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瑶又上了白树新的车,王琦瑶上了白树新的

作者: 文学文章  发布:2019-10-22

“那等我联系你,告诉你面试的时间、地点。”大光头说完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王琦瑶有些紧张,第一次见导演,不知道该怎样表现,怕表现得太过,招人讨厌,又怕表现得不到位,让导演觉得欠火候。无论怎么,肯定少不了一番自我介绍,王琦瑶开始打腹稿,把自己这几年的演艺经历想了一遍,思绪有些乱,觉得还是写下来,背好了再去踏实。写完简历,王琦瑶检查了一遍,没落下什么,开始背,并不时瞟一眼手机,等着大光头的电话。 等到快十二点了,大光头的电话还没来,王琦瑶以为大光头忙,给忘了,便打给大光头,但迟迟没有人接。王琦瑶想,明天导演就要见演员了,一定是大光头还在忙,干这行可够辛苦的。 过了半个小时,王琦瑶又给大光头拨了电话,这次响了两声后,被大光头挂断了,王琦瑶想,看来他还在忙,不方便接电话,便给大光头发了一个短信:方便的时候请告之面试时间、地点。 发完短信,王琦瑶突然想到,白树新还没有回来,就在这时,楼下的门响了,王琦瑶听到白树新进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一个人,似乎是个女的,这是王琦瑶从高跟鞋声判断出来的。 “赶紧把拖鞋换了,小点儿声。”王琦瑶听到楼下白树新的声音。 “至于吗?”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她在你这住多久?” “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白树新说,“她母亲是我的老同学。” “你当初是不是就对人家妈有意思啊?”女人笑着调侃道,“现在还不忘表现!” “我现在就对你有意思!”白树新抱起女人,进了卧室,两人的声音在楼下消失了。 王琦瑶知道白树新离婚的事,也能隐隐约约从父母的态度中察觉到当年他们和白树新的瓜葛,庆幸母亲当年没有选择白树新。 很快,王琦瑶的脑子就从白树新转到大光头上,短信还迟迟没有来,也不知道大光头在忙什么,难道导演不睡觉吗?王琦瑶想,必须睡了,免得明天见导演时状态不好。 王琦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但睡不实,总是不由自主地醒过来,拿起手机看看,没有短信,便继续睡,睡不了多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看。就这样,一直到天亮,王琦瑶听到楼下高跟鞋离开这个房子的声音后,才从床上爬起来,手机上还是没有短信。 王琦瑶下了楼,白树新给王琦瑶准备了早饭。 “睡得怎么样?”白树新从厨房端出煮鸡蛋问道,“还习惯吧!” “挺好的。”王琦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有什么计划?”白树新说,“我不用去公司,你想去哪儿可以开车送你。” “行,那我先打个电话问问。”王琦瑶上了楼。 王琦瑶用手机给大光头打了电话,刚接通,就被大光头挂断了。王琦瑶想不通大光头还有什么原因不接电话,又用楼上的座机给打了过去。 “喂!”听声音,大头光还没睡醒。 “我是王琦瑶。” “打错了!” 电话里传出忙音,王琦瑶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真打错了,按了重拨键,显示屏上的数字和手机里的一模一样。这时候电话又通了,但马上又被挂断了。 王琦瑶有了不好的预感。之前她想了很多,就是没想过大光头是骗子,现在她终于开始这么想了。 王琦瑶再次用座机把电话打过去,大光头又给挂断了,王琦瑶可以肯定自己的想法了,但是她不明白,大光头和小胡子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为了那六百八十块钱,这点钱够他俩的路费和住店吗?王琦瑶并没有想过,爱做梦的少男少女不止她一个,大光头和小胡子靠着这些少年少女的梦想,正走上发家致富的路。 王琦瑶还是有些小姐脾气,并不在乎六百八十块钱,只是对自己被大光头和小胡子诓了而感到不悦,继续拨打大光头的电话,想劈头盖脸地骂他几句,可是大光头没给她这个机会,大光头已经关机了。 “怎么样,约好了吗?”白树新在楼下等了半天,不见王琦瑶动静,只好上来找。 