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瑶说,说着就要往王琦瑶房间里走

作者: 文学文章  发布:2019-10-22

皇家国际,王琦瑶抽了口凉气,瘆得慌。没见过这么买房子的,他把本单元的这一层全拿下了。问题是他一个人住,离婚了,老婆孩子住在东城区。这么大的房子单个人跑来跑去,也不怕闹鬼。 “我是个土人,不像罗总会玩股票。我信老祖宗的,买房置地。这年头,钱存银行也不保险。” 回到房间,罗河帮着王琦瑶把东西简单归置好,拉着王琦瑶就往床上拽。搬进来的第一天做这种事,意义重大,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加冕典礼。但王琦瑶不在状态,即使在她哼哼唧唧时也忍不住留出半个脑袋来走神,五百六十平方米的房子和诸多豪华的进口设备严重地刺激了她。从与万紫的合租房搬到与CoCo的合租房,她感叹过生活在进步;从与CoCo的合租房搬到这里,她也感叹过;现在,见识了董乐天的“五百六”,她觉得气短,肺活量低到了没有,悠长的感叹总也出不来,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卖药卖成这样,他卖的是什么药?王琦瑶突然抓住罗河说: “先别动!他是不是个贩毒的?” 罗河就笑了。这一笑后果很严重,坚硬的身体漏了气,一下子懈掉了。“怎么会是个贩毒的?”他说。想再把身体绷紧,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罗河很生气,“好好的扯什么贩毒啊你!败兴!” “对不起啊。”王琦瑶也觉得问得不是时候,而且显得自己很不敬业,于是蜷在被子里直道歉。“亲爱的,我就是在想,除了毒品,什么药能让他赚这么多钱。” “三两句话跟你解释不清。以后慢慢说。”现在他没心思干别的。两人努力了半天,他还是绷不住,懊丧地去了卫生间。洗澡的时候他说,“一会儿我回去。剩下的你慢慢收拾。” 王琦瑶收拾起来的确很慢,老想着把东西安排得跟对门的董乐天那样,弄不像。没办法,这房子当初是董乐天买给岳父岳母住的,装修也算相当好,但跟自己住的还是差了不少。装完了,老两口在老家过得也挺舒坦,磨磨叽叽不愿来,然后赶上女儿离婚,彻底不用来了。王琦瑶自认为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但住在对门,你真不能视而不见;尤其是董乐天没事就喜欢邀请朋友去整个Party,敲敲门她或者她和罗河就得到,你不能把两只眼放家里,所以看着啥都受刺激。她把这种刺激说给CoCo听,CoCo想了想,说,如果你不是贪财,那就是你想有个正儿八经的家了,生小孩过日子,女人对房子和家具最敏感。王琦瑶反对,她可不想早早被捆在家里,壮志未酬呢。 “我知道了,那就是世界观和人生观变了。”CoCo兴奋地说,“是你跟我说过吧?吃顿好饭世界观都能变。” 王琦瑶想,难道真是这样?她好像是有了些变化,比如对挣钱、对物质享受、对生活空间的大小等等的认识。在过去,奢华的生活对她只是传说,逛大大小小的商场她也眼红过,但它们其实不具备日常性,还是失之抽象,所以她也并不太上心;现在看见了活生生的样板,近在咫尺,完全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无所不在的细节证明了一种可以实现的巨大可能性——别人可以有,她未必就没希望。 ——“他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怎么卖才发了这样的财?” “就是我们平常吃的药啊,你从医院里买的那些。”罗河被她问急了,反问道,“你就没听说医药行业是暴利?” “听说过。也就听说过而已。” “那就好了。老董就是靠卖药发起来的,暴利嘛。” “这么贵的药,谁要买?” “咱们买的都是这么贵的药,”罗河说,“医生跟你说,这药好,你得吃。你敢不吃?这行当的知识看来真得给你启启蒙。” 整天喊着医药降价,看个病依然贵得要死。这王琦瑶是知道的,上次她感冒,就是头痛、鼻塞,医生听她说担心坏了嗓子影响拍戏,逮着她软肋,强烈建议用特效药,加上打点滴,五天花了一千块钱。被CoCo狠狠笑话了一通,用药七天好,不用药一周痊愈,感冒历来如此,祝贺你赚了。 董乐天他们卖药,就是从医院下手。医生的话最好使。当然,同类的药有很多制药厂,标好了差不多统一的价钱后,你要利润大,就得销路更好。这个是买方市场,卖方你要烧香磕头往人家门上送。进医院有很多道坎,首先要让医生同意用你的药,然后得让药事会认可,他们认可后,还需要药库答应你的药进去,接着是门诊药局和病房药局是否愿意把你的药摆到药架上。这一系列流程哪个地方都不能出岔子,一个口堵上,事情就黄。所以你得打点,每个神仙的香都得烧到,而且要烧得比别人好。差不多的药,人家凭什么就非得用你的?你必须搞好所有的关系。过一个坎,处方上开出去一瓶药,别人给你三十,我给你五十,干不干?好,五十五就五十五,成交!没有谁的关系是与生俱来的,亲兄弟也未必好使,你就是得用钱砸,一个个砸服帖了,事儿就搞定了。 “那得要砸进去多少钱?” 砸完了剩下的钱还是很多,很可能更多。不过你要是聪明,也可以既省钱又省心。老董就有这一手,别看他个头不高,长得不叫好也不叫座,就是能迅速把医院里最大的头儿拿下。