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回家,冬天是干净的

作者: 文学文章  发布:2019-10-06


  冬天里,特别是周末的早上,我习惯了赖床。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不像夏季的日头那么毒辣刺眼,静静的时光里,任由冬阳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如娘的手轻轻抚摸着,温暖我身心,照亮我心房。
  初冬的晨,虽有些薄凉,却尤为静美,寒冷中有种清淡的暗香。冬天是干净的,干净得一尘不染,让你感觉是在童话的世界里。我喜欢安静和丰盈的冬天,它让我多了份清醒,学会了藏起锋芒,细品人间冷暖,让人生开出淡泊的花,结出从容的果,与岁月朝夕,浅淡而安。
  “良子(我的小名)饭好了,起床吃早饭吧!”没听见脚步声,娘轻敲门,喊我吃早饭。
  “娘,你和爹先吃,我想再睡一会,行不?”今年第二次,昨天我回家看望爹娘。昨晚吃着娘亲手做的菜,品着那独特的味香,陪爹呲溜喝了几杯小酒,听娘唠叨,爹叮咛,人生快意里,久久未能入眠,也不知啥时睡去的,直到刚刚听见娘的呼唤声,才醒来……
  “行,再睡回吧,醒了,娘好热了给你吃。”
  “娘,我知道了……”
  没听见娘回话,我辗转翻个身,伸个懒腰,想继续睡觉。可,就算闭上眼,却不再有半点困意,于是我坐起来,眯上眼熬时光。
  想到爹娘,我不由然徒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叹来,经年走过的无数个平淡日子,曾经有过的看见或看不见的感动,在匆匆穿梭的时光中,一切都变得有些模棱两可、言不由衷。原以为幸福在远方,经年离家去追逐心中的梦想,现在发现爹娘在的地方,才是自己最幸福的方向。
  
  二
  不觉间,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些有关冬天里美好的往事,渐渐鲜活起来,像清澈的小溪里,“叮咚”唱着歌的泉水,不息地流……
  冬天的阳光下,有太多好玩的事儿,孩子们叽叽喳喳喊叫着一起舔冰凌、砸冰锥,撞拐子、挤墙根,打雪仗、堆雪人,雪地里踩脚印、写大字,玻璃上比画画、做数学题,还有就是雪地里逮麻雀……哈哈,真有趣!寒风里,鼻涕下来了,“哧溜”吸回去,呀呀,咋一股淡淡的腥气味!
  ——儿时扣麻雀。
  也许是看多了姹紫嫣红,我向往一份简单,喜欢素美的冬天。初冬第一场雪,天地凉飕飕。阳光下,皑皑白雪能晃疼人的眼睛。闲来无事,依门傍首,见雪地上有觅食的麻雀飞过来,便动了心思。
  急慌慌找出来娘的针线筐,偷偷剪断娘纳鞋底的棉线,在院子里扫出一块儿空地来,找根木棒支起筛子,筛子下面撒把秕谷子,木棒下边系上棉绳子,自己拿着绳子另一头悄悄躲在远处,静等不知危机四伏的傻雀儿上钩。
  看看,那几只贪嘴的麻雀,叽叽喳喳,蹦跳着去啄食筛子下面的秕谷子了!嘿嘿,心里憋不住一阵窃喜。好好,轻拉棉绳,哈哈,我扣住麻雀啦。
  ——滑冰比赛真热闹。
  那年,我曾经为小伙伴们在冬日的荷塘举行的滑冰比赛,写过一首小诗,至今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周五的作文课上,语文老师还特意拿它当了范文,读给同学们听,声音抑扬顿挫,真好听——
  冬阳下/村头荷塘结实了冰/一群玩耍的小伙伴/穿着母亲缝制的厚棉衣/像一群快乐的小鸟/比赛驱寒暖体的滑冰运动/热身自由滑/结伴双人赛/纵横驰骋站立滑/倒蹲前后左右滑/花样翻新常升级/观众少说有二百/滑冰的孩子个个都出彩/阵阵喝彩是最高奖赏/哪怕摔个鼻青脸肿/没人介意理睬/更不会耍娇叽歪/摔倒了自己爬起来/难道是农村的孩子不怕摔?/几个回合下来/不管摔了多少次/照样拍拍屁股/在摔跌中站起来……
  
