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瑶说,金燕红带着对白树新的感激和对王琦

作者: 文学文章  发布:2019-10-22

来培训班学表演的都是怀揣着明星梦想考北电和中戏的少男少女,有这个梦的学生,学习通常都不会好。老师的岁数也不大,是跟电影学院和中戏沾点边儿的在校生。报名的时候,说好是各影视院校的名师任教,结果换成学生,王琦瑶他们也没过多计较,只要能有人教,他们就已经很满足了,以前基本没接触过表演,自己是一张白纸,无论对方是铅笔还是毛笔,反正只要能画出东西,他们就心甘情愿地被画。 老师把他们刚刚学到的还没吃透的东西拿到这里教给王琦瑶们,王琦瑶们也不知道老师说的有没有道理,用心地听着、学着。老师们的岁数都不大,很快和王琦瑶们混成朋友。王琦瑶们问老师,为什么要来当老师而不去拍戏,老师们说,因为更热爱教育事业,剧组太乱了,不是人待的地方。王琦瑶也不知道实际情况是不是老师们说的那样,觉得他们不去拍戏而来教课太傻了。通过后来的接触,王琦瑶渐渐发现,其实不是老师们不想拍戏,而是没有戏找他们拍,为了生存,他们只好来挣课时费。 开课不到一个月,班里便有男生追求王琦瑶,王琦瑶根本不予理睬。她不明白,这些男生自身条件并不好,甚至有些人无论是穿衣还是说话都很土,但是他们却想考表演系当演员,不是小瞧他们,他们一辈子也不会考上,而他们却自我感觉良好。 王琦瑶只能看到别人的不足,看不到自己的,她觉得自己是这个班里外在条件最好的,所以几乎不主动和别的同学说话,也对他们的言论和课堂表演嗤之以鼻。从一开始起,王琦瑶就认定了,自己是比他们高贵的人,不屑与他们为伍。 但为了不让别人说自己是怪人,也为了找个掩护,王琦瑶还是跟班上一个叫李红娟的女同学走得很近。李红娟一口北京话,王琦瑶觉得她生在北京,跟她混肯定吃得开。李红娟有个口头禅:操得勒。开始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王琦瑶以为李红娟碰到了多严重的事儿,能让一个小姑娘说出这么粗鄙的词儿来,后来王琦瑶知道了“操得勒”的意思,跟上海人爱说“哎哟喂”差不多,没多大事儿,但都表现得跟天要塌了似的。 王琦瑶和李红娟混熟后才知道,原来李红娟是平谷的。王琦瑶问平谷在哪儿,李红娟说在东直门坐长途大巴,十块钱一张票,用不了三个小时就到了,平谷是北京的县。王琦瑶听了觉得自己有点儿交友不慎,以为自己结交的是八旗子弟,根红苗正的北京人,没想到是个半乡下人,但是已然和李红娟成了要好的朋友,也只好这样下去了。李红娟觉得自己的名字土,不适合混演艺圈,就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CoCo,但是王琦瑶总觉得一个平谷人取这么一个名字很别扭。 王琦瑶和CoCo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是CoCo买的单,本来王琦瑶想AA制的,没等把钱拿出来,CoCo就已经结完了账。王琦瑶要把一半的钱给CoCo,CoCo不要。 两人第二次吃饭,结账的时候王琦瑶下意识地说了一句:“AA吧!”在上海和同学吃饭,每次都这样。CoCo又率先掏出钱:“我来吧!”王琦瑶以为CoCo家境好,所以出手大方,便又让她结了账。 一天周五下了课,CoCo要回家过周末,王琦瑶对CoCo的家庭很好奇,想去做客,CoCo爽快地答应了。王琦瑶觉得第一次去北京朋友的家里做客,会见到CoCo的父母,她的父母必然会打量、分析、判断自己,为了给对方留下好印象,也不丢上海人的脸,王琦瑶穿了一身自己认为不掉价的衣服跟着CoCo在东直门上了918路大巴。 一个多小时后,路上看不见楼房了,只有菜地和小树林。 “坐过了吧,都出北京了吧?”王琦瑶问。 “没呢,北京大着呢!”CoCo闭着眼睛眯着觉,“睡会儿吧,到终点才下,早着呢!” 王琦瑶以为北京就三环里面那么大,没想到这些像农村一样的地方也算北京,首都尚且如此,看来中国真是一个农业大国。 又在车上逛荡了一个小时,大巴车开进一个小县城模样的地方,停在街边。 “到了,下吧!”CoCo站了起来。 知道CoCo要带同学来家里吃饭,CoCo妈早早就准备了饭菜。王琦瑶跟着CoCo进了她家门,眼前一片灰雾,空气中漂浮着油烟和菜香,CoCo妈正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炒着菜,炒得锅里蹿出了火苗,火光投射在墙上,厨房里冒出滚滚油烟,场面壮观。王琦瑶后悔穿来自己喜欢的衣服,怕熏上菜味儿,也怕油烟熏脏了衣服,不好洗。 CoCo家比王琦瑶想象得小而乱。