿子手握一雪糕,在东关巷出出进进,其乐融融。


  盛夏来袭,正午时分马路上就像冒火一般,脚踩在上面滚烫得让人呻吟。空气中弥漫着蒸汽味,路上的行人被烤得东倒西歪,两步一左看,三步一右看,好像在急切地寻找避阴凉的地方。但学校门口的这条马路两边没有一棵大树,也没有一棵小树,只有低矮的楼房,直射的阳光让楼房浓缩成了一团团刺眼的怪物,一下子没有了影子。店铺的门都无精打采地敞着,店主人犹抱扇子半遮面,偶尔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一下。裸露的马路一片寂静。
  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朝着这条马路而来,她骑着一辆三轮车,车厢里是烧烤用具。近了,近了,她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学校门口右面的马路边。只见她轻轻一跃跳下车,弯腰捡起常用的那块石头,支撑在前车轮下防止车子自行移动,再从车厢侧面抽出一把大伞,在把柄上用力一推,一朵绿色的大花伞尽情地展开,这时饥渴的阳光路上出现了第一片阴凉。虽说伞下有阴凉,但四周的热气依然沸腾。她从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里拿出毛巾擦了擦满脸滚动的汗水,然后带上卫生口罩,急忙用夹子将燃得正旺的炭火重新堆在一起,再擦了擦刚才沾了灰尘的手,便拿起一把油腻的刷子在烧烤架上迅速地来回两滑,接着从柜子里取出已经穿好的烧烤串,按照种类分别摆放在架子上的透明玻璃柜里。透过闪亮的玻璃,可以看到茄子,豆角、蘑菇、丸子、豆腐、辣椒、素鸡等近二十种穿好的菜。
  这时,只听见马路上骑车而过的一位妇女喊道:“娃他姨,你要钻钱眼吗?这么热的天,不在家休息,还出来这么早,小心被太阳烤焦了。”
  “哈哈哈……我呆在家里全家人就得喝西北风,我被烤成焦炭也没关系,你可得小心自行车的轮胎,今天地面温度是三十六度。”她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冲着远去的背影喊道。
  她那具有穿透力的声音这么一喊,原本寂静的街道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店铺里探头探脑的大老板,小老板,老板娘们一个个都出来了,你一言他一语地议论着今天的天气状况。其中一位老板叫到:“娃他姨,你这两天没来,我们这条路简直寂寞的不成样子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呀?如果有事需要帮忙的给我们说一声,今天的这天气我们都不敢出来,还好你来了就是热闹。”
  “娃他叔,谢谢关心,家里没什么事,我有点感冒所以没出来。没想到我的破锣嗓子能让你们开心,我真是太高兴了。”她边说边翻转着学生们最喜欢吃的年糕和火腿,一边用左眼瞟了一下身后的店铺走廊,用右眼的余光扫视着马路上过往的行人。
  突然一个身影锁定了她游离的目光,她抬起头看见嫣然正拉着儿子急匆匆地从她眼前经过。她停下手中的活扯开嗓子叫到:“嫣然,跑那么快干嘛,等一等,给娃娃拿几串烧烤。”
  “今天就不用了,娃娃想吃时我来找你,你快忙你的吧。”嫣然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儿子快步前行。
  “这几天没见娃娃,娃娃肯定想吃了,你跟我还见外,别跑了等着。”她说着已经跑上前去拉住嫣然的胳膊,随手将一大把烧烤递给笑盈盈的宝贝。
  嫣然看了看眉开眼笑的儿子,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儿子天天吃你的烧烤,你又不收钱,我今天本想趁你不注意时走开,结果还是被你的“神探眼”给发现了,那我们娘俩就不客气了,谢谢。”
  “你和我,谁跟谁,还这么客气。天太热了,快和娃娃回家吧。学生要放学了,我得赶紧准备去,要不然忙不过来。”她说着一个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烧烤架前忙乎起来。
  嫣然望着老同学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佩服之情。六月的阳光很毒,嫣然的心被炙烤得隐隐作疼。这时放学的铃声响了,学生们像打开闸门的潮水般一涌而出。
  一秒两秒三秒,她的烧烤摊瞬间被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旁边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来了几家烧烤摊,却无人问津,他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眼前如此火爆的场景。成功的生意经在嘈杂的人声中偶尔会被传送到旁听者的耳朵中,只听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的喊道:“一个年糕”“两个火腿”“两串蘑菇”“一串素鸡”“一块豆腐……”此时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其实声音最大的是被围在人群正中间的她。她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绰号“大嗓门”,这个名字太适合她了。阳光路可以作证,安静了几天的马路,今天她一出现,立刻变得人声鼎沸。只听得她的声音在百千齐作的嘈杂声中别具一格:“一个年糕一块钱,送你一串蘑菇。”“两个火腿两块钱,送你一个菜卷。”“两串蘑菇一块六,送你一个菜卷……”
  不管是吃了早餐还是没吃早餐的学生们,正午也饿得慌,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千恩万谢地吃着走着。身后被围在人群中间的她,怀中有火苗四窜的烧烤架,头顶有盛夏炽热的烈日,而她就是火焰的焦点。但她凭借一双神探眼,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一双灵巧生香的手在火焰中高速运转,沸腾的热浪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就这样她在校门口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忙到下午三点。
  三点虽说太阳已经偏西,低矮的楼房也有了半截影子,但温度却是一天中最高的时候,整条马路就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燃烧正旺的烧烤架,站在哪儿哪儿烫。她咬紧牙关,坚持把学生一个个送进校门,才收拾好所有用具,拖着疲惫的身子,有气无力地蹬着三轮车回家去,等待她的是下午放学时的又一次烧烤狂卖高潮。
  