王琦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怕实话实说被白树新笑话,只说了一句:“今天我哪也不去了。” “也好,在家歇歇,想出去了随时叫我。”白树新看出王琦瑶心里不痛快,料想到她的事情出了岔子。 屋里又剩下王琦瑶一个人了,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有点儿像坐过山车,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从平地到了空中,在空中忽高忽低地转了几圈,最终又回到了平地。不同的是,从过山车上下来,心情是喜悦的,而此时,她觉得空落落的,尽管阳光晒在她的身上,她仍感觉冰冷,她想回家。以为自己长大了的王琦瑶,现在才明白,其实自己仍是个孩子,碰到事,便想起回家。 独立是要付出代价的,痛苦只能自己承担,显然王琦瑶还不具备这个素质,所以她拒绝了独立,拿起电话,往家里打。把牢骚说出来,她能好受些。 虽然觉得和母亲有代沟,很多事情都想自己解决,不愿通过母亲,没想到一旦跟金燕红聊起来,王琦瑶就有些忘乎所以,动了情,觉得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声音之大,让楼下的白树新听得一清二楚。王琦瑶觉得光打电话还不够,想立即扑在金燕红的怀里,把自己一肚子的苦水和辛酸倾泻出来。 “妈,要不然你来趟北京吧!”王琦瑶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 金燕红知道女儿轻易不会这么说,一旦这么说了,说明她确实遇到困难了,金燕红答应了女儿,至于到了北京住在白树新家是否方便,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挂了电话,王琦瑶觉得好受些了,说了半天话,渴了,下楼接水。 “没事儿,这回就当特意来北京看看你白叔叔。”白树新笑呵呵地安慰着王琦瑶。 王琦瑶知道白树新是故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她开心,但是她很难接受这种调侃方式,她甚至觉得白树新有些将他的快乐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的嫌疑。 “反正你妈妈也要来了,先别想那么多了,走,叔叔带你出去转转!”白树新拿起车钥匙说。 王琦瑶上了白树新的车,直到车开上马路,看着两旁变化的街景,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晒着太阳,王琦瑶这时才觉得出来透透气是正确的选择。 王琦瑶虽然觉得在中国,哪里也不会比上海好,但是不得不承认,北京更大气,这体现在街道、建筑、饮食等方面。王琦瑶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不愿承认,她更认为,北京所谓的大气,说白了,就是糙。 白树新的车突然减速,停在路边,“这有家卖奶酪的,特好吃,你先进去,我找个地方把车停好。” 王琦瑶下了车,自己先进了奶酪店。看样子是一家老店,还挂着“中华老字号北京名吃”的牌子,奶酪有好几种,还有些别的吃食,王琦瑶不知道哪个好吃,又不好意思问,怕让人笑话没见识,店伙计却一直在一旁热情地问:“您吃点儿什么?” 幸好白树新及时进来了。 “您看着点吧!”王琦瑶一句话让自己摆脱了困境,转身去找座位。 店不大,就几张桌子,只剩一张空桌了,王琦瑶坐了过去。白树新要了两碗宫廷奶酪,两杯酸梅汤,又要了两份炒红果,付了钱,端着宫廷奶酪坐过来。 比起炒肝来,奶酪看着倒是干净,白瓷碗盛着白里透黄的奶酪,一圈奶皮牢牢粘在碗边,透着料下的足,只是一碗奶酪上面,只放了一个瓜子仁。要放就多放点儿,放一个还不如不放,王琦瑶这样想着,拿起勺挖了一点放进嘴里,味道比想象中的好。 王琦瑶端起碗,觉得冰冷,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奶酪吃在嘴里却一点不凉,特别是吃到碗底的时候,王琦瑶发现里面竟然都是葡萄干,要是上海卖奶酪的,肯定就把这些葡萄干摆在上面充门面了。白树新说,这叫一口香,让人吃完奶酪后,再嚼一嘴葡萄干,让你嘴里甜甜的。看来北京人吃东西有时候也是挺讲究的,王琦瑶想。 “再来一碗?”白树新问道。 “不用了。”好吃归好吃,王琦瑶更在意自己的身材。 炒红果上来了,出乎王琦瑶的预料,她以为是一道菜,用油炒的,没想到竟然只是红果和冰糖,吃到嘴里酸甜的,有点儿童年的味道。 