CoCo总爱抢在王琦瑶前面结账,王琦瑶以为她家境殷实,没想到不过是工薪家庭,她母亲看着也不像有太多文化的人,但是母女二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有点儿稀里糊涂,没心没肺,盲目乐观。王琦瑶不明白她们的乐观从何而来,难道北京人天生有点儿傻乎乎? CoCo妈给王琦瑶做了红烧带鱼、炖五花肉、韭菜炒鸡蛋、火爆腰花,“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按照娟娟喜欢吃的做了,你们年轻人,口味应该差不多。” “我就喜欢这味儿!”CoCo盛了一碗饭,把腰花里的菜汤儿倒进饭里,津津有味地拌着吃开了。 王琦瑶看着CoCo的吃相,心想这样的女孩将来能当上明星吗? 吃完饭,王琦瑶打算回去,原本她是想在这里和CoCo过周末的,然后一起回学校,但是她不但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喜欢上这里,还有些排斥。这里的味道,这里的陈设,这里的饭菜,都不令她满意。 王琦瑶还是留下了,并不是因为CoCo和她妈的挽留,只因为错过了末班车的时间,回北京城里的车已经没了。 晚上,王琦瑶和CoCo躺在一张床上,有一个问题,她抑制不住好奇地问CoCo:“你爸呢?” “跟我妈离婚了。”CoCo不以为然地说。 王琦瑶顿时同情起这个朋友,单亲,家庭条件并不好,但是CoCo身上竟然毫无自卑感,而且其日常行为和状态还颇让人羡慕,王琦瑶不知道CoCo的这份豁达是装的还是骨子里冒出来的。 第二天,CoCo的妈妈去上班,CoCo帮着她妈从三楼把自行车搬下去。 “为什么不把车锁楼下啊?”王琦瑶觉得北京人对自行车爱惜得过分了。 “放楼下必丢!”CoCo义愤填膺地说,“北京总丢自行车,我妈都丢三辆了,都是外地人干的!” CoCo说完毫无意识,她并没有所指,但王琦瑶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影射,她讨厌北京人这种自以为是张口闭口就外地人怎么样的毛病。其实你们北京人也混得挺惨的,王琦瑶觉得即使她作为一个外地人在北京,也是有骄傲的资本的。 两个女生准备做午饭,CoCo带着王琦瑶去买菜。王琦瑶虽然没买过菜,但是经常能在街边见到上海女人买菜。上海女人好像时间用不完似的,买一捆小白菜能用十分钟,而CoCo买菜却像是在做走私交易,拿菜,过秤,交钱,走人,不多浪费一秒。 “你也不挑挑,叶子都有不新鲜的了。”王琦瑶说。 “没事儿,新不新鲜能差多少,反正吃着都一个味儿。”CoCo把菜装进塑料袋。 “够秤吗?”王琦瑶提醒道。 “差不多,反正也没几块钱,都让他赚了也没多少钱。”CoCo拎着菜离开了菜摊儿。 回到家,CoCo直接进了厨房,开始洗菜。王琦瑶在一旁看着,一捆菜,洗完只剩下二分之一,其余的都被扔掉了。王琦瑶觉得CoCo太浪费了,但是她又不想下手帮忙,她的手不是干活的手,得养着,但是她真的看不下去CoCo干活了,不仅浪费,还把厨房弄得很乱,于是王琦瑶离开厨房,去看电视了。 饭做好,端上桌,CoCo觉得不够丰盛,又去冰箱找吃的,发现一个咸鸭蛋。 “就剩一个了,黄儿好吃,给你吧!”CoCo剥开鸭蛋,取出蛋黄儿,放进王琦瑶的碗里。 看着油汪汪透红的咸鸭蛋黄儿,王琦瑶这时才隐约觉得,这个表演培训班并没有白上,让她认识了CoCo,一个可以在北京给她友谊的人。 表演培训班的课,与其说是在学表演,不如说就是在玩。老师布置一个小品,学生们自由组合上去演,演完了让大家挑毛病,最后老师一总结,一天的课很快就混过去了。老师也会给他们留些作业,找些台词片段和绕口令让他们每天早上出晨功,练发声,但是天越来越冷了,没什么人能一大早主动起床出晨功。王琦瑶到是爬起来几回,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来北京不是混日子的,她要为梦想而奋斗,可是没坚持几天,她便受不了了,每天清晨,被窝里的舒服,比梦想的实现更对她有诱惑力。 培训班期间,王琦瑶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里,一是为了上课方便,二是不想在白树新眼皮底下被管束。白树新答应了王琦瑶的父母,把她管得紧点儿,这让王琦瑶很不适应。于是趁着学校有宿舍,王琦瑶离开了白树新的家。白树新还是会经常去看望她,给她买些水果和零食,或者带她出去吃顿饭,但少不了对她一番叮嘱和询问,王琦瑶烦了,便以排练没时间为由,不让白树新来了。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王琦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学到,但是细想想,似乎对表演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有概念了。