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相公猝然说他爸大概还活着,王琦(wáng qí

作者: 文学文章  发布:2019-10-22

第二棒:浮世绘 徐则臣曾获第四届春天文学奖、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7年最具潜力新人奖、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等。据小说《我们在北京相遇》改编的《北京你好》获第十四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电视电影奖,参与编剧的《我坚强的小船》获好莱坞AOF最佳外语片奖。部分作品被译成德、韩、英、荷、日、蒙等语。 这样喧闹招摇的一群人我们已经习以为常,这是个拍影视剧的现场,很多人围着一台机子转圈,更多人听从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人的命令,在北京一条临时清空行人的胡同里走来走去。区别在于,这时候正下大雨,街道两边的四合院安静下来。这雨不是人工的,是实实在在从天上落下来的,导演觉得好,天时地利人和今天都来了,所有人都不能走,随时准备加戏。大牌明星演员坐在临时撑起来的大阳伞的中心位置,二郎腿翘起来不知道在骂谁,这我们也很熟悉。不熟悉的可能是人群中的那个人,他看上去站在了伞下,其实只溜了个边儿,站不如不站,因为雨水正好从伞边流进他的脖子里,好像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用衣服与身体之间的空隙作为容器来接雨水的。挤不进伞下的空间又不甘心从伞底下跑掉的这个倒霉蛋,我们可能不熟悉。他的表情很复杂,这个复杂很难看,五味杂陈,如果用在戏里,一定是个天才和大牌明星的料儿,但现在轮不到他上场,雨毫无戏剧性,实实在在地从他的脖子往下灌,经过前胸、后背、肩膀、腰、屁股、大腿、膝盖、小腿,一直流到鞋子里。如果雨水的感觉比较完整,那它一定会知道,经过的这是个年轻女人的身体,有的地方适时地挺起来,有的地方恰当地凹进去,而且四肢修长,皮肤细腻,手感甚好,“他”是个她。这个女人叫王琦瑶,一年前从上海来。因为她比其他跑龙套的群众演员身份稍微高一点,才有资格站在伞底下,碰巧被雨水看见了细长的白脖子。 导演说,演什么都要敬业,哪怕你没有一句台词。王琦瑶聊可安慰,她还可以偶尔张一张嘴,在这个古装戏里,她作为被老爷冷落的三姨太的替补贴身丫头,平均每两到三集有一句台词。比如今天,如果这一段拍得顺当,接下来她就会在四合院的一个拐角处慌慌张张出现,浑身湿漉漉地撞见眼袋坠到鼻子两边的老爷,说:“啊,老爷!”这时候片场一片惊呼,老爷突然摔了一跤,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动作。导演以为是该明星在自由发挥,在监视器面前犹豫了几秒钟,打算弄清楚这一跤的深义,老爷对着一群人发了火,都瞎了啊,没看见我摔了!导演才叫停,抓着脑袋对大伙儿说:“今天就到这儿了,都回吧。” 王琦瑶被雨水湿了个透,卸完妆,换过衣服,打了个车就往家跑,熬姜汤还来得及。打车很麻烦,只要下一点儿雨北京就乱,满街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等车的时候王琦瑶站在银行楼底下避雨,感觉身体里的雨水继续像蚯蚓一样往脚上爬。记着,一定要放可乐,姜要切成细丝,越细越好。她在超市门口下车,买了瓶可乐出来时,雨停了。雨后的北京更显脏了,雨下得不彻底,雨腥味里夹杂了刺鼻的化学味。过天桥再走十分钟就到家,当然也可以打车,她在犹豫是不是再奢侈一把。一辆车停在她身边。她扭头先看见的是车标,宝马,傻不啦唧的一个圆圈,那蓝色也傻,然后看见一个爆米花脑袋从车窗伸出来,“小姐,要车吗?” 王琦瑶看见一张被夸张地修饰过的尖下巴小脸,顶着一头假发套似的头发,但她还是根据黑色唇膏认出来了对方是谁。她为什么就不能换一种颜色呢,难道男人只认为黑色才性感吗? “没错,Anny,我是CoCo!”CoCo从车上下来,一只脚矜持地迈上人行道,接着另一只脚颤颤巍巍地踏上来,秋天过半了,CoCo还赤脚穿着高跟凉鞋,每个脚指甲涂着一种颜色,让人一见就生出一种想把它们全擦干净的冲动。她亲热地抱住王琦瑶。“你怎会在这里?”然后对从车里走出来的大肚子男人说:“老潘,这就是我总跟你说起Anny,我的大学同学,铁哥们儿。她可是才女呀,全校男生都跟在后头追。” 王琦瑶把CoCo推开,可乐瓶子夹在两人中间,硌得慌。她对老潘笑笑,打眼就知道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除了有钱之外还缺了点儿东西,不过如果钱足够多,缺的那点儿基本能够补上。 “真是我大学同学,咱俩上下铺呢。”CoCo又说。每个声音都散发出燕莎化妆品专柜里的浓酽香味。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只有没念过正经大学的人才会不厌其烦地强调。王琦瑶决定满足她,说:“咱能真诚点儿吗?念书那会儿你后头可是跟着一个加强连呢,一堆男生要对你唱《我的太阳》。” CoCo谦虚地说:“老皇历了,还提。老潘在呢。要不我们一起吃个饭?” 老潘会意,躬身做邀请状,说:“如蒙赏光,不胜荣幸。” 都搞得跟真的一样。王琦瑶说:“改日吧,家里还有点儿事。谢谢。”她也搞得跟真的似的。她倒是很想来一顿大餐安慰一下自己,这些天在剧组都是盒饭,回家也是随便凑合一下,觉得很多年都没吃上一顿像样的红烧肉了。几年前,那会儿还在上海,没现在这么潦倒,她跟朋友说,女孩子要是想吃红烧肉了,那一定是馋得眼都绿了。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吃顿红烧肉呢。王琦瑶决定,如果可乐姜汤能阻止这场感冒,她就一个人找个湖南馆子,结结实实来一碗“毛氏红烧肉”,吃个嘴角流油,脑满肠肥,直到把自己恶心死。 她们相互交换了电话号码。得承认,她还是受了点儿刺激。