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创民歌到文学经典,更不知道这个问题

作者: 文学文章  发布:2019-11-24

《木兰诗》流传一千多年,从原创民歌到文学经典,其中经历了不同时代的多番修饰、润色,也许有整句段的增补或删改。经典化的过程历时历人繁杂,形成的问题,于今已很难全部澄清。单就其原创年代这一关键存疑,自北宋至今依然争论不休。

上世纪80年代到世纪末,学界就《木兰诗》的产生年代,有过不少深入的讨论,对权威的辞书都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这个影响,并不是就解决问题的终究方向有所清晰,而是各执一端的争论不下,在一种结论或可暂付阙如的原则上,真正学术的争论趋于停息的状态。进入新世纪,这个问题并无新的进展,目前为止,《木兰诗》的关键存疑,还是它的产生年代。

于今能见该诗全文完本刊载的最权威古籍,当属北宋郭茂倩编著的《乐府诗集》。

客观一点说,那场讨论,各方几乎都穷尽了观点,若没什么新的材料发现,再争下去也是无益的耗费。所幸的是,在下是个纯粹乡巴佬,不仅没条件参与,甚至到2013年,才约略知道点有过那么一场争论。也许正是这样,江湖远隔,才好在荒径野路,捡拾了一点故实的遗存。

《木兰诗》属于《古今乐录》收辑的“梁鼓角横吹曲”一类。郭茂倩所依《古今乐录》版本里收有该诗,但不像该书所收其它曲目的来历和存失明了,郭氏才特加按语“按歌辞有《木兰》一曲,不知起于何代也。”

最初关注《木兰诗》的问题,我并不是冲着它的产生年代来的。更不知道这个问题,正是该诗所有存疑的关键。我的问题很单纯,就是上世纪50年代叶圣陶等人校订的中学语文课本里,该诗有句“愿驰明驼千里足”,而后的课本里,这句诗何以没有了“明驼”二字?

郭氏按语只说“有《木兰》一曲”,二百年前段成式《酉阳杂俎》也只说“《木兰》篇”,说明“木兰”一词原本曲名,后世才称之为《木兰诗》或《木兰辞》。中古文学,“诗、歌、辞、赋”各谓文体,这“木兰”只是一首歌辞的题目。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从1994年上手,到2016年4月,华中师大《语文教学与研究》上旬刊,发表拙文《千里千年明驼路》,二十多年,才找到了一个聊可自信的答案。

《乐府诗集》卷二十五到最后,才编排上。这个排序的原因,恐怕不仅是《木兰》一曲“不知起于何代”,更重要的原因,编者在这首古辞后并列了唐人韦元甫的《木兰诗》。这与《乐府诗集》所收其它同题异代的篇目,在编目和题注上是明显特殊而不一致的,所以放在卷末以示特例。

“明驼”一词,来自北魏鲜卑语的汉译,是一种翻译上音义复合而来的名词,其本义是脚程千里的骆驼。虽然鲜卑语基本失传无以考据,但该语种属于阿尔泰语系并无疑问。在阿尔泰语系有诸多小语种,其语义指数字“千”的读音,都与汉语“明”字读音最堪直译。略难理解的是,“明驼”决不是“千驼”的简单直译,而是“明”乃“千”的音译,整词更复合了鲜卑语原诗句的某些语义。

综上几点,之下的题注,有可能是郭茂倩所依《古今乐录》版本里固有,而他要像编排其它同题异代作品一样拆开二者,就不好共用这个题注,而更会给后世掩盖另一个重要问题。但从另外角度看,而今所见这种篇目版式,又或可能是元代版本的问题,而并非郭氏原辑。因为《木兰诗》所在《乐府诗集》卷二十五,宋版已经缺失,国家图书馆所藏版本是以元代版本填充的。至少,郭氏应比元人见过更多北宋及前版本。

从考据的角度讲,作为鲜卑民歌最初的汉译版本,恐怕早在南梁以前,就已被人修改过了。而自有汉译版本到中唐,该诗被多少次修改并无书证,甚至在典籍中连一句原诗的引文都不曾见。这就是目前有观点坚持其为唐诗的主要原因。尔后,自中唐至宋,该诗被汉化的情形,才约略可见于史籍。如“明驼”一词。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整篇收录的《木兰诗》中,就没有“明驼”两字。而晚唐段成式《酉阳杂组》,却有“明驼千里脚”五个字。仅此五个字,相对于郭茂倩收录的整篇诗来说,似乎就是个残句孤证而已。以致宋代至今,对《木兰诗》关键存疑的论争,竟无一人重视过“明驼”这一关键证据。而事实上,段成式并非是在考据《木兰诗》曾有几多版本,而只是在解释“明驼”二字,是不可能依用什么孤本残句,来举例训解一个多被误解的名词的。且杜甫《兵车行》中自注,与韦元甫续诗《木兰歌》,俱可佐证,该诗在中唐绝非孤本秘传。