别人从下往上搞革命,千辛万苦未必管用,老董是从上往下来,拿下了一个人基本上就拿下了整个医院。所以他胖,不必像其他卖药的那样整天上上下下地跑,腿都跑细了。还有,砸倒一个大头儿看上去代价高昂,但可以一劳永逸,只要他还认你,医院就是你们家的;从小喽啰开始砸起,每个花销的确不大,多了就不好说,而且那帮盯着小毛小利的家伙,见了钱多的就叫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撂挑子了,你就得一直跟在屁股后头忙活儿。手里香火不断,烦也把你烦死了。 这还只是大道理,罗河就哇啦哇啦讲了一堆,如果再把他有一搭没一搭透露出来的细节和案例都摆出来,那得一本大书才装得下。罗河一个搞文化公司兼营地下产业的,照理说跟这行完全不搭界,却能如此边边角角地娓娓道来,让王琦瑶开了眼。她开玩笑地说: “你到底是干哪一行的?” “现在我就想干这一行。” “卖药?” “不好吗?” “可你这是跨行作业。” “有董乐天在。” 王琦瑶明白了。“所以你来租他的房子。” “朋友嘛。” “所以你把我弄过来跟他住对门?” “没这事儿。只能我罗河碰别人的女人,我罗河的女人别人不能碰!” “碰来碰去的,把女人当什么了你们这帮臭男人!” “当宝贝宠着啊。”罗河乐呵呵地说,拍一下王琦瑶的屁股,“乖,听话,洗洗去。” 这一次他们相当和谐,感觉和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罗河在她身上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展望了一下药品经销大鳄的美好生活,那是一个人建立起来的帝国,把药变成黄金。王琦瑶也很快活,头脑里也有一幅好日子的美丽画卷,间或耳边会遥远地响起“碰,碰,碰”的声音。这个“碰”让她莫名其妙地兴奋。最后结束时,她喊出的最后一个音也是“碰”。然后两个疲惫的人很快进入了短暂的睡眠。王琦瑶做了个梦,在豪华的梦境里董乐天“碰”了她,先是用胖胖的带肉坑的小手,接着是胖胖的大脸,最后上场的当然是胖胖的身体。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末了董乐天道歉时,王琦瑶说:“客气啥,谁碰不是碰。”她被自己的这句话吓醒了。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太不要脸了,就算在梦里也不行。她把罗河推醒,说: “我不想住在这里。我要有自己的房子!” 罗河迷迷糊糊地说:“别闹了我的格格,要是有办法拿出这个钱,我怎么舍得让你寄人篱下呢?再忍忍,等我从老董那里得了真传,要多大的房子我都给你买。让我再睡一会儿。” 王琦瑶生气地又推了他一把。“这可是你把我放这个地方的!” 罗河哼了一声,呼噜又起来了。 王琦瑶告诫自己,没事别往对门跑,那么大的房子,出了事喊救命都没人能听见。但又不得不去。通常是罗河带她一块去,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具备了日常色彩的交际工具,他在和老董套近乎。其他时间是聚会,一帮有头有脸的人来了,罗河不在董乐天也会给她打电话,反正没事,一起喝喝茶。董乐天从来不敲门,只打电话,担心被人看见了招闲话。王琦瑶明白自己只是去做花瓶,还是有请必到,她希望从董乐天的那帮朋友里找到个贵人。在演艺圈子里,要想往上走,得有贵人推一把。这个道理王琦瑶懂。所以王琦瑶虽然纠结,能往对门跑的机会也一次没落下。 两种到对门的途径中,王琦瑶更喜欢后者。 罗河在,两个男人基本都在聊正事,要么是政治,要么是经济,要么是药品营销。罗河总要绕一个大圈子,最后把话题转到这上来。王琦瑶只能做个干巴巴的听众,不停地喝茶,除此之外就是欣赏董乐天的房子和家具;与其被房子和家具刺激,还不如喝茶。这又导致另外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她中途必须用一下董乐天的卫生间。每次坐到董乐天的马桶上,她就想到老董那个肥胖的屁股每天都曾临幸此物。马桶是进口的美国货,福马牌,但老董的肥屁股是国产的。老董的屁股抬起来后,她坐上去。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逻辑关系。一想及此,她就不由自主地抬起屁股,于是她在对门上厕所的程序是这样的:她只能用纸巾擦一下马桶垫圈然后坐上去,等事情过半,她开始身体上升,脱离垫圈,撅着屁股把事情做完。 如果只是一个人去,那情形就好得多。她是年轻女人,长得又好,正经不正经的男人都会凑过来。她基本上是政治经济之外最重要的话题,被当成世界中心的感觉相当好。男人们当然会有所放肆,开一点儿不那么素净的玩笑;即使罗河在场时对她目不斜视的董乐天,此刻两只小眼睛里也会闪烁一些暧昧的光。不管以何种方式,她确实被关注了。他们争相献媚,许诺有机会一定提供帮助。他们的话你不能当真,但哪一天某个人的神经突然搭错了,事情没准也会成。王琦瑶只是在找偶然性,撞上一次就够。 因为常去,慢慢也就失去了戒心,董乐天的确没有对她进行过明显的骚扰。他在生意场上遇到不顺心的事,偶尔也会给王琦瑶打电话,有空过来喝一杯?罗河在更好,一起过来。有礼有节有据,起码外表上你挑不出毛病。