  三
  爹高小文化,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在村里是个文化人。有人夸爹字写得好,他总会谦虚地笑笑,毫无遮拦地说出些实诚的话:“不怕您笑话,这点功底,是那些年写口号和大字报练出来的,熟能生巧。”在那个年代,村里能读到这个层次的同龄人,可谓凤毛麟角。多做,少得;不埋怨,常微笑;不贪心,不浮躁,不争抢,不计较浮华之事,不在意卑劣之人;专心做清白事情,问心无愧心自安,每天能睡安稳觉。
  ——咋这样打发讨饭的。
  冬天总是那么寒冷!世界的角落,总有一些暖心的故事!“做人一定要懂感恩,知回报,不忘本。一个人能力有大小,做点力所能及的好事不亏心,帮人就是帮自己。”这是爹常常挂在口头的座右铭。
  记得一个寒冷的冬天,大雪封门。冬日的阳光下,窗上冰儿亮晶晶,瓦上的霜花似童话,柔软洁白的冬天里,一家人围炉而坐,铁棍捅旺了炉火,蓝色的火苗舞出的暖热气腾腾。爹烧水煮茶后,娘炉火上架起铝锅,套上篦子蒸了一锅包白面皮的馍。
  “当当当”传来三声敲门声,娘说:冰天雪地的,谁会来咱家?
  “会是谁?我去看看。”爹起身出了门。
  寒冷大门外,一个七八岁瑟瑟发抖的孩子,满是冻疮的一只小手里拿个空空的黄色破瓷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拇指粗心的木棍子,应该是防止狗咬的“打狗棍”吧!孩子身后的大人,四十岁左右,目光呆滞,拄着拐棍,像是个残疾之身,身上破烂不堪,衣服已经破旧地露出了棉絮,她应该就是孩子的母亲。
  见我爹开了门,孩子嘴唇哆嗦着,小声说:“行行好,天太冷了,能施舍给我们一些吃的吗?我娘腿瘸,这雪天地滑,一天走不了多少路,俺和娘这大半天都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了。要不,我给您跪下了……”
  “呀,孩子,男儿膝下有黄金,可别跪!快快,进屋说话。”父亲没丝毫犹豫,上前扯着孩子冰凉的小手,招呼着后面孩子的母亲,领进俺家暖乎的堂屋里。
  那天,娘擀了大半锅杂面条,特意炒了一大碗鸡蛋,看着孩子和他娘“狼吞虎咽”吃的那个稀罕样,转身抹着眼泪,自言自语:“可怜的孩子,多难的娘!”
  临走,爹掏出十几块钱硬塞给孩子他娘。爹说:“俺家里也不宽绰,多少算是点心意,那天走到集市上别忘了给孩子买副棉手套,看看,孩子这手冻的……心疼呀……”
  娘眼泪汪汪,找出我穿小的棉裤、棉袄和棉鞋,给孩子穿戴身上。那天蒸好的一锅包皮馍一个没剩,全让娘打包,让无奈出门讨饭的那娘俩带在身上……
  ——“捡来的亲戚”。
  “啥?捡来的亲戚!”真没听谁说道过。
  “是,别不信,还真有这事。”我就这件事,曾亲口问过爹:“咋回事?这拉砖的人和我们非亲非故,咋就成了亲戚,甚至比一些真正意上的亲戚还亲?”
  爹笑笑说:“对,是有这回事,很好奇吗?人活着这一辈子,简单一点,淡然一点,将心比心,处处有真情,生活便不会那么累。”
  爹的话不多,却让我感悟很深,不是吗?当一个人用自己的心去感知别人的冷暖,就一定能换回一份人心本性的馨香温婉。
  那年,入冬才三天,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娘让俺爹去村头麦场里,抱些麦秸回家来当锅灶里引火的柴火,他刚到村头,就遇见了一个拉地排车运砖的外村人,不知啥原因,拉砖人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哎哎,大兄弟,咋回事?”爹问着话,快步走过去。
  “唉呀,别提了,这人要是了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看看,今个临出门时,孩子他娘还好言相劝,说这大冷的天,就别出门少拉一趟砖吧!可我硬是犟着不听她劝,为了多挣几块钱,谁会料到这刚拉到您村口,“噗嗤”一声,这不争气的车胎撒气,‘罢工’了。你说说,我咋办?”
  “呀,就为这点事?离家远不?”
  “唉,远倒是不远,也就十几里路程,可……”
  “嗨嗨,可什么可,事情出来了,总会有办法。别急躁,我会补车胎,你安心在这别动,等会我。”没抱来引火用的麦秸,爹急火火跑回了了家。
  从家里找出补车内胎的一套家什,拿上打气筒,又不忘端上半盆子温热水,爹出家门一路小跑,叮叮当当……
  扒出车内胎,打上气,在水里轮圈一试,有一处“嘟噜噜”冒出水泡,爹搓搓冻得通红的手,说:“嗯,车胎扎烂了,找到烂处就好了,我这就给你补好它,哈哈。”
  “唉呀,谢谢,谢谢,真是给您添麻烦啦!”
  “嗨,乡里乡亲的,客气啥?出门在外,谁能保证没点啥意外,是不?不费啥,一会就好。嗯,水盆碍事你挪挪,别耽搁我这里补车胎。”
  “咣当”一声盆落地,里面的水溅出大多半。
  “呀呀,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这手冻麻木了,这牙碰牙一哆嗦,盆子就落地了。”
  “嗯,没关系!这么冷的天,恁大会子不活动,身子动透凉了吧!”
  “唉,是啊,这出力拉砖走着路,身上冒汗热乎着呢,这停下来会大了,全身拔凉拔凉的,没了一点热乎气,这要再待会大了,非冻僵不可。”
  爹忙了小半天,补好车胎,想看看成果怎样,还漏不漏气,一旦漏气,还要继续补上。看看水盆,傻眼了,这才多大会,盆里剩下本来不多的水结成了冰。
  “哎,大兄弟,你等会,我回家再端盆热水来……”
  那天补好地排车车胎,爹硬是把拉砖的那个人领进家,让母亲做好饭,还炒了两个菜。听娘说,那天爹格外高兴,从柜子里拿出存放了一年之久,自己都不舍喝的那瓶老酒,两人唠着家常,说着开心的话,你劝我让,一杯又一杯,不大会就见了底。自那天起,爹和那拉砖人对上眼,交了心,结成了朋友。
  一直到现在,逢年过节、大事小情都往来走动,两家亲如一家人。
  