可以肯定,陈释智匠原辑《古今乐录》,《木兰》名下不可能有相关韦元甫的题注。而《乐府诗集》卷二十五“梁鼓角横吹曲”下,按语单讲《木兰》一曲不知起于何代,而对韦元甫与该诗如何关系只字未涉,卷末倒弄出个特殊的编排和自相矛盾的题注,或是另有原因。

就是说,该诗汉化到晚唐,还有书证这句是“明驼千里脚”,而不是“千里足”。而“脚”字在东汉仅指腿胫,后来才有了畜蹄人足的义项。《乐府诗集》卷二十五所载《陇头流水歌辞》中,就有“脚”“足”相对不同义的书证。所以,这个“千里脚”,指的是牲口腿力坚劲,脚程千里,而不是说的什么蹄子。这样来看,鲜卑语原句怎么个语法构词虽不可考,这个“千里脚”,却是十分确切地在补充音译“明”字对鲜卑语义表达的缺失。

一般以为,“木兰诗”或“木兰辞”即该诗题目。但从段成式“《木兰》篇”和郭茂倩“按有《木兰》一曲”来看,即该诗题目只有“木兰”两字。

段成式《酉阳杂组》,说“明驼”多被误作“鸣”字,又可表明一个事实:北魏孝文帝废止鲜卑语,该语种失传,“明驼”自语源而来的含义,在汉语渐行无解。就是初以秘书省校书郎出仕,职司过雠校典籍,刊正文章的这个段成式,也只能凭个人见识,从一种骆驼的生物性状,把这个“明”字解释成“驼卧,腹不贴地,屈足漏明”。因为事实上,有一种单峰驼卧地歇息时,就是由四肢大腿不屈的支撑,其胸骨末端向后的肚腹全不着地两则透明。就此由无知而误解的形成,拓开来说,显见是汉文化疏薄于异族文化的风情物语,晚唐北宋更无几人肯去信实老段的这番解释。一个无法解释的“明驼”,也就不知在谁的手上,让“千里足”的汉化五言句式给淘汰了。

笔者有感于第一次看到韦元甫的《木兰诗》,“木兰抱杼嗟,借问复为谁。”“借问复为谁”这一句,句式和语义蹊跷不明。由此来看《乐府诗集》见载的题注:“《古今乐录》曰:‘木兰不知名,浙江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韦元甫续附入’”,其实在说《木兰》篇中原无人名,是韦元甫本人或晚唐有其信徒,根据韦氏《木兰诗》,增窜修订了《古今乐录》某个版本的《木兰》篇,而致混杂讹夺流播后世。

如果用现代的学术原则来讲,从《木兰诗》中删除“明驼”,就是个不能容忍的篡改。因为“明驼”的语源学价值,其特有的民族性、地域性、物语性,不仅确定着该诗的时代性,更对该诗的文学审美价值,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古人已矣,历史湮没了好多事情,要证明这个问题,仅可确定者,《木兰》的民歌原创主题,肯定是歌颂那样一位女儿形象的。但为何原创中竟是不具主人公名字呢?

事实上,若不是北魏孝文帝废止了鲜卑语,“明驼”的语义就不会渐行无解。在中唐,张鷟《朝野佥载》说北魏孝文帝时故事,还提到陇西人“星夜乘明驼,倍程至洛”;到晚唐郑处诲《明皇杂录》,就把哥舒翰所骑日行五百里的骆驼,说成了白骆驼;还有晚唐郑常《洽闻记》“于阗国有小鹿,角细而长,与驼交,生子曰风脚驼。日行七百里,其疾如吹。”这些都是物语传说,却只有“明驼”原在鲜卑语,更可能蕴含了民俗信赏方面灵异神崇的文化审美价值。鲜卑语失传,该词失去可追溯语源的文化背景而致无解,也正说明《木兰诗》应该不是产生于北魏孝文帝之后。

文本原生态的问题难于质证,倒是后人横生岐疑的穿凿附会,能从侧面提示,譬如有网文解说木兰弃官执意还乡,是怕暴露女儿身,触犯欺君之罪。甚至有专家认定虞城元碑《孝烈将军祠像辨正记》,说她姓魏,凯旋后皇上要纳为妃而以死拒之。这就涉及到作品原生态的社会存在问题。即如《史记》,在西汉一直不曾公开传播,到东汉还被限定删节后才渐行传布。

孝文帝之前,燕山迆北的大规模战争,算来也只有太武帝拓跋焘时代够格。也正是这个拓跋焘,1980年大兴安岭发现的鲜卑石室所刻祝文,载明这个太武帝自称“天子”,又尊称其先祖为“可汗”。这种“天子”“可汗”混用,又正在《木兰诗》中可见。所以,事更像发于此时,诗当成于其后至孝文帝之前。