他从没有乱过,一旦喝多了,都会提前跟她说:“趁我还清醒,你赶快走。”所以那天晚上接到CoCo的电话后,她先给罗河打了电话,罗河不方便,她放下电话就去了对门。 那天晚上九点,王琦瑶正躺在床上做面膜,耳朵里听着影片里伊丽莎白?泰勒在说汉语台词。她是伊丽莎白?泰勒的忠实粉丝。CoCo打来电话,说:“Anny,长安在我这里。” “谁?” “宁长安。” “在就在,关我屁事!”她想一定是宁长安旧情未了,托CoCo搭个台子然后他再来说话。 “这段时间他经常来。他很难过。” “他有什么好难过的!” “开始他天天在你房间里等你。” “开始?那后来呢?” “后来,”CoCo突然就期期艾艾了,“后来他还来。” 王琦瑶一下子警觉了。“你们——”她不得不停顿,以免猜错了对方反应激烈,“在一起?” “对不起Anny,我也没想到。当时他真是很痛苦,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想什么就来什么。王琦瑶抱着电话,不放下也不说话。两人中间隔了一截长达两分半钟的空白。最后CoCo扛不住了,说:“Anny,你说话呀,我们还是朋友。你别难过好吗?” 王琦瑶对着电话笑了,面膜跟着皱起来,看上去像一张诡异又恐怖的脸。“有什么好难过的?我扔下的破烂被人当宝贝捡了,我有什么好难过的!”说完啪地挂了电话。挂了以后又觉得这么说太伤人,人家做的只是后续工作,又不是从你手中横刀夺爱,犯不着。她又拿起电话拨过去,想道个歉。没想到刚接通,就听见那头CoCo哭着喊:“谁是被人扔掉的破烂谁心里清楚!”然后电话断了。 野鸡大学的同窗情,共处一室的同居情,对男人同仇敌忾的姐妹情,到此显然结束了。为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为了谁呢?平心而论,王琦瑶知道宁长安对她好,也明白CoCo和他搞到一起后,对她心怀愧疚。都还是有点儿心肺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愤怒和难过,她心有不甘,她也是对他动了情的,而他偏偏又睡上了自己的好朋友。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她揭下面膜开始给罗河打电话,让他来。此刻她必须用一个男人把自己从另一个男人那里解救出来,用自暴自弃的甚至下三滥的方式:你和别的女人睡,我也和别的男人睡!其实这赌气完全无所谓,都散了伙了,赌气给谁看呢。但她的火上来后智商就下去了,非把这气赌到底。偏偏罗河那晚上被老婆看得很紧,找不到任何溜出来的机会。王琦瑶更生气,关键时候被两个男人同时抛弃,没法活了!她拎着一瓶洋酒敲开了董乐天的门。 “陪我喝一杯,”王琦瑶说。衣服都忘了换,一件棉睡衣,里面除了身体别无其他。“今晚我不高兴。” 董乐天说:“好啊,那我就负责把你喝高兴。”

“不醉不归!” “醉了可别怪我,”喝到一半,董乐天斜着眼睛看她,笑着说,“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今晚我就是把自己送出来了!” “好,我就喜欢送上门的。” 这句话后来董乐天重复了两遍。一遍是把王琦瑶扔上床时。王琦瑶的衣服脱起来十分容易,解开睡带,不呼即出,挡都挡不住。董乐天个头不高,力气还行,拉下睡衣一把将王琦瑶扔到了英国的邓禄普乳胶床垫上,说:“好,我就喜欢送上门的。”第二遍是在运动中。王琦瑶觉得自己像个苹果要被董乐天穿透了,而董乐天认为自己正在和一只八爪鱼搏斗,王琦瑶的四肢仿佛长出了吸盘,紧紧地盘住他。他喜欢女人把这种活动搞得像复仇,而且是找上门来寻仇,他高兴地对王琦瑶耳语:“好,我就喜欢送上门的。” 王琦瑶的确是复仇,报男人们和自己的仇。她尝到了报仇的快感,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堕落的快意,竟然和这个从外观上一直没瞧上的小个子胖男人睡到了一起。她也得到了复仇之后彻骨的虚无和悲哀,这个胖男人,现在像头垂死的猪脸朝下趴在这个名牌床垫上。她想到了马桶垫圈,下意识地慢慢抬高了屁股。只是很快又被按下去,董乐天五指张开在她屁股上用力,说话的时候根本没看她。 “听说你是格格。”他说,“挺新鲜。以后常来。” 王琦瑶分不清让她常来的原因,究竟是“格格”还是“新鲜”。 “让罗河明天来找我。他不是想做药吗?” 王琦瑶甩掉他的手,坐起来从床下捞起睡衣穿上。“那我呢?” “你的另算。” 不知道罗河怎么想,反正王琦瑶觉得他其实是从她身上捞到了一笔钱,因为董乐天先在她身上捞了一把,而且还将继续捞下去。董乐天给了罗河密云和石景山两个区的三种药品的代理权,只要像样的医院和药店都拿下,绝对比炒股票日子好过,他会财源滚滚。为了在这两个区拿到最大利润,罗河很多天都往郊区跑,为了便于开展工作,也为了免去城内交通拥挤之苦,他干脆住到了那边。他和董乐天不同,老董经营多年,到哪儿都是一堆熟脸,从上到下就可以革命;罗河刚进这一行,还是得从基层往上做起,大小菩萨都得去拜,事情也就更多。王琦瑶不知道是不是罗河故意把床腾出来给老董睡,她管不了那么多,谁让他不在家。缺席就得付出缺席的代价,不能什么都占着。 当然,老董从来都坚持在自己的床上,自己的床,心里踏实,便于发挥,还有,他睡惯了邓禄普乳胶床垫。