  二
  她名叫流影,二十年前她在小县城的一家塑料厂上班。那时的她刚刚二十出头,可是一个人见人爱的美人胚子,一张粉露露的鹅蛋脸上镶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是多少妙龄少女所羡慕的双眼皮呀。她的微微一笑更倾城,长长的睫毛中流露出能猜测人心的会意之光,深陷的酒窝让两颗隐约露现的虎牙彰显出娇小的风姿。她的一个转身让多少纯情少男们迷恋不已,瞧,身后的那对麻花辫一直垂掉在大腿弯处,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有着辫子情结人的目光,回头率自然是百分之百。
  自从流影来到塑料厂上班,每天给她介绍对象的人差点踩坏了她家的门槛。她出身于干部家庭,在当地她家也是有名望的家族,好多人巴不得和她家喜结连理。但外向强势的流影对那些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一个都看不上,最后她终于相中了在纸箱厂上班的一飞。一飞来自于农村,一无所有,住在一间出租屋里。但心直口快的流影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她就是喜欢一飞的憨厚老实,内向健谈。老人们也常说这样的话:夫妻的性格是老天爷早已搭配好的,一强一弱黄金搭档,是最佳姻缘。的确如此,流影和一飞历经考验便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年之后,他们的儿子出世了,这给原本和谐的夫妻带来了更多的惊喜。
  时间过得飞快,眼看着儿子就要学着走路了,流影觉得他们住的一间屋子太小了,不便于儿子折腾。于是她和一飞商量着租了一家独院住下来,这样一来,她妈每天过来帮她们带孩子,她和一飞踏踏实实上班去,高高兴兴回家来。一进家门,流影马上帮母亲照看儿子,一飞便钻进厨房开始忙乎起来。一飞除了不太会说话之外,家里的什么活都会干,尤其做得一手好菜。他一进厨房,首先听到的是“哗哗”的流水声,接着是“哐哐”的切菜声,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爆炒声,忙于逗孩子的流影和母亲闻到从厨房里飘来的香味,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一会儿功夫,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红烧茄子就已经上桌了,丈母娘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再看看系着围裙,带着护袖的老实女婿,她知道女儿这辈子嫁对了人。她的女儿她最清楚了,那张嘴是不会饶人的,一飞这辈子就只能委屈自己迁就于她了。
  这时,流影抱过孩子对母亲说:“妈,你和一飞先吃吧,我照看宝宝。”
  “你和一飞先吃,你们上班忙,我先看宝宝,最后吃没事。”母亲说着上前去抢孩子。
  “还是我来哄宝宝玩,妈,你和流影先吃。”一飞说着已经抢走了孩子,孩子看见爸爸的脸笑得合不拢嘴。
  流影和母亲坐在桌前吃了起来,她俩一边吃一边看一飞逗孩子开心地玩。最后等一飞吃完时,母亲催促女儿去洗碗,没等女儿起身,一飞已经收拾了碗碟又冲进了厨房。流影瞟了一眼厨房,无奈地冲母亲笑了笑说:“妈,不是我不想洗碗,是你女婿不给我机会,你可不要骂我了。”
  “就你会说,只知道耍嘴皮子,以后勤快点,你们俩都要上班要互相体谅。”母亲说着朝女儿的头戳了一指头。
  “好疼啊,我就知道你会唠叨个不停……”流影狠狠地瞪了母亲一眼。