老师说,这就行了,学表演就是这样,以为没学到什么,但其实已经会演戏了,祝大家金榜题名,梦想成真! 临散伙前,老师还神秘地留下一句话:“如果想考我们学校的表演系,我可以帮大家托托关系,但是得花钱。” 有想走捷径的同学问:“得花多少钱?” “这事儿回头可以细聊。”老师说。然后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众学生,培训班就这样结束了。 王琦瑶是个有心人,虽然没在课堂上当众询问老师如何托关系,但她是私底下第一个给老师打电话的人。 “得二十万吧!”老师探清王琦瑶真有这个想法后说道。 “花了肯定能上吗?”王琦瑶问道。 “只能说希望很大,也得看你个人的情况。”老师说,“这种事情谁也不敢给你打保票。” “如果考不上钱还退吗?” “你以为是白收你钱吗?收了钱我们也要去打点,我们倒是想退你,可人家不退我们。” “那托了关系,能有多大把握?” “就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不花这钱,基本就是一点儿希望没有。” “你们是直接找考官还是找什么人?” “无可奉告,你要相信我们,就踏踏实实让我们帮你操作,不相信也没关系,自己勤奋点儿,说不定凭自己的实力也能考上,这种意外保不齐会出现的。” 在这件事情上,王琦瑶有上海人的精明,她觉得,先考上了,再给,没问题,但还没怎么着呢就给,不靠谱。如果能保证肯定考上,也不是不可以先给钱,但是连这个都保证不了,那还是算了吧,不必冒这个险。她知道,二十万对家里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培训班结束后,王琦瑶又住回白树新那里,虽然寄人篱下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为了梦想,王琦瑶忍了——等考上了,就有宿舍住了,或者去拍戏,住剧组,王琦瑶这样想着。到了各影视院校表演系考试报名的日子,白树新开车把王琦瑶送去报名。王琦瑶预先知道考表演系的人多,但是不知道人这么多,报名的教室已经装不下了,队伍甩到了楼外。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俊男靓女,王琦瑶有点儿没底了。她在那个培训班算优秀的,但是到了这里,就觉不出自己的优势了。 还好王琦瑶能从CoCo身上获得慰藉,CoCo也报了名,并且初试和王琦瑶分在了一个考场。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当看到有人还不如自己的时候,心里就舒坦了。 初试考的是朗诵,王琦瑶准备了一段电影里的独白,CoCo准备了一首唐诗。考的时候,考生一个一个进,考完出来,再进去下一个。初试考完,王琦瑶问CoCo考得怎么样,CoCo说还行,王琦瑶觉得自己没发挥好,因此有些不悦,CoCo说一起吃饭吧,王琦瑶拒绝了。两天后初试发榜,CoCo不在榜上,王琦瑶上了榜,她又高兴起来,拉着CoCo去吃饭,CoCo说,走啊! 吃饭的时候,王琦瑶问CoCo接下来怎么办,CoCo说没事儿,再考别的艺术院校,如果也考不上,就考个普通大学,说得异常轻松,吃得津津有味。王琦瑶看不透CoCo是佯装豁达,还是真没事儿。 二试考的是小品表演,上培训班的时候,老师给押了几个题目,王琦瑶也准备了几种人物的表演风格,结果实际考的和准备的相去甚远,王琦瑶慌了神,晕着演完,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哪些台词,做了什么表情。这回一定没戏了,王琦瑶迷迷糊糊地走出考场。 二试的结果如王琦瑶所料,两天后发榜,名单里没有王琦瑶。她看了三遍,身边看榜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笑得面若桃花,王琦瑶直到确信了自己肯定不在名单里后,才带着失落离开。她知道哭也改变不了结果,就忍住了。 北京有表演系的艺术院校,王琦瑶和CoCo都去考了。半个月后,CoCo全军覆灭,均未通过初试,王琦瑶还剩一线希望,过了某院校的二试,正等待三试的结果。那个院校一共录取二十个人,有八十个人参加了三试,录取比例四比一。王琦瑶天天祈祷,自己是那一个人,而不是那三个人,为此,还跟着CoCo去雍和宫烧了香。 “这庙灵吗?”王琦瑶去之前问道。 “这要不灵,北京就没有灵的地方了。”CoCo说。 于是王琦瑶虔诚地求了香,拜了佛。 