这个CoCo,本名李红娟,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北京市区的,但是郊区也是北京的郊区,她大可自称老北京。谁能说在平谷山区长大的就不算北京人?至少她那河北腔比王琦瑶的上海味咬舌头普通话离京腔更近些。在她们那个圈子里,如果真有那么个圈子的话,京片子的确比普通话好使。在宿舍里大家都努力让舌头打卷儿,卷儿越多越好,是个字都要追加上一个儿化音。没有儿化音,发音的时候舌尖的力量跟不上,那你离北京就远了。 在她们宿舍里,四个人中王琦瑶家离北京最远。这种地理状态也符合她们在宿舍的心理位置。李红娟家最近,“老北京”嘛,次之是唐山人,再次是从德州来,张嘴就一口扒鸡味。上海距离北京跟王琦瑶的口音与京腔的距离一样远,远得一个在中国北,一个在中国南,中间既隔了黄河又隔了长江。但是这不妨碍她们与其他同学一起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聚到这里,准备吃语言和艺术这碗饭。一切都可以改变,不就舌头上的那点事儿嘛。比如现在,王琦瑶的普通话,包括京腔,显然比一般人都好。她曾对着镜子苦练几个月,最后累得舌头都卷不起来,照镜子时看见牙齿就开始犯恶心。有时候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的祖上竟然是清廷的王爷,是可以在北京城里吆五喝六提笼架鸟,养一堆小妾嫖一群女人的主儿。这么顺下来她就是格格,难道语言的天赋就一点儿都不遗传吗?关于她是格格这件事,至少他们家里认为是千真万确,如果不是因为某种特殊原因,她名字前面应该是爱新觉罗?琦瑶。可是造化弄人,说来话就长了。总之一句话,来之前父母交代了,去北京发展,好,这还是一次伟大的寻根之旅。 她们学校的名字很好听,中国艺术学院。中国的,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名头了。王琦瑶就是冲这么个国字号来的。在上海时,辅导她的老师说,中央戏剧学院、北京电影学院也很好,可你考不进去,那就它了。她就进了这所学校的广播影视艺术编导班。有一场入学考试,她考试结束时候计算了一下,就算把她所有答出来的问题都算对,也只能得五十三分,但最后得到的成绩是九十二分。两者如何换算,她一直没搞懂。分到一个宿舍后,听她们三个谈论那次考试,个个都是九十二分,轮到她交底,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九十五分。”因为在她看来,一口歪歪扭扭唐山味普通话的大屁股妞肯定考不到五十三分。 她们都是一个学校的,没毕业很多人就散伙了,原因是中国艺术学院迟迟不发毕业证,以各种借口延长学制,比如,你们早就知道,这个班并非全国统招,所以很多手续没能及时到位等等。但是每个学期都要缴纳一大笔费用,费用之高,念完三五个北大都没问题。毕了业也没意义,毕业证遥遥无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与其待在学校里昂贵地等,不如咬牙跺脚离开了去发展。干影视这一行,又是女人,靠的是如花似玉的青春,晚了别抱怨没赶上好时机。可是为什么同样没拿到毕业证,她,CoCo,李红娟,就能在下雨天坐在宝马车里,黑嘴唇一点儿都不受风吹雨打;而她王琦瑶,被灌了一脖子水后,还得屁颠屁颠自己去超市买可乐煮姜汤呢?凭什么?想当年,我王琦瑶也是上海电视选美大赛的第十三名,如果不是有猫腻,有人暗箱操作,我就是梦游时上场,也能打进前十名。这什么世道啊! 说来话长,王琦瑶在来北京之前的确是风光过一阵子的。虽然说现在选美大赛眼看就要像卡拉OK大赛一样普及,但你得承认,能够在上海参赛,并且一轮轮过关斩将,还是有点儿道行的。你要知道参赛的都是哪些人,你就明白就算是第十三名,也是相当不容易的。参赛的有上海很多所名牌大学的女生,甚至有几个已经念到了研究生,而王琦瑶仅仅是个中专毕业的。当然,最后中专学历也成了她落败的原因,评委说她学历不够,难道学历不够等同于素质跟不上?反正她在上海的电视、报纸以及全国人民的嘴上高频率地出现了几个月后,还是渐渐消失了。评委还说了一个理由,就是普通话,某些被潜规则了的评委认为,她的普通话说得有点儿惊险,时刻让人担心会咬了舌头。这就是现在的选美大赛,连参赛选手舌头摆放的位置都要管。只能理解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在她停滞在第十三名之前,媒体还是相当看好她的,好几家企业、影视公司和好几个老总包括某几个政府官员,都通过各种途径向她示好,希望大赛一结束就签协议,代言广告或者出演女一号,或者是出任老总的一号秘书和局长、部长们的红颜知己。行情的确很好,不仅王琦瑶本人很兴奋,连她的指导老师,就是那个走在夜里也要戴墨镜的知名策划人马先生,都对她的前途看好。就是她父母,也颇为乐观。老两口没事就坐在电视机前嘀咕,这下好了,终于可以光宗耀祖了。大清朝虽然亡国有年,咱们家琦瑶照样能够重振家风。不过如上所述,她停在了一个很不吉利的名次上,这也直接导致所有协议和意向迅速流产。 “就这么功利,就这么残酷。”马先生摘下墨镜跟爱徒说,语重心长感人至深,“你没有败,是这个荒唐的世道败了。它让那些鸡鸣狗盗之徒胜利,就说明它败了,烂透了的那种败。你要去北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老师相信你。你要记住,有一种胜利就叫撤退。” 父母说的则是另外一番话,同样催人泪下,“瑶瑶,我们生下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爱新觉罗氏的光荣。对爱新觉罗家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你要代表我们打回北京城!” 别的就不多说了,面容姣好、身材秀拔的王琦瑶来到北京城,她和本名叫李红娟的CoCo同学,还住了上下铺,经常在半夜醒来时看见CoCo的一条白腿垂下来,发现李红娟虽然瘦,大腿上居然还有橘皮现象。现在,李红娟把大腿包在显然是老潘付了钱的裙子里,坐在一辆宝马车里,她穿着裙子和凉鞋,坐在车里当然不会觉得冷。 所以王琦瑶忍不住要生气。