  他们一家人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在光阴的长河里波澜不惊地盛放,不知不觉地已经走过了六个年头。流影和一飞东借西凑也买了一家独院,总算有了自己的家。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那一年,全国掀起了一股工人下岗的热潮,这个小县城也不例外。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塑料厂和纸箱厂都倒闭了,流影和一飞也成了无业游民。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来说,天在瞬间就塌了下来,没了工作,没了来钱的门路,拿什么来还债,拿什么来养儿子,拿什么来生活,一连串的生活问题压得流影喘不过气来。起初,流影一家三口暂靠娘家的接济来生活,可这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她每天出门,上街去看看有没有可做的生意。
  有一天,流影在县城最繁华的一个十字路口看见了一位卖烧烤的妇女,流影发现她的生意很好,凡是经过十字路口的小孩都要多多少少买几串,站在那儿吃的年轻人也不少,于是做烧烤生意的念头在流影的脑海里产生了。那一晚,流影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直在想烧烤的事。她想:据自己观察,卖烧烤确实能赚钱,但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站在十字路口或学校门口来干这个,同学怎么说她,朋友怎么说她,是不是很丢人。毕竟自己的父亲是一位小官员,哥哥姐姐都在其他单位上班,是不是给家人脸上也抹黑了。流影想来想去,在后半夜她终于想通了。人生在世,为了生活,干什么职业的都得有。人有美丑之分,但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自己努力,把自己该干的干好,任他人怎么说都行,只要自己活得自在,面子算得了什么。
  流影想到这儿心里舒坦多了,她又一个侧翻。旁边的一飞迷迷糊糊觉得流影一夜没睡,问道:“烙烧饼吗,瞎想什么?快睡,天都亮了。”
  流影这才摇了摇一飞的胳膊说:“我也想做烧烤生意,经我这几天的实际观察,卖烧烤确实不错。你每天在家里帮我准备菜,照顾孩子,我在外面凭着自己的一张嘴和一双手边烤边卖,你觉得怎么样?”
  “你疯了,烧烤你又不会,再说了那多辛苦,风吹日晒你能受得了吗?还是再想想其他的活路吧。”
  “不会可以学,我们总得生活呀。为了这个家我想干,吃苦丢人我都不怕,我想好了,你就好好地支持我吧。我再不想多说什么。”
  一飞知道流影决定的事不可更改,就再也没有啃声。
  第二天,流影又去十字路口,看见那妇女跟前围了好多人,她立刻走上前去帮着翻菜。那妇女以为流影是等着买烧烤的,就没多问还一个劲儿地指挥流影翻菜,拿塑料袋,切豆腐,穿丸子等。流影一边干活,一边仔细地看那妇女如何把握火候和调料。等一大波顾客都打发走了时,那妇女说:“这会儿多亏你帮忙,你想吃啥,我给你烤得香香的,让你尝尝我的真手艺。”
  “不好意思大姐,我在家里闲呆着,也想混口饭吃,你就帮帮我,也让我学学你的这手艺怎么样?”流影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哎,妹子,我看你是好人,只要你能看上干这一行,我教你没问题。”那妇女认真地说道。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天天来给你帮忙,学手艺。”流影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心灵手巧的流影掌握了所有的操作过程,而且操作起来熟练有度。她拜谢了师傅,开始了自己的烧烤生涯。
  