老董还有一个坏毛病,做完了两人都小憩一阵子,醒来后王琦瑶必须回到自己房间去。旁边有个人,他睡不好;即使是凌晨三点,也不例外。据他说,这也是他和老婆离婚的原因之一。有时候王琦瑶某根弦松了,有了柔情蜜意想在一起完整地过上一夜,那也不行。搞得她下床回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妓女。但她也没吃多大的亏,老董的原则是:夜里欠的白天补,床上欠的床下补。 有机会他就带着王琦瑶出入聚会,在西装革履和晚礼服的公共场合和休闲运动的私人场合,把她介绍给达官巨贾。介绍王琦瑶的时候从来都是斩钉截铁地说:“这是格格。”不说“可能是”;更不会跟人家说,她在寻根。她就是。“就是”才货真价实。他不主张王琦瑶继续去找什么王世宁,他从没在北京的上流社会听说这名字,罗河又下了工夫一个区掘地三尺地打探过,这基本上可以说明没这号人。“假如有,呵呵,”他对王琦瑶暧昧地笑了笑,“找到了可能还不如找不到。”意思很明显。最保险的:认为自己是,就是。 在那些光芒四射的场合,董乐天成了大家羡慕的对象,有美人为伴,名副其实的年轻美人。尤其江河日下的老男人,第一次见面总要猥琐地附到老董耳边问:“女朋友?”老董说:“女性朋友。”老男人便一脸坏笑:“哦,女,性朋友。”老董就笑,说:“俗。老兄,带着女性朋友参加聚会,尤其家庭聚会,是对同志们的尊重。洋鬼子都这么干。不像咱们,到哪儿去都光杆一个,老婆还全扔在家里。”老男人就是一个人跑来的,于是讪讪地说:“好吧,看你跟国际接轨了。” 大家羡慕董乐天,王琦瑶刚开始觉得不舒服。他们的表情显然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老董比她矮,长相通俗,让她自然而然就想到,是自己傍上了老董。后来发现,那些带老婆或女朋友来的,几乎千篇一律都是美女丑男配,这至少说明三个问题:一,就算傍,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傍;二,既然美女们都这么干,那她绝对是美女,要不也傍不上;三,老董是个人才,关键时候可以呼风唤雨,否则长成这样哪能有美人在侧。三条数下来,王琦瑶坦然了:挎上老董的胳膊,想看看吧,想说说吧,爱谁谁去。 罗河那边她不必担心,因为罗河本人都不担心,或者说,这也许正合他意。偶尔回到她这里,仿佛也只是礼节性上床,从不逗留过久,晚上十一点前一定离开。他知道董乐天如果没有活动,通常十一点半就要往床上爬。他得给他留下半个小时,以决定是否在床上从事其他活动。这也是老董喜欢罗河的一个原因,善解人意。多好的美德,男人已经很少有了。所以事情就完全调了个个儿,本来和董乐天的礼节性上床现在变成了常态,而罗河倒成了偶尔来蹭一次。他用“蹭”来向老董表态:人你可以用,但你得明白,所有权在我,别觉得分出去一点儿蛋糕就吃亏了。 好事总不会长久,罗河赚了,接着又赚,然后被抓了。事情很突然,而且不是因为卖药的事,但是电话打到了董乐天家里。当时晚上十二点零五分,董乐天和王琦瑶刚结束活动不久,正处在动荡后的安宁和小睡的幸福里。在此之前,活动刚刚结束时,累得像摊腐肉的董乐天用仅存的一点儿余力把胳膊搭到王琦瑶身上,说:“今天晚上真好,要不你就在这儿睡吧。”王琦瑶没来得及体味这个惊喜就滑进了梦里。电话惊惊乍乍地响了很久,两个人才睁开眼,精神都很恍惚,完整地看清对方以后才意识到自己还活在这世上。睡得可真香啊。罗河的老婆打来的。她的嗓音很不错,普通话说得也好,即使情况紧急也没有影响她的发音。她说:“董先生吗?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罗河被抓了。我想不到更合适的人能帮他,就给您打了电话。我老公对您一直非常景仰,经常跟我说起您,请您一定帮帮忙,拜托了!谢谢!” 事情的确很突然,罗河在晚上十点半钟开车到他的地下工厂,其实是在四楼,这个不吉利的数字。有三个高科技人员还在加班,他们要搞出来一种合成难度极高的证件用纸,人家付了加急费用,一天三个电话催着要。罗河是个好老板,懂得体恤下情,过来的路上在一家川菜馆叫了外卖,一会儿就送过来给员工们当夜宵。对了,他确实很喜欢顺路叫外卖。十一点一刻左右,门铃响了,他让大家停一下,吃完了麻辣夜宵再精精神神地干活儿。他从猫眼看见送外卖的师傅的一张大肥脸,打开门,先进来的却是另外六个壮汉。走在最前头的一个从口袋里摸出个证,那种证件罗河的地下工厂里做过,不用说他也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那个头儿还是说了:“警察!据举报,你们涉嫌非法生产,要检查一下。”这句话把屋里的三个员工吓坏了,全都不饿了。罗河被推到墙根站着,闪出宽阔的走道来。送外卖的师傅小声问:“还吃吗?” “吃。”罗河说,“先欠着,回头付你。” 把在门边的便衣对着胖师傅一瞪眼,胖师傅的大粗腰立马软了下来,对罗河说:“您吃着,这次不要钱了。”转身就往楼下跑,像个肉球在台阶上一级级往下弹动,坐电梯他嫌慢。 人赃俱获,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没用。便衣里有两个兼做技术,能耐可能不如罗河的技术人员高精尖,但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东西和流程看一眼还是明白的。