白树新又买了半斤奶酪干,说带回去让王琦瑶慢慢吃,自己捏了一块放进嘴里,“以前,洋鬼子管这玩意儿叫‘不粘牙的太妃糖’。”他一脸幸福地嚼着,表情透着享受。 王琦瑶也吃了一块,香甜爽口,越嚼越香。北京人倒是粗中有细,王琦瑶一边想着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从奶酪店出来,白树新说天气不错,要带着王琦瑶在胡同里溜达溜达,让她感受感受老北京的风情。王琦瑶觉得自己和这个老男人没什么可溜达的,但因为刚吃了东西,溜达一圈正好消化消化,便跟着走了。 三拐两拐,白树新拐进了一条胡同。街道上喧闹的声音顿时消失了,空中回荡着鸽哨,林立的高楼被灰瓦灰墙的四合院所取代。 胡同里坐着晒太阳的老头,坐成一圈,旁边放着一圈拐棍,拐棍看着差不多都是一个样子,老头们看着也都一个样。穿着花褂薄衫的老太太,在院里出来进去,有的在晒被子,有的正拿着一截黄瓜或半个西红柿在吃,脚下还蹲着一个小孩,坐在尿盆上拉着屎。 “我小时候就是胡同长大的。”白树新无限怀念着说,“离开胡同多少年了,再一进来,还真觉得亲!” 虽然和北京有着渊源,王琦瑶却没有白树新的感受,只是觉得北京的胡同比上海的弄堂好不到哪儿去,特别是一些深处的小胡同,只能用脏乱差来形容。 走着走着,白树新有点儿绕迷糊了,找不到车停哪儿了,跟一个老头打听,问怎么能出去。 “直走,到头,撞了脑袋,你就拐弯。”大爷中气十足地指着路。 “得嘞,谢谢您!”白树新对老头格外客气。 “指路就指路呗,非说得这么让人不舒服,凭什么撞脑袋啊!”王琦瑶对老头十分不满。 “没事儿。”白树新笑呵呵地解释,“北京人都这样,我也没不舒服。” 找到车,两人又去了故宫,王琦瑶只是因为没来过,所以就跟着白树新进来了,但进来后,王琦瑶对宫殿里的那些桌椅板凳和摆在橱窗里的瓶瓶罐罐并没有多大兴趣,也体会不到什么悠久的历史、深厚的文化,白树新看出来了,便随着她,走马观花,没一会儿就出了故宫。其实以前你爷爷家都是这些玩意——白树新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对于王运生的家史,白树新有所了解,他知道这是王家生命中的痛,不该触碰。 两人回了家,刚进门,电话就响了,白树新去接,是金燕红打来的,她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买的火车票还是两天后的。 “早说啊,早说我就帮你订张机票了。”白树新在电话里对金燕红说,“要不然你把车票退了吧,我给你和老王订两张机票,你俩都过来玩几天,正好咱们也聚聚。” “谢谢,不用了,老王工作忙,不好请假。”金燕红尽量保持着和白树新的距离,“瑶瑶还得再麻烦你两天,多照顾照顾她。” “放心吧,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白树新说完后,也觉得有些不妥,连忙改口,“北京早晚凉,带上长袖的衣服。”说完,自己觉得更加暧昧了。 现在的白树新,有钱做背景,在对待金燕红以外的年轻女人,不管用不用心,都能手到擒来,但是在面对金燕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很笨拙。 “两天后就两天后吧,有什么事儿等她来了再说吧!”王琦瑶不想让白树新在金燕红面前过多表现。 等待金燕红到来的这两天里,白树新从公司调了一辆车,给王琦瑶配了一个司机,让王琦瑶想去哪儿就去哪,王琦瑶谢绝了白树新的好意。一是她不想受白树新太多恩惠,这既是为了自己考虑也是为金燕红考虑;二是她去的地方,不想让别人知道。

“你能把我关在家里,但是你关不住我的心。”没等金燕红做出反应,王琦瑶又平静地说着,“只要我的心在外面,我随时都会离开这个家。” “妈,我现在只是把我的真实想法告诉你,我必须得跟你说了,要不然我活得很难受。”说出心里话,王琦瑶开始激动了,语调有些颤抖,“我并不想跟你对着干,这真的是我的真实想法,所以我也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别一上来就拒绝我,明天咱俩再谈吧!” 王琦瑶知道,金燕红听完这事后的第一反应,肯定还是不同意,但给她时间,让她充分思考,也许她会改变主意的。 在经过和王运生的协商以及一晚上的思想斗争后,金燕红说服自己:已改变不了女儿去北京的想法,而她和王运生每天都需要上班,不能跟随王琦瑶去北京,她还能做的,就是在北京找一个可以照顾女儿的人。 这时候金燕红想起了一个人,她和王运生在东北建设兵团插队时的同学白树新。说起来,白树新和王运生还是一对情敌,二十多年前,白树新也曾追求过金燕红,但还是各方面条件都好的王运生占得先机。