  三
  又是一个寒风刺骨,雪花飘飞的黄昏,流影在校门口送走最后一名学生,就直奔她每晚坚守到凌晨一点钟的十字路口。
  “她阿姨,快来给娃烤一串吧。”“大兄弟,你想吃个啥?”还没走到街道十字路口的人,大老远就听到流影响亮的叫声和爽朗的笑声。
  凛冽的寒风吹得马路两边的广告牌瑟瑟发抖,昏暗的灯光下雪花横冲直撞。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但想吃夜宵的人是不怕冷的,他们一个个都出来了,戴着口罩,用棉帽子将头裹得严严实实,双手伸进兜里缩着腰朝目的地——十字路口走来。别看这座县城小,但烧烤摊从东关到西关满街都是,其他摊主半天也等不到几个顾客,唯独流影跟前的大人小孩围了一圈又一圈。究其原因,只要是亲自品尝过她的烧烤的人,亲眼目睹过她操作过程的人,没有一个不佩服她精湛的烧烤技术,没有一个不赞美她烤的独特香味。
  瞧,众星捧月般的流影站在人堆中间,左手拿着一大把串好的蘑菇串,右手握着油刷子在油桶里一蘸,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在蘑菇串上两扫,食物油被均匀地涂抹了上去。然后右手在顷刻间一划,蘑菇串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烧烤炭火的支架上。随着油滴在炭火里的飞溅,一股清香的味道扑鼻而来。这时,只见她把蘑菇正反两翻,重新拿在左手,右手握着辣椒刷子在辣椒面堆里一蘸,正刷两下,反刷两下,火红的蘑菇串再一次排列在支架上。在炭火间烘烤一小会儿,她右手朝左一划,蘑菇串全部被收集在了左手中。然后,她右手拿起装有孜然粉的小瓶对着蘑菇在空中两摇,再拿起装有食盐的小瓶两晃。有些反应慢的旁观者根本没有看清她的一系列动作,还在心里回味她到底撒了一些什么调料在蘑菇上。而她已经又一次把蘑菇串摆放在了支架上,这一次随着炭火的升温,独特诱人的香味便充满了整条街道。她便笑眯眯地将自己的杰作双手送到顾客的手中,顾客拿着一串串紫红的蘑菇送往垂涎欲滴的嘴巴,满意和惊喜的表情绽放成一朵盛开的花儿。

卖烤串的男人

悠悠

男人的烤串摊儿,就摆在学校门口的人行便道上。

那是一个用三轮车改装成的烧烤摊,车斗往上,焊了几根铁棍,成了一个长方体的框架,给框架三面镶上玻璃,下半部分钉上木板,就成了一个简易的烧烤车。

男人跟前的一面,放着一块铁板,是他的操作台,全开放的,其他三面包起来,只在对面留一个小口用来收钱和递烤好的串儿。

有人要烤串儿的时候,他就把食材平放在铁板上,拧开火,左手摁串儿,右手拿一个带把儿的东西一挤一压,不消一分钟,这菜就滋滋滋地冒气了。等两面都烤熟,再用一把刷子沾上调料,两面刷匀就OK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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