三个员工要解释,便衣让他们住嘴,鼓励他们学学罗河,你看,老板就是老板,人家遇事就不叫唤。罗河的确没叫唤,他知道喊破嗓子也没用,都是有头脑的体面人,谁会声嘶力竭地在现场解决问题?要徐图后计。等他们搜得差不多,该拍的拍完了,他征求领头的便衣,可不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说好了一会儿回去的,谁都有妻儿老小。领头的点点头。 罗河在警察跟前说:“我在四楼。今晚不回去了。留了张条儿在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里。” 三句话。老婆立马明白了,彩排过多次的接头暗号终于派上了用场。常在河边走,难免要湿脚,两口子懂,总是有备无患。老婆直奔书房,从第三个抽屉里找出应急之用的“重要人物通讯录”。她根据名单上的头衔、关系亲疏和可能的权力范围,挑着电话打,大部分人这时候都关了手机,等打到董乐天,已经是半夜十二点零五分了。 王琦瑶一骨碌坐起来,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捞人哪。”董乐天从床头柜上摸根烟,王琦瑶赶快给他点上。董乐天吐出个滚圆的烟圈,说,“让我先想想。” 过一会儿,他也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电话本,翻着找,最后圈定五个号码。只打了两个,一个没打通。打通的那个人语气似乎不是很好,三两句话就挂了。董乐天放下电话看了看手表,说:“难怪人家态度不好,凌晨一点了。那三个谱更大,还是明天打为妙。你别着急,也不急在这三更半夜。” 王琦瑶说:“我没急。” “那就好,”董乐天揉搓了几下脸,重新点上一根烟,“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王琦瑶只好回去。不回去不合适,人家赶了;再说,罗河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男人”,自己男人进去了,她还赖在别人的床上,像什么样子。虽然她很想提醒老董,他说过今晚可以留下的。 第二天董乐天告诉王琦瑶,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等着吧。王琦瑶很想知道捞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董乐天说,任何事情都有一半可能。罗河的老婆肯定不止找了他一个人,只要有一个关系搭对了,就没问题,关键是找对人。他找的最靠谱的一个是某大人物,相当于副局级,他要是能开个口,捞个把人不在话下。不过,他觉得有点儿悬,该领导在电话里不利索,只顾打哈哈,据说他半年内就升职,敏感的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果然,两天以后那人给董乐天回了话,鉴于罗河造假情节严重,影响极坏,他可能使不上劲儿。 “您都使不上劲儿,那没人能捞了。” “不能这么说,通天的人多得是。老兄,我就是个小喽啰。对不住了。” 董乐天向王琦瑶转达了该领导的话,完了也对她说:“我连小喽啰都算不上。对不住了。” “这话对我说干吗?”王琦瑶看着别处,“要说你对他老婆说去!” 当时王琦瑶刚从对门来到董乐天的豪宅里,已经提前洗得干干净净,准备过来做半个女主人的,这话让她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瞬间的迷离。反正关系是乱了。董乐天把她往怀里拽,算道歉了,口头上却一个“对不起”都没有。这又让王琦瑶不舒服,挣脱他的胳膊,说: “我想去看看他。” “没问题,”董乐天说,“捞不出来还不给看看吗?” 几天不见,罗河就老了,胡子疯长。之前王琦瑶一度认为他没胡子,因为他一天要刮两次,如果一天都在外面,包里必然装着飞利浦牌电动剃须刀。现在他的脸被包围在胡子里,像另外一个长得和他相似的人,比如他父亲,如果老人家还健在的话。当着董乐天的面,王琦瑶还是抓住了罗河的手,不握一下她觉得说不过去,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牢狱之灾?老董严格地站在一边,就当自己是个陪同的。等到他们俩说到没话了——的确很快就没话了,怎么样、还好吗、休息如何、挨没挨打这类话撑不过几句——他才说:“老罗,我尽力了。” “谢谢。明白。” “别着急,好事多磨,”董乐天说,“没准很快就有转机。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只管说。” “如果真进去了,密云和石景山那边,老兄替我照应一下,一声不吭就消失,我罗河不干那种事儿。”从他的脸上看不到过度悲伤和恐惧,那口气就像只是出趟远门,时刻能回来。“还有一事相求,如果方便,帮我打听一下,谁下的黑手。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好奇。” “没问题。” “还有,帮我照顾好瑶瑶。” “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时间还没用完,罗河就主动要求警察把他带回去。