女人发泄愤怒的最好方式是花钱,打车的钱当然有,她上了天桥又下来,老子打车回家。可坐上车刚走二十米就开始堵,喘不过气来的堵,一溜车都在摁喇叭。司机本来想说一段中南海里的大事显摆一下,也被堵得没心情了,摁一声喇叭骂一句娘。王琦瑶的心情更差,没挪几步,计价器的数字跳得好像比平常快,弄得她也心惊肉跳的,跳一下就是两个鸡蛋。但她得忍着,这点体面要讲。为此她安慰自己,也许不该怪罪CoCo,她还是不错的,如果说王琦瑶在北京还算有个朋友,那也就是CoCo了。作为老北京,在所有同学里,CoCo能看上也就是她王琦瑶;虽然因为她从上海来;还有,这是她私下揣测,也因为她曾是选美大赛的第十三名,以及她的格格身份;不过凭直觉,她觉得CoCo并不相信她是清朝皇族的后裔,要是我我也不信,没什么原因,这年头装神弄鬼的人太多了。 上楼的时候王琦瑶调整了步态,坚决不能让冤去的三十一块钱打车费的不甘在脸上显现出来。楼梯黑灯瞎火,所有的灯都被有意无意地打碎了。五楼楼梯向左的这个两居室房子,她和一个叫万紫的女孩合租,每人每月付一千五,共用厨房和卫生间,煤气水电费平摊。她的钥匙刚插进锁孔里,房门就开了,万紫穿着睡裙拉着门里的把手,领子很低,露出一大片暖洋洋的丰满胸部,脸上有种成功结束处女生涯的羞涩和幸福。但是以王琦瑶的经验和见识,她至少在三年前该结束的就全结束了。 “瑶瑶,回来啦?”万紫问,“累吗?” “还行,”王琦瑶说,漫不经心地按了一下鼻子,“可能昨晚睡觉着了凉。” “那得多喝开水。我刚买了酸奶,带芒果和猕猴桃果粒的,要不要尝尝?”万紫拉开冰箱就要拿。王琦瑶注意到她的两只拖鞋穿反了,她的房门半关着,传来另一双更加沉重的脚谨慎走动的声音。然后瞬间,她闻到复杂的荷尔蒙气息,若有若无,但一定在,或者她认为一定在。这个场景她不是没撞见过,但觉得今天有些不同。万紫又说:“瑶瑶,尝尝吧,味道真的非常好。”拿起盒装酸奶就往她手里塞。 王琦瑶明白了,今天她的热情不同寻常。万紫可不是这样的人,虽然她从南京来,江南富庶之地,却一贯抠门。这也可以理解,江南人未必都有钱,而在北京混得不好的必定都抠门,不会生活也逼着你学会了,大手大脚你活不下去。万紫在附近一个服装批发城当店员,卖丝巾、袜子和内裤等小东西,过手的钱都不大。看小的东西久了,人也跟着小气,以前买了鸡蛋,放进冰箱之前都要在上面用笔编上号,理由是,她是个糊涂虫,吃错了王琦瑶的鸡蛋那多不好意思。王琦瑶一生气,第二天就去买了“咯咯哒”金装鸡蛋,微笑着说:“咱俩买的牌子不一样,不用区分了。”搞得万紫一脸花红柳绿。 现在一定是有求于她了。王琦瑶用鼻息笑了一下,把酸奶放回冰箱,“有点儿感冒,不宜吃凉的。” 万紫又说:“你有姜吗?我有的,要不要帮你切一下?” “谢谢,你不知道我要切成什么样的。”王琦瑶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万紫也跟着进来了,磨磨叽叽半天,终于说:“瑶瑶,跟你商量个事儿啊?” “说呗。” “我男朋友刚换了工作,离这不远,没找到合适的房子,想来我这里住几天。” 王琦瑶的耳朵动了一下,果然。她条件反射似的作出反应:“不方便吧?也不合适啊。” “我也知道,这不是应个急嘛。水电、煤气费我们承担三分之二,行吗?” 王琦瑶心里冷笑,挺会算账啊,为什么不把房租也算进去呢。一生气,态度就有点儿硬,但声音倒软下来了,“不是这么回事。其实吧,从钱的角度,我倒是合算的。不说那些生活费用,房租原本咱一人一半,多一个人我还只交三分之一呢。就是多个男人,上厕所啊,洗澡啊,换衣服都不方便。” 万紫的胖下巴立刻就挂下来了。原本想借此省点房租的,又让王琦瑶给逮着了,只好讪讪地笑,说:“那我们再找找看吧。”搓着两只手回了自己房间。 王琦瑶听到响亮的关门声。此刻窗外暗下来,北京的夜晚降临。马路上照样车马喧嚣,这个世界缺了谁都照样繁华热闹,而她的小屋里凄清简陋,即使她把床头灯都打开,即使她买了那么多女孩子喜欢的廉价的温暖可爱的小玩具、小摆设来装饰,这个闺房依然像她身上一样冰凉。在这样的屋子里跟万紫这样的女孩子还得钩心斗角,真是没意思透了。她觉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衣服没换就躺倒在床上。她明白万紫在北京的不容易,可是谁又容易呢,她再不容易,如果男朋友住进这里,总还有个人为自己撑腰啊,她有谁呢,煮碗姜汤还得亲自动手。 等她起来去厨房煮姜汤,经过万紫房间时,还听见万紫在和她男朋友说:“别着急,我再和她商量商量……”她还没死心。王琦瑶只作没听见。 两大碗姜汤和三袋同仁堂感冒清热颗粒,总算把刚露头的感冒给压回去了。坚决不能生病,耽误戏是一个原因,还有个原因是看病太贵,如果你不备点儿常用药,感个冒进医院没一两百块钱出不来。王琦瑶每天都去片场,到了那里有戏没戏都得化妆,导演在现场经常冒出新想法,她这样的小角色必须随叫随到。这一天化完妆她正闲在阴凉地里,免得太阳把粉底下面的面油给晒出来,手机响了。 万紫在电话里说:“哎呀Anny。” 王琦瑶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来,叫自己呢。 “这名字真好听,怎么不告诉我?刚有人打电话找你,我还以为打错了呢,我让她打你手机了。” 王琦瑶懒懒地谢了她。这需要通报吗?看来她对让男朋友住进来还不死心。这个“Anny”是CoCo的专利,也只有她这么叫。那会儿她们刚进学校,有个晚上她跟CoCo一起去三里屯钓老外,见了几个大胡子的洋鬼子,CoCo一副清纯相,介绍王琦瑶时,顺嘴说了个“Anny”,一晚上几个老外就Anny长Anny短,叫了一晚上最终也没钓上,打车钱都没帮忙付上。王琦瑶不喜欢这名字,什么Anny,全世界用得最多的英文名就是这个,亏她想得出来。CoCo给自己倒是取了个挺大气的名字,还搭了香奈儿的车。顺嘴一个名字也要压她一头。不过王琦瑶也没太在乎,毕竟CoCo还带自己出来,还想着在这场合给她个洋名装点门面。 她对万紫说:“以后别叫什么Anny!” 刚挂电话,又响了,这回是CoCo,上来就问:“忙啥呢?” “能忙啥,拍戏呗。” “行啊大明星,咱们见一面呗。我去找你?” “免啦,说个地儿,收工我去找你。” 她可不想让CoCo看见这一身简陋的丫头装扮。 晚上在亚运村见面,CoCo打车带上她,去中关村附近的一家店吃正宗的重庆烤鱼。