皇家国际,而《木兰诗》最早不过是个乡间传说十分简单的小人物事件,被街头艺人编成小曲唱了出去。也即是说,最初的事实肯定没有传唱的那么玄乎,具以真名实姓,人物原型及其亲友在邻里间难免不堪之情,甚至招引官方加罪。

如果说,《木兰诗》中有不少词语,甚至某个段落,可能是南朝及唐宋文人润色修改而增篡的。但“明驼”这样的词语,后人是增篡不来的。我们的语文课本,曾把晚唐以后才改成的“千里足”,简单解释成千里马。试想木兰回乡之路,沙丘碧草,蓝天白云,山川辽阔,金曦流溢,壮士英姿,明驼神骏,别一番气度雍容,别一番异族风情,岂是汉语千里马所能构此佳境!

这或是《木兰诗》原创没有人物姓名的原因所在罢。而后世一些地方志或各地庙祠,只不过该诗得盛唐盛传之后,多有地方官民传为神灵,修坟立庙,勒石碑记。然其官史不载,盖因终知其乃一名曲而已,除传言立庙奉祠“孝烈将军”,并无朝廷封诰载籍可据。单就俗传流行最广的“花木兰”姓花,也没有谁在明人徐渭《四声猿》之前找到过任何根据。到今所存庙祠遗迹,则因现代名胜旅游利益,纷争木兰故里。

而且,“明驼”一词,在语源上的时代性、民族性、地域性、物语性,都将该诗叙事的发生,指向盛行骆驼的大西北地带。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能产生对“明驼”那样灵异神崇的民俗信赏,且其信赏的悠久,才能在本土的民歌创作中呈现自如。

北宋至今,关于《木兰诗》的原创年代,一直争论不休,难有结果。《木兰诗》在晚唐通行版本曾有一条坚实证据,实因这个证据在该诗历代版本中隐现不一,人们便忽略了它所具备关键意义的证据价值。此证据就是,“愿驰明驼千里足”这七言长句中“明驼”一词。

笔者上述观点,单就“明驼”而论《木兰诗》的发生年代,难免被人视为孤证。所以自2015年底,拙作《千里千年明驼路》交稿以来,这一年,又在网上查考了上世纪末那场争论的诸多观点。焦点的问题,集中在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所收《木兰》名下有一题注:“《古今乐录》曰:‘木兰不知名,浙江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韦元甫续附入。’”

明驼是北魏鲜卑民族文化传说中一种神骏灵异的骆驼。关于“明驼”在《木兰诗》各版本的存失情况,从宋代辑录了该诗的几个选本来看,可信成书最早的《文苑英华》作“愿得鸣驰千里足”;《古乐府》《古文苑》《乐府诗集》《绀珠集》均作“愿驰千里足”;唯成书较晚的《竹庄诗话》,作“愿借明驼千里足”。

就这一句题注,1980年代齐天举,以其标点断句问题,结合古文题解、按语、引语的使用惯例,以及韦元甫官号称谓的朝代问题,提出了南朝《古今乐录》并未收录该诗的观点。这观点有力地支持了“韦元甫首先发现于民间”的说法,甚以为《木兰诗》就是唐代产生的。到1998年,方舟子给迪斯尼公司咨询的答文,在辩驳齐天举方面虽则还算有力,但仍未能将此题注彻底弄明白。

《文苑英华》的可信度仅在于成书年代最早。其于北宋初奉敕编纂人手众多,五年完成,应该是可信的。但《文苑英华》“愿得鸣驰千里足”最是荒唐。其“鸣”字,显然原因段成式批谬所指唐世就多误作的“鸣”字;“驰”字则因繁体“駞”与“馳”在雕版或抄本极易相误。此“愿得鸣驰千里足”,显是后人另据什么选本挖改乱了整个句子。这样说,不仅因为该书编成入藏皇室,约二百年后才刊行于世,更具体的证据是其所载《木兰诗》题注,出现了“郭茂倩乐府”的字样,而郭茂倩是北宋末年人。这种错谬绝非编者疏忽或手民之误,只能判作版本有伪。

依在下看来,这个题注无论怎么断句,“木兰不知名”都是韦元甫“续附入”的前提原因。这么个简单的因果关系,总不该有多难理解吧。齐天举的贡献,在于从学术原则上确定了,这个题注不是宋人郭茂倩所加,而是唐人所为。即“木兰不知名”的问题,早已存在于韦元甫所见《木兰诗》的版本里。

本文由皇家国际▎永久官网发布于文学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从原创民歌到文学经典,更不知道这个问题

关键词: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