当时来自上海的知青金燕红选择王运生拒绝白树新也并不是因为白树新的条件不好,只是她和王运生更聊得来,更投缘。金燕红和王运生确立了恋爱关系后不久,就成了第一批返城的人,而白树新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和没有关系,直到八十年代中期才返城回北京。虽然这事和金燕红没什么关系,但金燕红还是觉得有些愧对白树新。后来,听说白树新回北京后就结了婚,并有了孩子。再后来,听说白树新辞职了,自己当上了包工头,成了有钱人,有车有房了,但是他们所有的同学都能感受到,金燕红在白树新心里还占着一大块儿位置。再再后来,便没有白树新的消息了,金燕红刻意拒绝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金燕红本来不想再和白树新扯上什么关系,这么大岁数了,只求后半生安安静静地度过,但是为了女儿,她决定联系一下白树新,当然,这个想法是和王运生商量过的,王运生相信,已经到了这个岁数的人了,孩子也都这么大了,想故意整点事出来,都不容易了。 白树新接到金燕红的电话时,正在开会,当得知是金燕红后,暂停了会议,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听金燕红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番后,白树新立即表态:“没问题,让孩子过来吧,住我这儿!” 金燕红涌起一股感动,多年没联系了,只一个电话,就得到了白树新这样的承诺,这是他们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挥洒自己的青春时结下的情谊,其含义无法用言语表达,只有当事人才懂。 其实王琦瑶和北京是有渊源的,她的祖上,就是北京人。她的太爷,也就是王运生的爷爷,在宫里走动过,可是吃了没几天,就辛亥革命了。皇粮吃不上了,但凭着以前的家产和地位,到了王琦瑶的爷爷这代,靠祖上留下的财产,做着买卖,收支平衡,也能在北京城混得有滋有味。可是“文革”一开始,王琦瑶的爸爸和叔叔——王家唯一的两个孩子又被发配到乡下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让他们接受改造。从此,王运生和他的兄弟,也就是王琦瑶的叔叔,对北京渐渐没了感情。插队结束后,有了返城的机会,他们也没选择回京,而是跟随着各自的恋人,去了她们所在的城市。哥俩分别安居上海和西安,日后,谁也没想过再重返北京。这段家史,对于王琦瑶是空白的,她还没到对家史感兴趣的年龄。 金燕红打算亲自送女儿去北京,安置妥当后再回来,票都订好了,但是一想到要住在白树新家,而白树新还离了婚,孩子跟着母亲,便觉得不方便了。上次通话,让金燕红了解了白树新的近况。 “要不然就让瑶瑶一个人去吧,等我有时间了,咱俩再一起过去看看老白?”王运生似乎看透金燕红的心思。 金燕红想了想,也只好这样了,对女儿不厌其烦地叮嘱了一番,然后把她和大箱小箱的行李一起送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火车启动的一瞬间,王琦瑶不知道自己是真看见,还是猜测的,站台上的金燕红落泪了。 第二天早上,王琦瑶走出北京站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名字正写在一张白纸上,被一个中年男人举着,她想,这人就应该是白叔叔了。 王琦瑶走上前,客客气气地说道:“白叔叔您好,我是王琦瑶。” 白树新赶紧放下举着的胳膊,满脸笑容,“瑶瑶,都这么高了,长得跟你妈妈当年真像!”尽管初次见面,白树新还是称呼王琦瑶小名,叫得亲切,就像叫自己孩子一样,并和当年的金燕红扯上关系,让王琦瑶有些不适应。 “车在那边,上车!”白树新接过王琦瑶的行李,往停车场走。 王琦瑶听金燕红和王运生说过,白树新在北京混得还可以,王琦瑶对“还可以”没什么概念,当她上了白树新的奔驰车后,知道了“还可以”的意思。 白树新要带王琦瑶去吃早饭,王琦瑶说自己还没刷牙呢,想收拾妥当再吃饭,白树新说吃完再收拾,收拾完再吃就过了早饭点儿了。 “我带你去吃炒肝,老北京特色!”白树新把车开上了长安街,“我早就想吃这一口儿了,肝尖儿、肥肠和着蒜瓣儿,吃完打个嗝,嘿,舒服!” 王琦瑶从不吃下水,听白树新这么一说,早就没了胃口,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坐在车上,微笑着听着白叔叔的话。她知道,自己将在白叔叔家住上一段时间,她要给白叔叔留个好印象。 