车过四环,巨大的鸟巢正建着,很多人在灯火辉煌的钢铁架上忙活。王琦瑶想起刚来北京时,她就跑过来看鸟巢,那时候钢架子就搭起来了,过了这么久,还在搭。就说:“我怎么觉得奥运会远在天边呢?” CoCo说:“不该操心的别瞎操心。” 王琦瑶就说:“不操心。我就是觉得所有事情都遥遥无期。” “你着急了?没个盼头?” “不知道。这些天我突然发现北京很大。” “Anny,”CoCo把手放到她肩头,“咱俩一样,我们需要成功。再拖下去我们就老了。” 王琦瑶眼泪刷的就满了眼眶。“你认为,我们还没老吗?” 这一天,她们二十出头。出租车司机自顾自吹起口哨,是齐秦的一首老歌,《大约在冬季》。这个秋天的傍晚其实很漂亮,四环上出奇地不堵车。 烤鱼要的是麻辣味。如果说王琦瑶来北京后有什么大的改变,开始吃辣算一个,而且是麻辣。这在上海时是不可想象的。她喜欢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突然绽放的那一瞬间的感觉,所以你能看见她不时夹两粒花椒放进嘴里。她们聊艺术学院的同学。

“小米现在是职业小三,过得还满滋润的。” “早早跟一制片人混着拍电视电影,也就温饱水平。” “知道吗?那个丁丁最惨,一头子劲儿要当明星,又没后台,剧务都敢占她便宜。” 还有那个秦莎莎、胡晴、范可心、发面馒头、娇滴滴、顾丽娜,都大同小异,不管离校的还是在读的,都是一笔糊涂账,一本不折不扣的烂账。王琦瑶觉得再这么聊下去,想死的心都有了。 都冲着明星和好日子去的,谁都不例外。当初她进这个圈,那个叫刘东的副导演在半哄半骗睡了她之后,许诺将来一定会走上金光大道,到哪里头顶上都会是艳阳天。有他罩着嘛。如果说她被睡得很容易,那也不是实情,她是个姑娘,虽然年轻,凭直觉也会守住内衣不撒手;可是刘东副导演说得很真诚,把可能的成功场景描述得相当具体,如果把他的话形诸文字,你会以为是大作家的手笔。还是年轻啊,五迷三道就被得了手。当然也不是毫无收获,她总算进了这个圈子,成了演员。进来以后她才发现,刘东那样的副导演在一个规模大一点的剧中,实在算不上多大的人物,直入云霄的梦想就开始往下滑翔了。刘东也识趣,慢慢也就不往她身上凑了。也算得上有点儿职业道德吧,不能帮人更多,就得懂得适可而止。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人声嘈杂。这家店仗着味道好,坚决不开分店,也不扩大经营,一共十六张桌子,爱来不来,来晚了门口排队去。像王琦瑶在上海时跟大老板去吃的居民楼里的私房菜,门脸小,就三五张桌子,红烧肉一盘卖一百,嫌贵腾地方让别人坐。Anny和CoCo,两个取了洋名的中国姑娘,在这里必须放大声音才能让对方听清楚,为了防止嗓子哑掉,她们不停地喝啤酒。先来一扎,又来一扎,忍不住说到了自己。CoCo说,她想开一家服装店,钱不够,想找人投资,那个老潘目前就是统战对象。钱为什么就那么重要呢?她喝干杯里的啤酒,斜着眼问王琦瑶。王琦瑶想,我还想问你呢!要不是因为几个臭钱,我搬出去找房子自己住了,省得一回去就看见万紫那双心怀叵测的小眼睛。她有时候觉得万紫的男朋友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儿不对,某一瞬间突然就冒出嗖嗖的凉气,瞅着挺瘆人的。 “要不搬过来和我一起住?”CoCo两眼立马放了光,“我租的那房子还空一间,咱俩做伴。” “合适吗?”王琦瑶的意思是会不会妨碍CoCo的私生活。 CoCo立马会意,白了她一眼。“想哪去了你!我就那么乱吗?再说,咱俩又不住一个屋。” 王琦瑶想,好吧,再乱也是乱在人家自己屋里,自己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顶多不该听的声音大了,把耳朵给塞上。她总比万紫和她那个眼冒凉气的男朋友可靠。就这么定了。 CoCo很高兴,“来,祝贺同居成功!”举起杯子和王琦瑶的碰在一起。“别担心,房租还是一人一半。就不信咱俩双剑合璧,不能成点儿什么事儿!” 王琦瑶明白了,这个CoCo混得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光鲜啊。同病相怜的温暖立马出来了,她对服务员挥挥手,再来一扎。 两人喝得都有点儿大。出了门夜已深,街上清冷了一些,路灯更亮了,各种霓虹灯转着圈闪动。CoCo脚底下发飘,嘴上倒坚强,对着中关村大街突然就喊:“你等着,我李红娟,要开一家最牛的店!” 王琦瑶吓了一跳。抓住她胳膊,“干吗呢?找警察叔叔批评啊?” “怕他个屁!”CoCo双手拍着王琦瑶的两个肩膀,“你以为谁会在乎你?” “咱自己在乎自己,好不好?”王琦瑶用她悲伤的双手把CoCo的双手放回该在位置,“走,回家去。” 到CoCo那里看了房子,王琦瑶决定搬。房子不错,比现在的地段繁华,用CoCo的话说,社交比较方便。打车三十块钱,既能到国贸和三里屯,也能到什刹海。回到住处,跟万紫说,觉得他们俩挺不容易,她就在外面新找了房子,这就搬,趁早找房东把手续办了吧。万紫高兴坏了,北京的房价喝了鸡血似的往上跑,这么便宜的房子再也不可能租到了。看万紫乐得屁颠屁颠给男朋友打电话,王琦瑶还是有点儿难过,心想哪一天混成万紫这样,不如死了算。 但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到能混好的迹象,眼前的这个戏结结巴巴拍完了,她的身价并没有涨上去,没人去注意一个好几天才吭一声的丫头演技如何。她也得承认,她并不比别人演得更好,当她想擅自加一句台词时,导演就会大声喊停,然后质问她,没睡醒?没睡醒别来片场!现在王琦瑶在等下一个戏,那个更像包工头的经纪人说,一有消息就通知她,让她先回去休息。王琦瑶只好在家待着,没事就跟CoCo闲扯。 和王琦瑶虚幻的明星梦相比,CoCo更务实,因为她的努力可以看得见。比如,她想找人投资服装店,钱到位就能开张。慢慢挣了钱,就去开一个美容会所,自己当老板,做大后搞连锁,美容美发美体按摩一条龙,那时候名叫CoCo美容会所的连锁店将遍布全北京,一直开到平谷去。她要做的就是在家里数钱。这听起来相当诱人,关键是老潘貌似真的愿意为她放血,这从最近他们的行踪上可以看出来。