但王琦瑶还是成为被淘汰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她想,可能因为她是上海人,北京的风水保佑不了自己,即使这样,王琦瑶还是愿意留在北京。 每年正规艺术院校招生的时候,最高兴的就是那些刚刚开设表演专业的学校和民办的表演学校,数以万计的考生,能被三大艺术院校录取的凤毛麟角,多数考生饮恨而终,于是这些学校敛财的时候到了,他们在三大艺术院校的发榜处发放招生简章,让落榜的考生一转身,便能重燃希望。 王琦瑶就收到了几所这类学校的简章,既然上不了正规的艺术院校,那就上一个民办的表演学校,那么多明星,不是每个人都从北电和中戏毕业,只要不离开北京,不离开这行,就会有机会。 王琦瑶不想一个人进入到陌生的环境,便劝CoCo一起报名。CoCo因为文化课不好,考普通大学也困难,而且对上普通大学也没什么兴趣,便跟着王琦瑶交了学费。学校还安排了一个考试,那只是为了显得正规,证明并不是每个想花钱的人都可以上的。王琦瑶和CoCo双双通过了考试。

王琦瑶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北京电影学院,一个是北京电影制片厂。前者是“梦开始的地方”,这几个字就挂在电影学院的教学楼前,后者是让梦实现的地方,那里有摄影棚,有片场,有导演工作室,当然,门口还有一大堆群众演员,带着养家糊口或者能走狗屎运的想法站在这里,等着接活儿。 王琦瑶坐在电影学院的长椅上,打量着过往的学生,根据长相判断谁是表演系的,当认定一个人是表演系的后,王琦瑶便拿自己和对方比较,发现无论从长相还是身高、气质上,自己都不输给对方,于是高兴起来,不由自主地萌生了一个想法,考表演系。 王琦瑶在电影学院里坐了很久,越坐她越觉得自己是属于这里的人,应该学习声态形表,学习如何靠演技去塑造人物,学习如何在大银幕上展现出一个如梦如幻的故事,而不是学什么医学护理,如何给病人消毒、扎针、贴膏药。 王琦瑶打算在金燕红到北京后,把这个想法告诉她。 两天后的早上,金燕红乘坐王琦瑶来北京的那趟车,出现在北京站前,接站的依然是白树新,这次他没有举牌子。虽然二十多年没见了,白树新坚信自己能从人群中辨认出金燕红,王琦瑶没有跟着,因为太早了,她还在睡觉。 对女同学的记忆维持在年轻的时候是最好的。当白树新在人群中发现了因坐了一夜火车而显得略有疲惫的金燕红后,不得不感叹岁月真孙子,一点儿不饶人。 “丽华!”白树新用了多年前的称呼,向正东张西望的金燕红招着手。 金燕红循声看见了白树新,人老了,声音也老了。 “等半天了吧!”金燕红尽量努力保持着微笑走到白树新面前。 “也没多一会儿。”白树新不敢多看金燕红,既有点儿不好意思,又有点儿不忍,转过身,“走,车在那边。” 金燕红坐在白树新奔驰车里的感觉,和王琦瑶是不一样的。王琦瑶只是觉得舒服、气派,金燕红也觉得气派,却不那么舒服,心生了很多感慨。 “你要是觉得和瑶瑶一屋不方便,就睡楼下,楼下还有屋。”白树新把金燕红接到自己家中时说道。 “没什么不方便的,就让我妈和我一屋吧!”王琦瑶赶紧把话接过来。 王琦瑶看不出女儿说这话是无意还是有意。 “也好。”白树新说,“那你们娘俩先聊会儿,我去趟公司,中午回来带你们去吃饭。”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我俩随便吃一口就行了。”金燕红说。 “对,我带我妈出去转转,白叔叔您就别管了。”王琦瑶说。 “好吧,那晚上等我下班回来,带你俩去吃涮羊肉。”白树新说,“瑶瑶,认识回来的路吧?” “认识!”王琦瑶说,“到时候再联系吧!” 白树新走了,剩下金燕红母女二人。 “妈,你坐一夜车了,先睡会儿吧。”王琦瑶说。 “我不困。”金燕红说。她一是不习惯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睡觉,二是觉得来北京不是为了睡觉的,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后面你有什么打算,是跟我回去,还是怎样?” 王琦瑶没想到母亲下了火车还没一个小时,就开始说这事儿了。 “我想在北京上学。”王琦瑶觉得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学什么?” “表演。” “上海也有影视学校。” “不一样,北京的机会更多。” “瑶瑶,你真觉得自己适合而且应该干这一行吗?” “对。” “你不应该被别人的话蒙蔽,事实也证明了,他们是骗子。” “我这想法跟他们没关系。” “你正是因为他们的几句话才来的北京。”金燕红点出问题的实质。 “我还要感谢他们让我来了北京,让我迈出了这一步。”王琦瑶不愿承认自己被骗。 “想考什么学校?” “电影学院。” “能考上吗?” “不考就永远考不上。” “几百个人里才能录取一个。”