白树新把车开进一条胡同里,停在路边,带着王琦瑶走进一家店面不大也不干净的小馆,没想到里面坐满了人,还有人端着碗站着吃,王琦瑶搞不懂为什么这种地方还能有这么多人来吃,她只记得进门的时候,瞥见门口的喷绘布上写着什么记炒肝。 白树新要了两碗炒肝,两屉包子,正好有人吃完离开,白树新不等服务员收拾,就坐下了。 “吃吧,趁热!”白树新一只手托着碗,吸溜吸溜地喝起炒肝。 王琦瑶拿起筷子笼里的勺,皱了皱眉,用餐巾纸擦了擦,才放进碗里。 “老北京吃炒肝都不用勺。”白树新边转着碗边喝着炒肝。 “那怎么吃啊?”王琦瑶放下勺。 “像我这样。”白树新又托着碗在嘴边转了一圈,喝出声来,碗离开嘴的时候,嘴边还挂着一块儿肥肠,白树新一吸溜,肥肠钻进嘴里,他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王琦瑶模仿着白树新的样子,托起碗,转了一圈,可是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怎么也喝不到嘴里,王琦瑶不知道是自己的肺活量小,还是她压根儿就没打算把这些东西喝下去。 王琦瑶又夹起一个包子尝了尝,刚咬一口,还没嚼,一股大葱味儿便扑面而来,王琦瑶难以想象,作为老板的白树新,一大早喝一碗都是蒜的炒肝,再吃一屉猪肉大葱包子,然后去给员工们开会,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在白树新狼吞虎咽的时候,王琦瑶没怎么动筷子。白树新以为王琦瑶坐了一夜火车,没胃口,便没在意。 从炒肝店出来,王琦瑶又上了白树新的车,她觉得北京人真有意思,竟然开着奔驰吃这种脏兮兮的东西,还穷讲究,都说上海人事儿,其实北京人更事儿。 车刚开出胡同,白树新的电话响了,他接通电话,车里顿时被白树新的话语和早餐所产生的口气充满,王琦瑶趁白树新聊得正欢,打开了车窗,车里的味道清新了许多。 白树新先把王琦瑶送到自己家,这是三环内的一套复式,给王琦瑶安排了一个带卫生间的卧室,冰箱里有吃的,让她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然后白树新去了公司。 王琦瑶放好行李,坐在自己屋的床上,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大光头的电话。 “喂?”响了十多下后,大光头才接通。 “我是王琦瑶。” “我知道,我正在剧组开会呢,一会儿再说。”说着大光头就要挂电话。 “那我什么时候再给你打方便?” “一会儿我给你打吧!”大光头说完挂了电话。 虽然被挂了电话,王琦瑶还是很开心,大光头正在剧组开会,说不定就是在为选演员的事而开,而她已经到了北京,随时可以和导演见面,一旦被选上,电影梦就能实现了。 王琦瑶去冰箱找了点吃的,躺在沙发里边吃边幻想着拍电影的种种美好瞬间,直到手机响起,她以为是大光头打来的,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拿过手机一看,是家里打来的。 “到北京了吗?”金燕红在电话里问。 “到了,已经在白叔叔家住下了。”王琦瑶说。 “我不告诉你了吗,下车后先给家里来个电话。”金燕红有些不满。 “我以为白叔叔会告诉你。”王琦瑶把责任转移到白树新身上。 “他人呢?” “上班去了。” “你干什么呢?” “刚收拾完行李。” “那里环境怎么样?” “挺好的。” “那毕竟不是自己家,别太随意了。” “我知道。” “你的事儿怎么样了?” “我都说了,刚收拾完行李,还没联系他们。”王琦瑶知道金燕红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她想等角色定了再告诉金燕红,给她一个惊喜。 “你先休息休息吧,我和你爸不在你身边,你自己多注意。” “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琦瑶躺在沙发里睡着了,因为到了北京,离梦想又近了,这么多天,她头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睡了不知多久,王琦瑶忘了自己在哪儿,还以为在自己家的大床上,一翻身,从沙发上滚落到地上,睁眼一看,天已经快黑了,赶紧拿过手机看,既没短信,也没有未接来电。 大光头这会开得可够长的,说不定是一部大片,王琦瑶这样想着。 这时候白树新回来了,问王琦瑶晚上想吃什么,王琦瑶也说不出什么,白树新说那就去吃烤鸭吧。 两人到了烤鸭店,刚坐下,白树新的电话就响了,是个老朋友,白树新也没多想,就叫他过来一起吃。 