半个月内,老潘来CoCo的房间三次,进了门就从里面反锁上,很快CoCo快活的哼唧声就传到隔壁王琦瑶的耳朵里,听得她脸红心跳,上下半身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老潘的态度很好,从房间里出来就顺带把王琦瑶也请到馆子里。未必多豪华,总是请了。CoCo哼唧一次,王琦瑶觉得她离她的服装店就近了一步。这让她倍感压力,老闲着不是个事儿。人家有男人傍,她却坐吃山空。 经纪人总是同一句话,再等等。空等人容易变老,得动起来。那就寻根问祖吧,这是她北京之行的又一重大任务。找到了,她还去跑什么龙套,一下子富贵登天,想干啥干啥,演什么样的女一号那得看她心情好不好。抽空再嫁个好老公,做回阿拉的格格去。 关于她的祖父,据说是清朝最后的皇族,还没生下来就成了平民。那时候兵荒马乱,王爷家也早早遭了变故,她祖父跟她曾祖母相依为命,怀里面应该没揣银子。她曾祖母是侧室,侧到什么程度她也不知道,想必她父亲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说,因为她父亲说,他们家根正苗红,绝对是嫡出。那时候,孤儿寡母也不敢声张,所以她祖父改了姓,对他们来说,姓什么都比姓爱新觉罗更安全。后来寡母早亡,改了姓的小王自己把自己拉扯大,之后结婚生子,那孩子就是王琦瑶她爸。尽管改了姓,做了父亲的小王遗传的贵族气没改掉,一不小心中露了馅儿,听说被打成了瘸子。为了避免连累妻儿,他们离了婚,小王的老婆把儿子带到了上海,先是天各一方,后来音讯隔绝,再也没有联系上。 当初的瘸子小王,现在应该叫老王,一直被认为已经死掉了。据王琦瑶奶奶回忆,她离京时老王已经虚弱得走五步就得歇一歇,否则气不够喘。这种身体吃人参都活不下来,何况根本没人参。当然王琦瑶奶奶现在也死了。可是,前两年王琦瑶的父亲,现在也被人称为老王了,突然从自北京出差回来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个消息,该朋友在王府井百货大楼里见到一个老头,长相酷似王琦瑶她爸,看那气派,应该是某家大公司年迈的老总。老王开始不信,以为是朋友的恭维话,第二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刮胡子时,看着镜子里五十多岁的脸,一下子呆掉了。以他的长相,别人不要说长得相似,就是照着他的脸化妆都化不来,王琦瑶是他亲生女儿,也没能把他独特的长相遗传了去,所以,老王捏着刮胡刀就在镜子前走神了,一直到他老婆过来叫他吃早饭。 “我爸可能没死。”他在镜子里对老婆说。 “你说什么?” “我爸可能还活着!” 他的眼神让王琦瑶她妈觉得大白天见了鬼。从她认识老王的那天起,她就被告知从没见过面的公公死去多年了,现在丈夫突然说他爸可能还活着,真是大白天见到鬼。老王很认真,胡子刮了一半停下来,坐在饭桌前专心致志给老婆讲道理,为什么说他爸可能还活着,而且很可能是个大富翁。可能性绝对是有的,那个老王当年虽然身体不行了,但未必就一定会死。王琦瑶她妈点点头。她不怎么相信公公会突然活过来,还变成个大富翁,虽然大富翁三个字听了让人心潮澎湃,但她绝对相信自己丈夫的这张脸天下找不出第二张,不管你到哪里找。她当年认识他,就是因为在黄浦江边散步时,发现对面走过来的小伙子竟然长了那么一张奇怪的脸,忍不住走过去又扭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他此刻也回头,目光撞一块儿去了。就有了一个搭讪的理由,接着就拿下了。结婚以后,他问老婆为什么喜欢他,她说,主要是觉得他那张脸好认,走到哪里都丢不了。这是玩笑也不是玩笑,找一个跟别人不一样的老公是每一个年轻姑娘的志向。 至于王琦瑶爸爸的脸独特到什么程度,王琦瑶的妈妈也说不好,那绝对不是丑,当然也算不上多漂亮,就是有特点,太有特点了。她描述不出来,但一见到肯定能在第一时间里认出来;就像王琦瑶学英语,让她说桌子怎么拼,她总也想不起“desk”,但一看见“desk”,她立马知道这是桌子。所以,王琦瑶她妈坐在饭桌前,找不到反驳丈夫的理由。 “你想,如果我爸还活着,一是我就有父亲了;二,如果真是个富翁,那我们日子就好过了;三,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咱们家是皇族,我是正宗的爱新觉罗氏,找到父亲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阿拉跟他们不一样!” 王琦瑶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从明天开始,走街串巷我也要把爷爷找到!” 可是北京何其大,过千万的人口,一个人随便往哪一蹲,那就是水在水里油在油中。好在她爷爷不是个平头百姓,至少在王府井百货大楼里时看起来像大公司的老总,气质和风度是最好的身份证。王琦瑶在网上搜“王世宁”三个字,叫这个人名的成百上千,在北京也有两位数。她一条条打开看,符合年龄的只有两个,一个在居委会工作,是女的;一个半年前已经去世。她想爷爷没准改名字了,她就搜“王世”和“公司”,搜“王世”和“老总”,搜出来的也没一个靠谱的。这说明,虚拟世界也靠不住,还得实实在在到现实中来找。 有两个方法:一是往各个派出所跑,请人家帮忙;二是自己像货郎一样走街串巷,走到哪算哪,直到某一天为了拍打一只讨厌的蚊子一扭头,看见了那个比她爸老好几号的人赫然就站在旁边,很有气派地背着手,然后他开始走动,左腿微微有点儿跛,但他掩饰得非常好。 可是第一条在这里行不通,王琦瑶去了最近的派出所,被人家拒了,你谁啊?就是国家公务员来也得带着盖公章的证明来查啊。她又不愿随便托个不熟悉的人来帮忙,万一找到的是一个只会在大冬天溜墙根晒太阳的半死穷老头,她脸往哪儿搁?她必须确信了祖父是个人物以后,才允许别人跑过来瞻仰。否则,她宁愿他作为一个抽象的祖宗存在于亲友们的记忆里。现在只能使用第二种方法。笨是笨了点儿,安全。 开始的几天里,她把北京最好的几个社区和别墅区都跑了一遍。照正常理解,她祖父这个年龄应该待在家里颐养天年了。她想祖父在离开妻儿之后,一定重组了家庭,现在,他也该儿孙满堂,他会在早上或者傍晚沿着小区和附近的公园里散步,牵着老伴或孙子辈的手。这个场景如此美好,每当王琦瑶在高尚社区的门口看见这样一幅天伦之乐时,都快把自己感动哭了。