电视上每年都报道考表演系的人数之多,金燕红始终关注着,王琦瑶的关注的领域引得她也跟着关注。 “总有能考上的。”王琦瑶不觉得自己是天生做分母的。 来北京之前,金燕红已经预料到王琦瑶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她回上海,她和王运生商量了,既然改变不了王琦瑶,那么就满足她,也许过个两三年,王琦瑶就能看清自己了,要么取得点儿小成绩继续发展,要么失去兴趣,转行做别的,反正现在不同意王琦瑶想法的话说了也没用,这个岁数的孩子正是跟家长死扛的时候,不如学学大禹治水,疏而不堵。 “如果考不上呢?”金燕红作为家长总会想到最坏的结果。 “等考不上再说行吗,我还没考呢,您就说这话!”王琦瑶觉得更应该活在现在,“走,出去溜达溜达。” 王琦瑶本想和金燕红逛逛街,买点上海没有的衣服,没想到金燕红却买了一兜子菜回来,回来后直奔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妈,我觉得您不应该给白叔叔做饭。”王琦瑶吃着苹果,倚着厨房门说。 “出去吃多贵啊,我是不想太麻烦他!”金燕红边洗着菜边解释。 “你以为这样做了,就不麻烦了,更麻烦!”王琦瑶表示着对金燕红的不满。 “你知道什么!”金燕红对王琦瑶小小年纪就自以为看透了大人的态度也很不满。 “行,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你做熟了我就吃!”王琦瑶拿着苹果离开了厨房。 金燕红买回菜就联系了白树新,说晚上不出去吃了,她买了菜,正在做。白树新已经有日子没吃过女人做的饭了,所以他客气了一下,说怎么好意思麻烦客人做饭呢,然后便好意思地欣然接受了。 金燕红炖了鱼,煮了鸡汤,蒸了米饭。白树新进门的一瞬间,饭菜的香味儿扑面而来,这是一种带着家的味道的气味,对白树新而言,是久违了。 白树新不由自主地拿出酒,这顿饭没有酒就可惜了。 白树新喝的是绿瓶红盖儿的二锅头,从包装上,王琦瑶就觉得这酒很廉价,她觉得开奔驰车的人,喝的怎么着也得是瓷瓶装的酒。王琦瑶在上海很少看到人喝白酒,更多的喝的是黄酒,每当看到人喝白酒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像在医院里,正在用酒精消毒。 “那么大岁数了,以后喝点儿低度酒吧!”金燕红端上鸡汤说道。 “这么多年了,喝惯了。”白树新给自己倒了一盅,“对了,你俩喝点儿什么?” “我就喝这个。”王琦瑶拧开一瓶可乐往杯里倒。 “我也喝这个。”金燕红把自己的杯子放在王琦瑶面前,等着她倒可乐。 “这是小孩喝的。”白树新说,“喝点儿酒吧?” “我妈从不喝酒。”王琦瑶抢过金燕红的杯子,不由分说地倒上可乐。 金燕红尴尬地冲白树新笑了笑,她对女儿的不懂礼貌有些过意不去,但女儿的做法很多时候帮了她的忙。 菜在一点点减少,酒瓶里剩的酒也越来越少,白树新的客套话也越来越少了,兴致上来了,开始忆苦思甜,说起插队时候的事,他红光满面,一脸兴奋,又焕发了青春。金燕红也被白树新带进往事的回忆中,不由自主地“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看今朝有酒今朝醉”。 金燕红一直沉浸在自己的青春回忆中,无意瞥见已经吃饱的王琦瑶正在一旁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和白树新,像看着两个幼稚的孩子,金燕红这才有所收敛。白树新却浑然不觉,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中南海”,嘴就没停过,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喝酒,没人跟他喝,自己把自己喝高了。 白树新从插队的东北,说到北京,又扯到上海,“有一次我去上海出差,打车,到了地方,计价器显示二十四块,我给了二十五,司机接过钱说二十五啊,我随口问了一句,‘收一块的燃油费?’司机不干了,开始解释这一块钱,说他只是告诉我他接了我二十五,而不是要收我二十五,会找给我一块钱的,还说这一块钱白给他他都不要。其实我也没说他想占便宜,他自己先跟不占小便宜划清界限了,上海人啊,就怕别人说他爱占便宜!” 白树新说完,以为金燕红和王琦瑶能跟着应和点儿什么,但是瞬间一点儿声音都没了,白树新还左右看看,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得罪了在座的两位上海女性。 “我困了,睡觉去了。”王琦瑶突然撂下筷子起身说道,“妈,你也早点儿休息吧!” 金燕红犹豫着。 “你们娘俩上楼睡觉吧,我自己再喝点儿。”白树新不慌不忙地把瓶里最后一点二锅头倒进酒盅。 三天后,王琦瑶在一个表演培训班报了名,一周后开课,距离电影学院的考试还有三个多月,金燕红回了上海,白树新送她上火车。金燕红留给白树新一句话,“瑶瑶你就费心了,多管管她”。 白树新下了保证书:“虽然她不是我的孩子,我会像对我的孩子一样对她。” 金燕红带着对白树新的感激和对王琦瑶的担忧,坐火车返回上海。