没话说,大眼瞪小眼都难受。临走时他跟王琦瑶单独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后悔卖药了。”说完转身离开。这话让王琦瑶很有些费解,他被抓完全跟卖药没关系啊。回去的一路上她都在想,难道还有难言之隐?董乐天的劳斯莱斯十分稳当,没有出现任何影响王琦瑶思路的颠簸。进了小区,下车的时候王琦瑶问董乐天:“老董,我对你重要吗?” “男人和女人,有什么重要不重要的。”董乐天笑笑,“下车吧,一会儿咱们去喝羊肉汤。” 董乐天的城府远在罗河之上,猜不透。王琦瑶要把他弄清楚完全是痴心妄想。可能的举报人一定有很多,因为罗河的生意伙伴和朋友很多,王琦瑶认识的没几个,能够理清头绪的一个也没有,整天睡一块儿的也不行。如果把老董彻底撇清,不现实,罗河进去董乐天至少捞到两个好处:一个是密云和石景山的营销市场,这两三个月里罗河开拓的市场已经初具规模,他接过手等于直接补上去捡钱;另一个是她王琦瑶,如果人家真的在乎的话,可是在不在乎老董从不表态,所以王琦瑶对这一好处并不自信。单要把罗河送进去,头一个理由足够了,白花花的银子那是能听到响的。 王琦瑶的小心思一动,董乐天立马明白了。他说得相当节制,完全像在对一碗特色羊肉汤说话:“想多了不好。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管不好怎么办?” “不在帮你嘛。” 王琦瑶半生气半撒娇,“那也没见有多少效果!” “老罗在,管多了不太好。” “那现在呢?” “‘现在’不是才刚刚开始嘛。” 他不能保证什么,谁也不能保证。即使你有一兜子本事,你也不敢说明天、后天就铁板钉钉。董乐天想什么她一点儿都不知道,城府深就罢了,嘴还紧。如果要单靠董乐天,途径不外两种:要么在邓禄普床垫上取得永久地位,升格为董夫人,一劳永逸,当然前提是结了不会那么快地离;要么继续靠下去,靠到哪天算哪天,或者是,一直靠到不必再靠他为止。两条路做法相同,就是靠,从“现在”开始。不管哪一条路,风向标都是那张邓禄普床垫,晚上她能留下来就有戏,完事后走人,就很难说。 看过罗河后,他们的第一次邓禄普活动结束,身体死亡一般宁和,王琦瑶把娇弱无力之态做得更足,如同在剧组里演床戏。她的手缓慢地爬到董乐天的将军肚上,抠着他的肚脐眼儿说:“乐乐,我一动都不想动。” “还是叫老董吧。” “人家就是不想动嘛。” “不着急,”董乐天说,“歇过来再回去。” 王琦瑶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这至少说明,如果真是他把罗河送进去的,也绝不是因为她王琦瑶。失落感油然而生。她把全身的力气都拿出来,坐起来穿好衣服,招呼没打就回了出租屋。董乐天毫无内容地嘟囔了一声,听上去更像是即将熟睡的前奏。王琦瑶咬牙切齿地恨董乐天,能踹他两脚就好了。她更想踹自己,很多年前她还是小姑娘,见到母亲在吵过架之后对父亲谄媚,十分生气,发誓以后绝不看男人脸色过日子,更不会跑到男人那里争宠,没那么贱。 下一次,董乐天电话一响,她又过来了。没法不过来,她需要他,床上马马虎虎,床下更需要。现在他是她可能通往广阔世界的唯一一扇门。他已经通过关系找到她下一部戏的制片人,如果可能,最好能进女角的前三号。他向王琦瑶原样复述了最重要的一句话:“钱不是问题。”制片人回答:“商量着来。”听上去把握不小。王琦瑶满怀希望地等经纪人哪天给她个惊喜。 先等到的却是宁长安的电话。那会儿罗河已经进去快两个多月了,照目前的情况看,短期内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他们找不到通天的人。也正是通过这件事,王琦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罗河与董乐天在北京其实并不怎么样,伸出根小手指就比他们腰粗的牛人多得是。宁长安因为感冒嗓音有点儿变,加上是陌生号码,王琦瑶开始没听出来。

这样的天适合吃火锅,王琦瑶这样的人今天更应该吃火锅。锅底沸腾,羊肉下锅,热气一点点进到她的身体里,冻得发紫的两只手慢慢泛红,血液开始狂飙突进地运行,王琦瑶第一筷子夹了羊肉热辣辣地送进嘴时,终于绷不住了,一口肉全吐在了小料碗里,眼泪瞬间就挂满了一脸。罗河赶紧递上纸巾。 “我就知道出了事,”他说,“长安进去了?” 王琦瑶摇摇头。 “你们,分了?” 王琦瑶不说话,擦了嘴,把盛小料的碗推到一边,又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塞进嘴里。浓烈的辛辣味冲得她想咳嗽,她使劲儿憋着,夸张地嚼出了声,囫囵下咽的时候,她觉得进肚子里的不仅是涮羊肉,还有一大把眼泪。 罗河绕过火锅握住她的手,说:“没过不去的坎儿,有我在。” 王琦瑶慢慢抽回手,用纸巾细心地擦掉眼泪,掏出化妆包补了一下妆,说:“我想吃蘑菇。” 罗河对着服务员打了个响指,吩咐:“所有的蘑菇,每样来两份。” 服务员说:“金针菇也算吗?” “只要带个‘菇’字,全上来!” 那顿饭吃得舒心。王琦瑶记不得在什么书上读过一句话:饱餐一顿可口的饭菜,世界观都能变。这话说得好,她的心情就像雪后初霁,新生活似乎可以开始了。