  四
  其实,今天一大早,伴着家里两只芦花公鸡意味深长的鸣叫,不大会,我就听到了“吱扭”开门声,我知道一定是爹早起出门了,他多年养成了习惯,先是清扫干净自家的院子,然后就会把家门口的街道从南到北精心打扫一遍,留下左邻右舍竖起拇指——啧啧称道。
  听娘说,爹这个习惯是“非典”肆虐那年养成的。那年政府发动,全民参与,大力开展爱轰轰烈烈的爱国卫生运动,彻底清理农村“四堆(柴堆、粪堆、土堆、垃圾堆)”,村里环境发生“蝶变”,提高了村民身休素质和抗病能力,真不错,是个天大的好事情。
  “唉!娘,听说为清除‘四堆’这事,俺爹还和邻居二叔动嘴吵了一架,到底是咋回事?”
  娘说:“还不是你那个养鸡的二叔懒惰,不愿出力惹的祸。那会,他家周围满是鸡粪,气味刺鼻难闻,很容易传染疾病。你爹找过去要他自觉清除鸡粪,把自家的院子、房间打扫干净。他梗着脖子愣是不听,还说你爹闲着没事,吃饱了撑得管闲事。你爹一气之下踹了他一脚,他虽没敢还手,却动了气,咋咋呼呼和你叮当上了。最后,你爹拿了扫帚和铁锨整整帮他清扫了一个上午。事后,他登门道歉,还给你爹带来了一瓶酒。不过,他也没吃啥亏,你爹让我炒了一荤一素两个菜,硬留他在家吃了饭,一瓶酒,两人各半斤,喝了!哈哈。”
  “嗯,也就是从那时起,你爹便主动承担了门前一条街的卫生清扫任务,直到今天,他一如既往,坚持了十几年。嘿嘿,这个犟老头,别看报酬没分文!可他乐意,他开心。”娘说起这些话时,脸上透满幸福和自豪。
  记得“非典”过后十个年头,一次回家,我问爹:“看看,咱家这院里院外恁干净卫生?还坚持天天义务扫街不?”
  爹没急着回我的话,而是在宽敞的院子里,来回走着步,扩扩胸,踢踢腿,有意展示着他很健壮的身体……看着大门门楼下几袋晒干晾好的玉米,爹问:“哎,试试,能扛起来不?”
  “呀!爹,您这是要试试儿子的活啊!看好吧。”我撸起袖子,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星子,走近足足盛满百斤重的编织袋子,用力“嗨嗨”两声,尽管把盛玉米的袋子抱离了地面,可使足“洪荒”之力,也没能扛到肩上。
  “嘿嘿,放下吧,常年坐办公室,缺乏锻炼,你小子还欠把力气。来来,闪开,看爹的……”爹乐呵呵凑过来,见他双手抱起盛玉米的袋子,“嗨”的一声,一袋百斤重的玉米稳稳地落在肩上,面不改色气不喘。
  “哎呀,这哪像是一个七十多岁老人所为,令儿子汗颜啊!”我大声为爹叫着好,情不自禁竖起拇指给爹点赞!
  放下盛玉米的袋子,爹说:“明白了吗?街是一天不落天天义务扫,咱就图个锻炼身体,少生病呗!这要不是天天坚持锻炼着,爹的身体咋会恁好,是不?哈哈。”
  