学制是两年,毕业后颁发国家承认的学历证,学校承诺,毕业后推荐学生进剧组,校长是某个过了气但还在拍戏的明星,王琦瑶觉得,至少可以跟着校长蹭点儿小角色演。 于是王琦瑶天天盼着毕业,好赶紧被推荐进剧组,赶紧活跃在中国的影视圈。看不见未来,才能去争取未来,一旦认为未来被安排好了,人便容易混日子。 第一年,学校排满了课。学表演是个体力活儿,从头到脚,都得调动起来,一天的课上下来,跟干了一天活儿似的,但王琦瑶和班里的同学乐此不疲,带着对表演的简单热爱和明星梦,认认真真地学着。 这期间,王琦瑶的心弦被一个男生拨动了。从开课的第一天,王琦瑶就注意到这个男生了,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柔,举止儒雅,像韩国人,而且表演小品时的状态也好,戏不过,但到位。自由分组的时候,王琦瑶有意和他分在一组,愿意和他搭戏。这个男生对王琦瑶也很照顾,留给王琦瑶充分的表演空间,不像其他男生,过于表现自己,总抢戏。 一个月后,大家熟悉了,谁的条件好、谁的戏好便分出层次,王琦瑶和这个男生都被划分在“好学生”里,而“好学生”的范围,似乎只局限于他们两人。通常“坏学生”都不主动和“好学生”一起玩,不知道是自卑还是不屑,“好学生”也抹不开面子找“坏学生”一起学,所以只能“好学生”和“好学生”玩。这样,和王琦瑶接触最多的便是那个男生了。 男生叫宋宇,贵州的,也是北电中戏没考上,又不愿意复读,便来了这个学校。宋宇的独立生活能力很强,王琦瑶很弱,正好互补了,这也是王琦瑶愿意和宋宇待在一起的原因,能经常被照顾。 虽然和宋宇只是以同学和朋友的关系在一起,一开始王琦瑶还有点儿在意同学对他俩的看法,后来便无所谓了,因为班里出现了一对名副其实的情侣,据说这对恋人已经同居了,相比之下,只是偶尔在一起吃个饭连手都没拉过的王琦瑶和宋宇太没有话题性了。那对情侣就是CoCo和另一个男生。 王琦瑶和宋宇走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入学没几天CoCo,便冷落了王琦瑶,而王琦瑶最担心的就是被孤立,身边必须得有一个人,这个人的存在能让自己觉得没有被他人排斥,所以总是以排练为借口向宋宇靠近,也是身不由己。CoCo疏远王琦瑶不是因为两人有何分歧,而是坠入了爱河,被爱情冲走了。 像CoCo这种傻大姐,对外界没有防备,什么都容易相信。开学第二天,有个男生弄到了她的手机号,不停地给他发短信,既有问候,也有笑话,看得CoCo美滋滋的。从小到大,被男生讨好,这还是头一次。 很快,CoCo就和男生由短信聊变成当面聊,又很快,两人见了面也不怎么聊了,拉起了手,而且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再后来,同学们就不怎么能在班上看见他俩了,上课的时候也不在,不知道他俩去了哪儿,老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过了九年义务教育期了。 CoCo和那个男生发展神速,很快就同居了,两人在校外租了一间平房。这个消息是王琦瑶从别的同学那里听来的,知道后她有些失落,既为和CoCo的友谊日趋淡薄,也觉得CoCo太傻了,这么轻易就把自己交给了那个男生。女生如果自己都不在意自己了,那就更没人在意了。 但是CoCo不这么认为:“没事儿,我喜欢他,我愿意。”多日不见后,当CoCo出现在宿舍取了点儿东西又准备回她和那个男生的小窝时,王琦瑶提醒了她,而CoCo却满不在乎。 “你能确保他肯定娶你吗?”王琦瑶问。 “确保不了。”CoCo说,“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他娶我呢,没准以后我还不嫁他呢!” “那你们现在为了什么啊?” “高兴!” “以后分手了,你还高兴得起来吗?”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眼巴前儿先高兴了再说。”CoCo装好东西,“我走了,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说完欢快地离开了宿舍。 看着CoCo的背影,王琦瑶有些羡慕,CoCo的话也在她的心里起了作用,青春的爱情确实需要简单、明朗,而不是因果得失、老谋深算。 