那些有钱的老头,如果有一个真是她爷爷,如果他牵着的是她的手,那该有多好。可是那些体面的老头长得跟她爸一点儿都不像。 然后跑北京的各个重要的商业区,出入各种写字楼。她希望祖父能够以视察公司的名义重新出现在繁华的地方。一旦出现,她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她的爱新觉罗家族骄傲的爷爷从豪华轿车里出来时,必定有人开门,有人搀扶,有人在雨天提前把伞撑好,迈进公司大楼时,身边围了一圈人,可能会挡住他残疾的左腿,但挡不住他的脸。父亲说,祖父的个头甚至比他还高。她记得他的脸,绝不会看错。出入写字楼的老先生很多,被前呼后拥地进去的也很多,为什么偏偏没有她祖父呢。 还可能在各种购物中心,她爸的朋友不是说在王府井百货大楼里见到过吗?那好,去王府井。那里没有再去燕莎友谊商场、亮马桥的燕莎和远大路上的金源购物中心的燕莎,然后去当代商城、双安商场、西单购物中心、国贸商城、东方新天地、寰宇新天地、美美时代百货、天空大道等。反正豪华高档的购物场所都得走一遍,以她祖父的身份,差一点儿的地方去了掉价。这些金光闪闪的地方花去了王琦瑶绝大部分时间,却也是她最开心同时也最痛苦的时光。那么多好东西,那个精致和品位,即使不来找人只是闲逛,也如此之养眼。女孩子逛商场,那个精神享受不必多说;但这个富丽繁华的地方也常常让人揪心,好东西都是人家的,她只能看,口水和绝望的泪水一起往肚子里咽。原来都说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深圳不知道自己钱少,你现在要是到了北京,你会发现你钱更少。 王琦瑶忧伤地走出了天空大道的门,来到凡间,一阵大风差点把她送了回去。她剧烈地哆嗦了几下,浑身皮肤骤然间收紧,她本能地一手捂住衣服下摆,一手抱住胳膊。冷,北京的深秋带着更大的忧伤降临了。旁边经过一个贵妇人,穿裙子和黑带子的凉鞋,脚指甲血一样红,裙子外面是雪白的貂绒披肩,仅这一件制作精良的动物皮毛,价钱至少在五位数以上。王琦瑶觉得身体有点儿空,感到了累,摇摇晃晃地站不住,她不想没品位地坐下来,但还是在台阶上坐下了。花岗岩的台阶比这个秋天还凉,王琦瑶的眼泪哗哗地出来了,她委屈。她对着浩浩荡荡的北京大风张大了嘴: “王世宁,你这个老不死的,给我滚出来!” 经纪人来电话,一个新戏,刚谈好的第二天又黄了,制片人突然抽风,非得科班出身的女演员。只能说那家伙脑子坏了,科不科班有啥关系呢。不过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凡事讲究出身,中戏和北影的演员就是市场好,好像只要拿了一张那里的毕业证,就等于是猪肉身上盖了一个免检的蓝戳,可以放心地卖个好价钱了。经纪人说,只能继续等了。 该死的中国艺术学院!吞了那么多钱也没能给她个毕业证。王琦瑶又郁闷了,半夜里敲开CoCo的房门,拎着一瓶普通的长城干红,非让她陪着一起喝。 “你还没搞到证?”CoCo从被窝里爬起来,对此好像很吃惊。 “你拿到了?”王琦瑶更吃惊。 “我是说,假的。”CoCo一口干掉了半杯红酒。她的心情比王琦瑶好不到哪里去,老潘想睡就来了,提上裤子就开始磨叽,血也不是不放,可每回都是被逼急了才仨瓜俩枣地往外掏,这么个节奏掏下去,CoCo在四十岁之前能把理想中的服装店开起来就算是乐观估计了。“随便哪个学校,整一个。几百块钱的事儿。”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绿面子的硬皮本,翻开来:李红娟同学,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艺术系,本科。 “这成吗?” “有什么不成?你去看看那些混得人模狗样的,有几个真材实料?别逗了,我亲爱的Anny,你以为咱那个啥艺术学院不假啊?说白了不就是个拿钱买个证吗?都是花钱买的,真的假的有啥区别?” 王琦瑶拿着CoCo的毕业证翻来覆去地看,心里还是没底。别人给个假的跟自己去弄个假的,在她看来是不一样的;前者别人是小偷,后者自己是小偷。 “别傻了,格格小姐。别人偷你,你偷别人,还不都是通奸?洗洗睡吧。” “那你说,我要办,该办那个学校的?” “就想在演艺界干下去,等着那金鸡百花奖?” “想。” “我想想。中戏和北影我看就算了吧,太招眼,传媒大学吧,专业也对口。” “不会出问题吧?” “出了问题会死人啊?你是不是格格啊你?” 王琦瑶不吭声了,喝了一杯壮胆酒,回房间睡了。 大街上办假证的很多,王琦瑶经常看见人行道和公交车站牌上贴满了小广告,只是从未认真看过。自从有了这个心,再见到时她就留意了,竟然有那么多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坐在街边,见人就问:“办证吗?”但这样的女人一走到她面前,王琦瑶总是赶快躲开,仿佛对方是瘟疫。倒不是恐惧,而是没法正视那些可能与她同龄但显得比她大很多的女人的脸。她们的脸上只有最朴素最简单的交易欲望,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尽管怀里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却找不到新鲜妻子和母亲的表情。她不能容忍一个年轻的女人和母亲用这样的脸面对她,她觉得莫名的难过。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长出这样一张脸。 好了,现在她在街边的麦当劳里坐下来,慢慢地喝一杯咖啡来压惊。外面的世界凉风四起,但很热闹,王琦瑶透过玻璃墙往外看,想如何才能和办假证的安全、坦然地接上头。 到傍晚,她看见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从天桥上走下来,走一步弯一下腰。近了,才看见他是在往地上贴小广告,动作极为娴熟。他的手里有很厚的一沓广告纸,撕掉扑克牌大小的小广告的背胶,弯腰贴到路面上,跟着踩上一脚,然后重复这一系列动作,贴下一张。他走过的地方,一条小广告拼成白线歪歪扭扭地伸向远方。王琦瑶抓起小包就往外跑,顺着小广告追上小男孩。她说:“小朋友?”