宁长安就那么重要?爱情有那么伤痛人心?何况他们根本算不了什么爱情,从一开始两人就都知道,主要是合作,各取所需。合作最好的状态是双赢,赢不了散伙。就像CoCo说的,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不就是个男人嘛。 他们上了车,越野车跑在雪地上如履平地。王琦瑶问:“有摇滚的碟吗?” 罗河翻了翻,找出一张崔健的专辑。“喜欢哪首?” “《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儿野》!” 罗河把CD放进播放器里,激烈的音乐把车都振动了。王琦瑶的左手放到操纵杆旁边的平台上,跟着节奏敲鼓点。她的手放在那里以后,罗河的右手基本上就停留在操纵杆上,五个指头如同在沉思,终于,它们像螃蟹一样爬到了王琦瑶的左手上。两个人手握在一起时,身体都僵直了,像两尊静止的蜡像,只有车、音乐和崔健的声音在动。 王琦瑶想,我学会勾引男人了。一阵悲怆的感觉席卷了全身,她再次把手一寸寸抽回来,说:“我想回家。” 太快了说不过去,想来罗河也这么认为。但作为一个男人,他希望现在就把车开到床上去。这不好。他尊重王琦瑶的想法,人家刚刚受过伤害,虽然这世界伤害无处不在,所有人都得在伤害中逐渐成长,她的手毕竟缩回去了。他把她送到楼下,回去的路上经过“宏状元”粥店,脑袋里闪过一道光,头一回觉得自己在生活中来了灵感,进店帮王琦瑶叫了一份外卖,六点半送到。他在电话里说,晚上喝绿豆粥,可以调剂一下中午的火锅,就别下楼了。他们还开了个玩笑,王琦瑶说,哟,挺周到啊;罗河说,我也是个要求进步的男人嘛。 此后一周,罗河给王琦瑶打过两次电话,只说找人的事。照她提供的年龄和长相,帮忙的朋友查过了,这样的头面人物朝阳区没有。照她提供的年龄和长相,帮忙的朋友又查过了,这样的头面人物海淀区也没有。“别着急,”末了他都会宽慰一下,“只要人在,一定能找到。等着做格格吧。” 第三次电话打来时,王琦瑶正在片场,天上落着冷雨。室外的戏没法拍,室内的戏拍完了,今天到此结束。大小明星们有车开车,没开车的等人来接,啥都没有的,可以坐剧组的车回去,那要两小时以后。王琦瑶躲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犹豫是等下去还是打车回。被宁长安的宝马接惯了,突然没了那风光还真有点儿不适应。更关键的是,接和不接、用什么车接关涉身价问题,上去了就不容易下来,尤其在大小明星云集的剧组里,暗地里大家较着劲儿地比。她怕别人问起。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平常和王琦瑶就不对付的女演员走过来,阴阳怪气地问王琦瑶: “人呢?” “谁?” “宝马王子啊。想起来了,宝马325呢!” 显然是盯上自己了,这一周宁长安的确没来。王琦瑶深知她的敌意,她们是同一个经纪人介绍进来的,这女人自认是个演技派,但长得欠了点儿火候,姨太太的角色没拿到,只能演姨太太的远房表姐,台词倒不是很少,但谁会注意到一个偏远的姨太太的偏远的亲戚?所以她很不爽。私下里面对王琦瑶时,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个演技派,幽怨和失衡全挂在脸上。角色争不过也罢了,车更没法比,她来回只有剧组的班车可坐。 “他在换车。” “够有钱的啊。”对方将信将疑,“可以透露一下什么车吗?” “宝马越野。” 那女演员不依不饶,“是换车啊还是现造车?够久的嘛。” 王琦瑶没理她,当着她的面拨了罗河的电话。“什么时候到?我收工了。” 罗河正在和朋友谈生意,一下子没摸着头脑,不过很快会意。“现在?”他说,“我手头有点儿事。” “就现在!你马上来!” 四十分钟以后,罗河的车在不远处停下来。王琦瑶指着宝马越野对那女演员说:“要不要验验货?” 女演员哼一声,起身坐到了另外一张帆布椅上。 东西总是越收拾越多。王琦瑶把家当都堆到地板上以便统一打包,发现小东西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这其中有一半是宁长安送的。她坐到沙发上盯着它们看,考虑哪些东西必须扔掉,免得罗河见到了不高兴。他在回龙观给王琦瑶租了个独立的两居,那地方靠他的地下公司近,可以借口去干活儿,随时开车过去。这时候离搬家只有两天,早上CoCo出门的时候还哼着小调,回来就板出了一副棺材脸。刚刚,一个小时前,老潘和她散伙了。 事情来得很突然,前几天还好好的。CoCo告诉他王琦瑶要搬,老潘说那好啊,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一副猴急要往床上爬的样子。他还说,以后就可以从容地留下来过夜了。今天下午他突然约了CoCo去后海的星巴克,哼哧半天才说:“散了吧。” CoCo说:“为什么?” “你就别问了。” “我的事,我为什么不能问?” “那也是我的事。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该散了。” CoCo抓起包就走,多说一句话她都觉得丢不起那人。当然,从和老潘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已经在丢人了。