白树新的朋友比烤鸭先到了,见了王琦瑶,一通夸赞,说北京姑娘里可挑不出王琦瑶这种五官精致,皮肤气质俱佳的女孩来。烤鸭还没吃,王琦瑶心里已经美滋滋的了。她觉得,自己就是来征服这座城市的。 虽然是第一次吃烤鸭,又在正儿八经的烤鸭店,王琦瑶却一点儿不觉得烤鸭好吃,吃到嘴里满嘴油,白树新却和他的朋友吃得津津有味,王琦瑶不理解为什么北方人爱吃这种油花花的东西,庆幸自己生在了南方。 吃完烤鸭,回到家,白树新和王琦瑶聊了一会儿天,问了问金燕红和王运生在上海的情况,期间手机响了两次,白树新都挂断了,聊得差不多了,白树新让王琦瑶锁好门,他还要出去一趟。 王琦瑶锁好门,洗漱完回到自己的卧室,还没等来大光头的电话,她等不下去了,又打给大光头。 “是我。”王琦瑶觉得自己和大光头很熟了,电话通了后,没再报上姓名。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今天我们又接了一个戏。”大光头说,“可是只有明天一天选演员,导演后天就看景去了,再选演员,不一定什么时候呢!” “我现在就在北京。”王琦瑶心中暗喜。 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王琦瑶以为大光头会说什么,等了会儿还没动静。 “喂……”王琦瑶不知道大光头还在不在。

女儿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才十九岁,就把“一辈子”挂在嘴边,一辈子远比她想象的漫长和艰辛,金燕红这样想着,说道:“一辈子不是靠一个梦支撑的,人这一辈子充满未知,我和你爸经历了很多,所以希望你少走弯路。” “只有我才知道哪条路是属于我自己的。”王琦瑶坚定地说道,“也许你们希望我过你们为我设想的那种生活,但是别忘了,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当初也为你们设计过生活,你们照做了吗?” 虽然女儿对生活的认识有限,但嘴皮子上的功夫,已经不输给大人了,而这恰恰是孩子们自以为是的资本——认为道理讲得过大人了,在把握自己命运上、在各种事情的决策上,已经可以无视大人的存在了。 有些家长,当管不住孩子时,只要孩子的要求不太过分,就顺着孩子的意思了,但金燕红做不到,她觉得一个负责任的家长,哪怕被孩子抱怨记恨,也得发挥家长的作用。这样,多年后,当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后,才会理解家长的好,家长也会对当初自己没有让孩子放任自流而感到欣慰。 “名片被我弄丢了。”金燕红不想再争论下去,只想尽快解决问题,这个说法,使得王琦瑶正准备生根发芽的成名幻想失去了土壤。 王琦瑶不是小孩子了,她对母亲在讲不通道理时说出这样的话感到愤慨,同时又觉得母亲可怜,这么大岁数了,竟然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忽然耍起赖来。 既然母亲耍赖,这事就失去正常解决的可能性了,王琦瑶只后悔自己没有向大光头和小胡子要一张名片,这样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但是,王琦瑶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凡是她认准的事儿,她都会一条道走到头,无论路的尽头是黑是白,即使撞了南墙,她也不拐弯,而是跳过去。这就是性格使然。 王琦瑶没再和金燕红争执,又吃了几口饭,装作被金燕红说服的样子,回屋睡午觉了。当天下午,金燕红出去买菜,王琦瑶开始实施她的计划,把手伸进金燕红每一件衣服的衣兜,直到摸到那张名片,然后拨打了上面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大光头,尽管只听他说过几句话,王琦瑶还是能分辨出他的声音。 王琦瑶自报了家门,以为大光头接到电话后会兴奋,却没想到大光头在电话里来了一句:“麻烦再说一遍,你是哪位?” 王琦瑶又把和大光头小胡子相遇的地点与情境描述了一番,大光头恍然大悟:“哦,是你呀,怎么才打来电话,我们都准备回北京了,晚上的火车,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张导等信呢!” 王琦瑶一听大光头和小胡子要走,生怕错过这次机会,急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是觉得当‘谋女郎’不是你人生的污点的话,就带着照片过来一趟,三个小时后我们就去车站了,明天这时候,我们就见到张导了,到时候他的一句话,就决定幸运降临在哪个女孩头上了。” 