这样的天适合吃火锅,王琦瑶这样的人今天更应该吃火锅。锅底沸腾,羊肉下锅,热气一点点进到她的身体里,冻得发紫的两只手慢慢泛红,血液开始狂飙突进地运行,王琦瑶第一筷子夹了羊肉热辣辣地送进嘴时,终于绷不住了,一口肉全吐在了小料碗里,眼泪瞬间就挂满了一脸。罗河赶紧递上纸巾。 “我就知道出了事,”他说,“长安进去了?” 王琦瑶摇摇头。 “你们,分了?” 王琦瑶不说话,擦了嘴,把盛小料的碗推到一边,又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塞进嘴里。浓烈的辛辣味冲得她想咳嗽,她使劲儿憋着,夸张地嚼出了声,囫囵下咽的时候,她觉得进肚子里的不仅是涮羊肉,还有一大把眼泪。 罗河绕过火锅握住她的手,说:“没过不去的坎儿,有我在。” 王琦瑶慢慢抽回手,用纸巾细心地擦掉眼泪,掏出化妆包补了一下妆,说:“我想吃蘑菇。” 罗河对着服务员打了个响指,吩咐:“所有的蘑菇,每样来两份。” 服务员说:“金针菇也算吗?” “只要带个‘菇’字,全上来!” 那顿饭吃得舒心。王琦瑶记不得在什么书上读过一句话:饱餐一顿可口的饭菜,世界观都能变。这话说得好,她的心情就像雪后初霁,新生活似乎可以开始了。宁长安就那么重要?爱情有那么伤痛人心?何况他们根本算不了什么爱情,从一开始两人就都知道,主要是合作,各取所需。合作最好的状态是双赢,赢不了散伙。就像CoCo说的,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不就是个男人嘛。 他们上了车,越野车跑在雪地上如履平地。王琦瑶问:“有摇滚的碟吗?” 罗河翻了翻,找出一张崔健的专辑。“喜欢哪首?” “《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儿野》!” 罗河把CD放进播放器里,激烈的音乐把车都振动了。王琦瑶的左手放到操纵杆旁边的平台上,跟着节奏敲鼓点。她的手放在那里以后,罗河的右手基本上就停留在操纵杆上,五个指头如同在沉思,终于,它们像螃蟹一样爬到了王琦瑶的左手上。两个人手握在一起时,身体都僵直了,像两尊静止的蜡像,只有车、音乐和崔健的声音在动。 王琦瑶想,我学会勾引男人了。一阵悲怆的感觉席卷了全身,她再次把手一寸寸抽回来,说:“我想回家。” 太快了说不过去,想来罗河也这么认为。但作为一个男人,他希望现在就把车开到床上去。这不好。他尊重王琦瑶的想法,人家刚刚受过伤害,虽然这世界伤害无处不在,所有人都得在伤害中逐渐成长,她的手毕竟缩回去了。他把她送到楼下,回去的路上经过“宏状元”粥店,脑袋里闪过一道光,头一回觉得自己在生活中来了灵感,进店帮王琦瑶叫了一份外卖,六点半送到。他在电话里说,晚上喝绿豆粥,可以调剂一下中午的火锅,就别下楼了。他们还开了个玩笑,王琦瑶说,哟,挺周到啊;罗河说,我也是个要求进步的男人嘛。 此后一周,罗河给王琦瑶打过两次电话,只说找人的事。照她提供的年龄和长相,帮忙的朋友查过了,这样的头面人物朝阳区没有。照她提供的年龄和长相,帮忙的朋友又查过了,这样的头面人物海淀区也没有。“别着急,”末了他都会宽慰一下,“只要人在,一定能找到。等着做格格吧。” 第三次电话打来时,王琦瑶正在片场,天上落着冷雨。室外的戏没法拍,室内的戏拍完了,今天到此结束。大小明星们有车开车,没开车的等人来接,啥都没有的,可以坐剧组的车回去,那要两小时以后。王琦瑶躲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犹豫是等下去还是打车回。被宁长安的宝马接惯了,突然没了那风光还真有点儿不适应。更关键的是,接和不接、用什么车接关涉身价问题,上去了就不容易下来,尤其在大小明星云集的剧组里,暗地里大家较着劲儿地比。她怕别人问起。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平常和王琦瑶就不对付的女演员走过来,阴阳怪气地问王琦瑶: “人呢?” “谁?” “宝马王子啊。想起来了,宝马325呢!” 显然是盯上自己了,这一周宁长安的确没来。王琦瑶深知她的敌意,她们是同一个经纪人介绍进来的,这女人自认是个演技派,但长得欠了点儿火候,姨太太的角色没拿到,只能演姨太太的远房表姐,台词倒不是很少,但谁会注意到一个偏远的姨太太的偏远的亲戚?所以她很不爽。私下里面对王琦瑶时,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个演技派,幽怨和失衡全挂在脸上。角色争不过也罢了,车更没法比,她来回只有剧组的班车可坐。 “他在换车。” “够有钱的啊。”对方将信将疑,“可以透露一下什么车吗?” “宝马越野。” 那女演员不依不饶,“是换车啊还是现造车?够久的嘛。” 王琦瑶没理她,当着她的面拨了罗河的电话。“什么时候到?我收工了。” 罗河正在和朋友谈生意,一下子没摸着头脑,不过很快会意。“现在?”他说,“我手头有点儿事。” “就现在!你马上来!” 四十分钟以后,罗河的车在不远处停下来。王琦瑶指着宝马越野对那女演员说:“要不要验验货?” 女演员哼一声,起身坐到了另外一张帆布椅上。 东西总是越收拾越多。王琦瑶把家当都堆到地板上以便统一打包,发现小东西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这其中有一半是宁长安送的。她坐到沙发上盯着它们看,考虑哪些东西必须扔掉,免得罗河见到了不高兴。他在回龙观给王琦瑶租了个独立的两居,那地方靠他的地下公司近,可以借口去干活儿,随时开车过去。这时候离搬家只有两天,早上CoCo出门的时候还哼着小调,回来就板出了一副棺材脸。刚刚,一个小时前,老潘和她散伙了。 事情来得很突然,前几天还好好的。CoCo告诉他王琦瑶要搬,老潘说那好啊,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一副猴急要往床上爬的样子。