于是,王琦瑶和宋宇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其实两人的关系仍维持着现状,只是王琦瑶觉得自己和他的心更近了。一旦这样觉得,两人相处的时间便多了,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演起情侣来,同学们也说他俩是本色出演了,但是只有他俩知道,其实两人连手都没拉过。 王琦瑶不知道宋宇在等什么,如果在电影院的黑暗中,他拉一下她的手,她是不会拒绝的,但是他的手就是没有过来。宋宇并不是连王琦瑶的手都没有碰过,表演小品的时候,他们不仅拉了手,还拥抱了,但那是表演,即使亲吻了,也证明不了什么。 宋宇就像感受不到王琦瑶的心一样,只把两人的关系维持在同学和朋友的程度,有时候气氛和时机都到了,宋宇还像个木头人,王琦瑶都想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了,但她有一个原则:这种事儿一定得男生开口,女生太上赶子的话,日后拿不住男生。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爱得纯粹、彻底。 就这样,两人耗着,第一年学习结束了。 第二年,课少了一多半,排练小品的机会少了,王琦瑶和宋宇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了。好不容易等到老师让学生排练毕业汇报演出,王琦瑶以为自己能和宋宇继续搭档演对手戏,宋宇却突然退出了毕业演出。 宋宇被一个电影剧组挑去演戏了,是某个第六代导演的一部片子,需要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男孩,副导演见到宋宇,带他去见了导演,导演定了他,让他马上进剧组培训,感受角色,体验生活。 宋宇去找王琦瑶告别,王琦瑶认为宋宇选择了去拍电影而没有留下来和她演毕业作品,是对爱情的背叛,没有见宋宇。宋宇也没有死缠烂打,等了一会儿,王琦瑶依然不肯见他,便拎上包走了。当晚,王琦瑶收到一条短信:你是一个不会仅满足于风花雪月的人,你来北京有更大的理想,不止你一个人为此而来北京,祝你我都好运,后会有期!是宋宇发来的。 看完,王琦瑶想哭。 毕业汇报演出那天,金燕红也来北京了,和白树新一起坐在学校剧场的台下,看着王琦瑶作为这出戏的女一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舞台上。白树新看得津津有味,而金燕红看完却不知道刚才舞台上发生了怎样一个故事,她满脑子都是王琦瑶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演出结束,灯光亮起,演员们在台上谢幕,来捧场的家长和亲友们把鲜花和掌声送给台上的少男少女们,这一刻,着实令人陶醉。人活着,很多时候需要被赞许。 这一刻是美好的,但是台上的学生和台下的家长并不知道,这一刻也是稍纵即逝的,随着灯光的熄灭,这些孩子,从下一刻起,便不再是学生,大多数人将失业了。而他们还幼稚地认为,学校的承诺一定会实现,会推荐学生拍戏。很多学生之所以来这上学,就是在等这两年结束,然后就能去演戏。 在这个时候,王琦瑶们都是相信未来的人,而他们的相信,仅限于指望着天上掉馅饼——他们还记着学校当初的承诺:推荐他们进剧组拍戏。 学校倒是推荐了,给了毕业生们一堆剧组的消息,说已经和剧组打过招呼了,让他们见见这些学生。王琦瑶们三五结伴到了那些剧组,和导演见上一面,就被打发走了,有的连导演都没见到,见的是副导演和制片。这种推荐无异于没推荐,但学校说:我确实推荐你们了,你们也去剧组了,是导演没看上你们。 这种事情没地方说理去。王琦瑶们只好靠自己的努力,争取早日让导演看上。 拿着盖了章的毕业证离开学校后,王琦瑶开始了跑组的生活。跑组就是把自己的简历往各个剧组送,也就是毛遂自荐,如果符合角色,就会被选中,这种当场兑现的概率太小了,开始王琦瑶还对此寄予厚望,后来便无奢求,只求副导演和制片记住自己,日后有合适的角色再想着她。 剧组通常都扎堆在一些专门供剧组住的宾馆里,这些宾馆都有一个共同点,便宜。所以环境都不会太好,每次进去,都是一屋子人在抽烟,光线昏暗,看不清脸,不知道导演在想什么,很难想象,银幕上那些华美的画面、曼妙的音效,竟出自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一群人之手。 刚毕业的那几天,王琦瑶以为自己有了表演系的毕业证,就是演员了,后来她发现这是两个概念,就跟去过饭馆吃饭和是不是厨师是两回事儿一样。