王琦瑶容不得多想,一口答应,问明地址,准备打车过去。 临挂电话前,大光头补充了一句:“带上六百八十块钱。” “干什么用?”拍电影都是给演员钱的,王琦瑶不明白为什么演员还要给摄制组钱。 “存档费。”大光头解释说,“光有你的照片还不够,我们还给你拍段视频,制作成光盘,以备后用,我们又不是只接张艺谋的戏,大陆的陈凯歌、香港的王家卫、台湾的侯孝贤,都和我们有合作,我们也会把你的资料推荐给他们看。” 当这些名字在王琦瑶耳边掠过的时候,王琦瑶早已飘飘然了,忘了自己本该是谁,毫不犹豫地装上自己的“私房钱”,拿上半年前刚刚拍的一本艺术照相册,匆匆忙忙地出了家门。 到了大光头和小胡子住的地方,汽车站旁边的一家小旅馆,进进出出的都是衣着简陋扛着编织袋的外地人,王琦瑶难以想象参与大片拍摄的工作人员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张导节俭惯了,我们也不好太奢侈。”大光头对此这样解释着,“有张床睡觉就行了,睡觉以外的时间我们都在外面选演员。” “那天去舞蹈学院看得怎么样?”王琦瑶忐忑地问道,生怕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 “很让我们失望,不是形象差点,就是气质差点。”小胡子说,“看来看去,还是你最合适,要不是碰着你,真不知道我们回去该怎么向张导交代。” 王琦瑶赶紧把相册拿出来,“正好我刚拍了一套照片,都在这儿,你们挑吧!” 大光头见王琦瑶已经上套,不慌不忙地说:“张导喜欢看生活中的状态,这样真实,还是我们给你拍段视频吧,你先把存档费交一下。” 本来就爱在镜头前展示自己,又加上这次是展示给张艺谋看的,王琦瑶毫不迟疑地把钱交给大光头,然后大大方方地站在镜头前,心中充满喜悦。 大光头接过钱的时候,还把每张都对着灯照了照。王琦瑶觉得他大可不必这样,她还期待着被他们推荐上张艺谋的戏,肯定不会用假钱骗他们的。 不用大光头和小胡子说应该怎么做,DV摄像机一开,王琦瑶就在镜头前摆了几个POSE,毫无常人面对镜头时的青涩。 大光头举着摄像机冲着王琦瑶前后左右拍了一遍,然后关了机,“够了,张导眼毒,一叶知秋。” “你回去等信儿吧,对了,手机一直开机啊,免得找不着你,耽误张导开机。”小胡子说。 留下电话,王琦瑶蹦蹦跳跳地回了家,一种无可言喻的喜悦在心里荡漾着。 “你去哪儿了?”王琦瑶一进门,金燕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问道,餐桌上摆着饭菜。 “逛街去了。”王琦瑶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门口换鞋。 “买什么了?” “什么都没买。” “你真逛街去了吗?” “爱信不信!” “先吃饭吧!” 王琦瑶并没有露出半点痕迹,只是女人的敏感,让金燕红不得不起怀疑。 吃饭的时候,王琦瑶也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喜悦,甚至还故意因为三天到了,没能和大光头小胡子联系,而表现得有些失落,金燕红看在眼里,放松了警惕,开始给王琦瑶夹菜,母女关系又渐渐恢复正常了。 王琦瑶暗暗为自己的演技惊叹,觉得自己不当演员是不尊重科学发展观,被张艺谋选中,也是理所应当的。 大光头和小胡子承诺,到了北京就把资料给张艺谋看,一个礼拜之内,给王琦瑶答复。此后的三天里,王琦瑶觉得生活开始不真实起来,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一步登天,甚至开始筹备自己去剧组要带哪些东西,并对金燕红和王运生有点儿依依惜别了。 三天后,王琦瑶等待的电话迟迟没有打来,她坐立不安了,开始臆想大光头和小胡子在北京发生的事:第一天,他们到北京,下车后回家休息一天,第二天去找张艺谋汇报工作,张艺谋看到了那些资料,但是还要等看到另五路人马收集的资料后再做决定,也许去海外选演员的人马要晚一两天回来,如此看来,还要等上几日才能有结果。这期间,王琦瑶干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看看手机是否开着,还有没有电。 又过了三天,王琦瑶越来越焦虑,开始猜测没有接到电话的原因:大光头和小胡子打电话的时候,恰好她的手机信号不好?大光头和小胡子把她电话弄丢了?