现在只是不想更丢人。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老潘跟上来,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司机,说:“师傅,一定要安全送到家。” “还给他!”CoCo对师傅说,“听见没有?还给他!”师傅把钞票像炸药那样举着,左右为难,CoCo抓住钞票扔出了窗外,“开车!” 进了门,王琦瑶看见CoCo的脸前所未有地长,完全是情感懈怠导致的皮肉松弛。凭直觉,她知道室友出事了。CoCo不说话,准备换鞋,最先看见的不是自己的棉拖鞋,而是一直放在鞋架上给老潘准备的那双大号鞋,每个鞋面上都绣着一颗火红的心。她特地在双安商场挑的情侣鞋,她的鞋面上也各有一个小一号的红心。她就站在鞋架前捂住脸哭起来,嘴里嘟囔着: “我就是喜欢钱,我也是爱他的呀!” 相同的悲剧上演了。王琦瑶走过来抱住她,大家都一样。 “他凭什么呀?”CoCo盯着那双鞋问。 王琦瑶想了想,说:“可能是被你吓着了。” “我怎么吓着他了?他不是一直想什么时候住这里就住这里吗?” “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他一直说要和我过一辈子。” 王琦瑶突然火了,推开她给了她一个耳光。“你十八啊?”说完了才想起来这是宁长安老婆骂她的话,更气了,对着CoCo又捶了两拳。“这话你也信!宁长安你就没看见?” 暴力此刻奏了效,CoCo好像被打明白了。她直直地盯着王琦瑶。“Anny,你说得对,可我还是想哭一场,”说着就要往王琦瑶房间里走,“你就让我哭一个小时吧。” 王琦瑶拦住她,“要哭回你自己屋里哭!”她在地板上蹲下来,决定把宁长安送的所有礼物全扔掉。CoCo的房门没关,哭声痛快地传过来。她哭得的确有点儿伤心,听得王琦瑶都难过了,两眼慢慢地就蓄满了泪。她在准备扔掉的礼物里,还是挑了两件留下来:一个是块元宝形的小石头,一个是蹲着一只小猴子的白金工艺戒指。 前者留下来是因为惊险,宁长安为了捡这块石头差点遭了车祸。他们俩从平谷回来,开着慢车一路说笑,王琦瑶一扫眼看见高速路上有块石头,大叫:元宝元宝。的确酷似元宝,宁长安停车下去捡。那地方是个弯道,后面的车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停下来,车直直地冲过来,好在一阵急刹车,车头保险杠杵到宁长安屁股时才谢天谢地停下来,车主、宁长安和王琦瑶三张脸都白了,汗珠子直往下掉。如果冲上来的帕萨特刹车技术烂一点儿,宁长安现在可能就只会出气不会进气了。相互发了脾气又相互道了歉,车继续走,王琦瑶抱住宁长安开始自责。宁长安说,这不没事儿嘛,只要你喜欢。后者留下来是因为戒指上有王琦瑶的属相。那属相有典故。宁长安说,有个走乡串户给人算命的瞎子大师,在他二十岁时看过他的生辰八字,结论是他命定的女人属猴。宁长安送她戒指时,以罕见的严肃表示:瑶瑶,你就是我命定的女人。这个戒指和这句话,让王琦瑶在当时突然有了新娘子的幸福感和沉醉感。她留下它,因为这样的幸福与沉醉在她的北京生活中仅此一次,即便放到她人生漫长的二十余年里,也屈指可数。作为女人,她需要这感觉,挺不住时温习一下,可以让她对生活再一次充满希望。 CoCo哭完了,仿佛精神上洗了个澡,想问题有能力拐弯了。她看见王琦瑶坐在一堆小东西里,走过去就开始帮她往门外扔。“要扔就彻底,别藕断丝连,”她说,“男人就是口香糖,嚼嚼可以,不是给你咽下去的。” “你以为我们不是?”王琦瑶说,“人家把甜味嚼没了,吐得比你还利索。” “所以,咱们不能再犯傻,要吐也得吐在别人前头!Anny,别一高兴又忘了啊!” 王琦瑶想,用得着你提醒吗?她确信罗河不会比宁长安更义气,这也让她在处理两人关系时更为洒脱。哪有那么多爱情啊。她认为一个人的爱情是定量的,你用出去多少就空掉多少,现在她空了一大块。即使她躺在罗河身下的时候,都觉得使不上劲儿,没力气真正地爱这个男人。那好,她也不打算从他那里索取爱情,她只要更好的生活,要那些可以把好生活支撑起来的非常琐碎具体但又极其重要的东西。 房子很好,精装修,房东是个卖药的。王琦瑶开始真没瞧得上,卖药卖得再好又能咋的?见了面才知道卖药的也可以卖成个大牛人,跟捡破烂捡成百万富翁、北大毕业生卖猪肉卖出大名一个道理。那个貌不出奇的房东有个好名字,董乐天,他向王琦瑶介绍自己的房子:楼梯两边的房子全我的,本来最近想打通,罗总急着想用,朋友嘛,能帮上忙当然好;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我住对面,有事敲门、打电话都行。 在罗河的鼓动下,接着他们参观了董乐天这一边的房子。实话实说,单层房子这么大,王琦瑶在北京前所未见。怎么会这么大呢?拐了个弯绕过去,又拐了个弯才到头。家具装饰更是一流,不少东西都是进口货,商标上的字母绕来绕去。王琦瑶不认识,但分得清绝对超过四种语言。 “这房子有多大?”她用手比划着这让想象力失效的巨大空间。 “五百六。两套房子打通的。如果你不租那套,我还想继续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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