在导演和制片人眼里,只有明星才是演员,一有角色,马上想到的是哪些明星演才合适,而王琦瑶们,只能是道具和背景,比如某个过场戏缺个人,大演员不愿意来,这才会找到王琦瑶们,而这些过场戏,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演上的。 王琦瑶发给剧组的照片,全是以她的审美挑出来的,虽然也是找摄影师拍的,但是拍得过于保守,是王琦瑶喜欢的小家碧玉范儿,要么低眉顺眼,要么故作哀愁,让人觉得不大气。 “但我觉得这样才是美。”王琦瑶说。 “你觉得美,你是导演吗,得导演说美,那才是美!”有人建议王琦瑶,“那些大演员,一提名字,人家就能想起什么样儿,像咱们这种演员,在混脸熟儿前,能否演上戏,全凭简历上的照片了,你得包装自己,按导演喜欢的路子来!” “导演喜欢什么路子?”王琦瑶问。 “小时候家里挂过大美人的挂历吧,她们什么什么路子,你就拍什么路子的照片。” 开始王琦瑶还不当回事儿,觉得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肯定能有人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美,但是迟迟没有人找自己去拍戏的事实证明,挑演员的人全都戴着墨镜,自己即使发了光他们也看不见,他们只能看见胳膊、大腿和漂亮脸蛋。王琦瑶在剧组遇到的那些和她一样的小演员,生活中根本看不出是个演员,说她们是售货员也有人信,而照片上的她们,各个风情万种,妩媚动人,照片修得完全不是本人了。 王琦瑶问那些副导演:“照片这样,但本人那样,干吗还找她们演戏。” 副导演说:“现在的演员照片都是修过的,当然得挑一个修得最漂亮的,我总不能找一个修都修不好的人来演吧?” “我的照片就没修过。”王琦瑶愤愤不平。 “可是谁知道你没修?”副导演说。 “我本人你都见过了!” “但是导演没见过,他们挑人都看照片。” 王琦瑶觉得自己吃了太老实的亏,于是去影楼重新拍了一套,性感妩媚、清纯可人、成熟淡定三种风格的照片各挑了几张,修了图,彩印在铜版纸的简历上。 王琦瑶看着那些制作精美的简历,纸片上的她笑得没心没肺,展露着性感和风情,心里却堵得慌,一份简历的成本就要三块钱,薄薄的一叠纸就够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她又想起张爱玲说的:出名要趁早!于是又安慰自己,只要出了名,这些投入不算什么。最让她别扭的是,她并不认为这就是美,而这个社会却以此为美,她很气愤,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她活在社会里,只能融入而不能改变它,所以,只有不情愿地把简历送到各个剧组。 这个时候,CoCo和王琦瑶又凑到了一起。毕业没几天,CoCo就和那个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男生分手了,本来两人都租了房子,打算同甘共苦了,但是有一天,当CoCo周末回了平谷的家去取东西提前一天回来想给那个男生个惊喜的时候,一开门发现,那个男生正好和另一个女生抱在一起,躺在自己的被子里。 “我刚走一天,你就能和一个女的好上,并上了床?”CoCo走上前难以置信地问,然后看着那个女的说,“你抢我老公,婊子!” “你老公早就不止你一个老婆了,我俩好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女生穿着衣服,不甘示弱。 然后便是CoCo和那个女生厮打在一起,那个男生曾试图拉开两人,未果后便一甩手:“我饿了,出去吃口东西,你俩慢慢打,打完给我打个电话。” CoCo和那个女生看着男生远去的背影,松开了手,两人都觉得为这么一个男的动手,不值。 “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CoCo点上一根烟说。 “一年了。”女生伸手向CoCo要烟。 “我和他好了两年,也就是说你和他是在我俩正好的时候好上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后。” “那你还跟他好?” “本来不想好了,但是我一个人在北京,需要找个人陪。” “那你找个单身的啊!” “想找,没找着,就一直和他这样着。” “这男的我不要了,给你吧!”CoCo说。 “我也不要!”女生说。 “他现在单身了,你可以要。” “玩玩行,来正经的,算了吧!”CoCo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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