他还说,以后就可以从容地留下来过夜了。今天下午他突然约了CoCo去后海的星巴克,哼哧半天才说:“散了吧。” CoCo说:“为什么?” “你就别问了。” “我的事,我为什么不能问?” “那也是我的事。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该散了。” CoCo抓起包就走,多说一句话她都觉得丢不起那人。当然,从和老潘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已经在丢人了。现在只是不想更丢人。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老潘跟上来,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司机,说:“师傅,一定要安全送到家。” “还给他!”CoCo对师傅说,“听见没有?还给他!”师傅把钞票像炸药那样举着,左右为难,CoCo抓住钞票扔出了窗外,“开车!” 进了门,王琦瑶看见CoCo的脸前所未有地长,完全是情感懈怠导致的皮肉松弛。凭直觉,她知道室友出事了。CoCo不说话,准备换鞋,最先看见的不是自己的棉拖鞋,而是一直放在鞋架上给老潘准备的那双大号鞋,每个鞋面上都绣着一颗火红的心。她特地在双安商场挑的情侣鞋,她的鞋面上也各有一个小一号的红心。她就站在鞋架前捂住脸哭起来,嘴里嘟囔着: “我就是喜欢钱,我也是爱他的呀!” 相同的悲剧上演了。王琦瑶走过来抱住她,大家都一样。 “他凭什么呀?”CoCo盯着那双鞋问。 王琦瑶想了想,说:“可能是被你吓着了。” “我怎么吓着他了?他不是一直想什么时候住这里就住这里吗?” “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他一直说要和我过一辈子。” 王琦瑶突然火了,推开她给了她一个耳光。“你十八啊?”说完了才想起来这是宁长安老婆骂她的话,更气了,对着CoCo又捶了两拳。“这话你也信!宁长安你就没看见?” 暴力此刻奏了效,CoCo好像被打明白了。她直直地盯着王琦瑶。“Anny,你说得对,可我还是想哭一场,”说着就要往王琦瑶房间里走,“你就让我哭一个小时吧。” 王琦瑶拦住她,“要哭回你自己屋里哭!”她在地板上蹲下来,决定把宁长安送的所有礼物全扔掉。CoCo的房门没关,哭声痛快地传过来。她哭得的确有点儿伤心,听得王琦瑶都难过了,两眼慢慢地就蓄满了泪。她在准备扔掉的礼物里,还是挑了两件留下来:一个是块元宝形的小石头,一个是蹲着一只小猴子的白金工艺戒指。 前者留下来是因为惊险,宁长安为了捡这块石头差点遭了车祸。他们俩从平谷回来,开着慢车一路说笑,王琦瑶一扫眼看见高速路上有块石头,大叫:元宝元宝。的确酷似元宝,宁长安停车下去捡。那地方是个弯道,后面的车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停下来,车直直地冲过来,好在一阵急刹车,车头保险杠杵到宁长安屁股时才谢天谢地停下来,车主、宁长安和王琦瑶三张脸都白了,汗珠子直往下掉。如果冲上来的帕萨特刹车技术烂一点儿,宁长安现在可能就只会出气不会进气了。相互发了脾气又相互道了歉,车继续走,王琦瑶抱住宁长安开始自责。宁长安说,这不没事儿嘛,只要你喜欢。后者留下来是因为戒指上有王琦瑶的属相。那属相有典故。宁长安说,有个走乡串户给人算命的瞎子大师,在他二十岁时看过他的生辰八字,结论是他命定的女人属猴。宁长安送她戒指时,以罕见的严肃表示:瑶瑶,你就是我命定的女人。这个戒指和这句话,让王琦瑶在当时突然有了新娘子的幸福感和沉醉感。她留下它,因为这样的幸福与沉醉在她的北京生活中仅此一次,即便放到她人生漫长的二十余年里,也屈指可数。作为女人,她需要这感觉,挺不住时温习一下,可以让她对生活再一次充满希望。 CoCo哭完了,仿佛精神上洗了个澡,想问题有能力拐弯了。她看见王琦瑶坐在一堆小东西里,走过去就开始帮她往门外扔。“要扔就彻底,别藕断丝连,”她说,“男人就是口香糖,嚼嚼可以,不是给你咽下去的。” “你以为我们不是?”王琦瑶说,“人家把甜味嚼没了,吐得比你还利索。” “所以,咱们不能再犯傻,要吐也得吐在别人前头!Anny,别一高兴又忘了啊!” 王琦瑶想,用得着你提醒吗?她确信罗河不会比宁长安更义气,这也让她在处理两人关系时更为洒脱。哪有那么多爱情啊。她认为一个人的爱情是定量的,你用出去多少就空掉多少,现在她空了一大块。即使她躺在罗河身下的时候,都觉得使不上劲儿,没力气真正地爱这个男人。那好,她也不打算从他那里索取爱情,她只要更好的生活,要那些可以把好生活支撑起来的非常琐碎具体但又极其重要的东西。 房子很好,精装修,房东是个卖药的。王琦瑶开始真没瞧得上,卖药卖得再好又能咋的?见了面才知道卖药的也可以卖成个大牛人,跟捡破烂捡成百万富翁、北大毕业生卖猪肉卖出大名一个道理。那个貌不出奇的房东有个好名字,董乐天,他向王琦瑶介绍自己的房子:楼梯两边的房子全我的,本来最近想打通,罗总急着想用,朋友嘛,能帮上忙当然好;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我住对面,有事敲门、打电话都行。 在罗河的鼓动下,接着他们参观了董乐天这一边的房子。实话实说,单层房子这么大,王琦瑶在北京前所未见。怎么会这么大呢?拐了个弯绕过去,又拐了个弯才到头。家具装饰更是一流,不少东西都是进口货,商标上的字母绕来绕去。王琦瑶不认识,但分得清绝对超过四种语言。 “这房子有多大?”她用手比划着这让想象力失效的巨大空间。 “五百六。两套房子打通的。如果你不租那套,我还想继续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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