张艺谋发现了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王琦瑶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已经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了。 第七天,王琦瑶终于熬不住了,趁金燕红出门的时候,拨通了大光头的电话。 “张导很忙,日理万机,你别着急。” 王琦瑶得到大光头这样的答复。 挂了电话,王琦瑶想,张导毕竟是国际大导演,肯定不像她待业在家似的,无所事事。她这么想,更是在安慰自己。 又过了一个星期,王琦瑶觉得必须再给大光头打个电话,她已经六神无主度日如年了,等待消息,比听到噩耗更折磨人。 “根据国际电影市场的动态,张导调整拍片计划了,原来那片不拍了。”大光头没事儿人一样在电话里说道。 王琦瑶顿时懵了。 “那你们的工作不是白做了吗?”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不过我们也没白干,至少发现了你。” “那你们劝劝张导,让他拍完这个片子再拍别的片子不行吗?”王琦瑶感觉自己正从高处坠落,拼命想抓住点儿什么。 “张导拍什么电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大光头说,“而且搞艺术需要灵感,没准张导的灵感已经跑到别的片子上去了。” “那我怎么办?”王琦瑶在意的不是六百八十块钱打了水漂,而是自己刚被点燃却被熄灭的成名梦。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大光头说,“我们马上又要接别的戏了,到时候有合适的角色,会推荐你的!” 没等王琦瑶再说什么,大光头就以现在正忙为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王琦瑶浑身冰冷,她对张艺谋放弃了原来的拍片计划错过了和她合作的这种愚蠢行为而感到愤慨。这时候,金燕红从外面回来了,给王琦瑶带回来一份蟹壳黄,让王琦瑶先吃着,她准备晚饭。王琦瑶心不在焉地用牙签扎着蟹壳黄,放进嘴里,还热着,她突然觉得,只有这个家才是温暖的。 但是在温暖的环境里待腻了,总想出去透透风,外面的环境再恶劣,也磨灭不了那些精彩的诱惑,王琦瑶在心灰意冷时感受了几天家庭的温暖后,不甘就此平庸下去的想法又蠢蠢欲动了。于是在金燕红出门后,王琦瑶又拨打了大光头的电话,这次,她没有再看名片,她发现自己已经能记住大光头的电话了。 “你不说给我推荐别的剧组吗?我一直等你信儿呢!”王琦瑶的口气里带着请求,同时还带着几分埋怨,“我存档费都交了,你怎么总不给我打电话?” “其实我们一直想让导演看看你,但是你在上海,剧组筹备都在北京,不方便。” “那我只有去北京,才有机会见导演?” “当然了。”大光头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王琦瑶的纠缠。 如果王琦瑶现在知道,从一开始,大光头和小胡子就为了骗她那六百八十块钱的话,她也就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和荒唐举动了,可是王琦瑶却听不出大光头说这话的意思,只以为北京是文化中心,想拍电影,只能去北京。王琦瑶始终没有怀疑别人,因为她过于相信自己了。 使少男少女们做出人生重大决定的往往并不是现实环境,而是他们从书中、从影视剧里看到的那些离奇故事,被那些背井离乡、天上掉馅饼、一夜成名故事中的传奇色彩所吸引,无视现实的存在。他们认为,那才是生活的可能。 “妈,我想去北京。”王琦瑶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她怕想多了,反而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北京没什么好玩的,不如去九寨沟。”金燕红以为女儿想去旅游。 “我要去北京拍电影。”王琦瑶觉得有必要让金燕红知道并接受自己的真实想法了,再掖着藏着就耽误她的发展了,“大光头和小胡子让我去北京见导演。” 金燕红愣住了,她本以为女儿已经放下这件事了,昨天她还托朋友,给女儿联系了个事业单位,说好后天带上女儿去面谈,谈妥了,下个月就上班了,没想到女儿要拍电影的想法又死灰复燃了——或许压根就没灭过,只不过是被女儿埋得太深,她没发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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