  五
  ——义务烧水工。
  不久前,回农村老家看望爹娘,一脚踏进老家的胡同口,冬日阳光下,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入心入眼,门口前一片开阔地上,爹躬身向炉子里添加着柴火,旁边几个大小不一的暖瓶像列队的士兵,整齐排列着。
  我明白这是每年的冬日里,善良的爹必须要做的一件开心的事——义务烧水工。
  说来话长,那年冬天爹外出办事情,回来的路上口渴难忍,不得已拐上小路去了不远的一个村庄,在村口处一个代销店门口,冬日暖融融的阳光下,一耄耋老人坐在一个小火炉旁,不时加柴烧水,火炉旁边散放着几个暖水瓶子。爹放好自行车,走过去问:“大爷,能给我口水喝吗?”
  “啊,过路的吧!你先坐下,等会……”老人起身去了代销店屋里,不大会拿来一个大瓷碗,碗里还放了一捏子茉莉花茶,泡好茶放到火炉旁一个固定的小石桌上,老人说:“莫急,一会茶水凉些了再喝。”

  十几年了,每逢周末,我都回家,这是我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持别是在爹娘六十岁高龄后,周末回家我几乎没落过。若不是逢年过节,回农村老家我一般不带任何吃喝的东西,连妻儿都说我是个地地道道的“老抠”,回家看望自己的亲爹娘,咋能两手空空“不孝顺”?
  “哼,你们懂个啥?”我嘿嘿一乐,心里吞了蜜般,用心感受,情暖花开。
  以前回家,惟恐孝心不足,冷了爹娘心,在心地善良的妻子怂恿下,我总是大袋小包往家提。娘每次见了总是说着千篇一律暖心的絮叨话:“哎,看看,这样大手大脚,咋恁不会过日子?以后甭瞎花钱卖东西了,行不?”
  爹唬着脸,认真地说:“只许这一次,下次再花钱买这些看似光鲜却不实惠的动西,看看我不给你扔出门外去,家里日子不比从前,吃喝不愁,已经不错,该知足了!”
  那天,我无意中拉开了冰箱,一下惊呆了。冰箱里成袋的排骨咋还没吃?上次带来的两条鲤鱼还原样放着,过年时炖好的羊肉冻的硬邦邦……
  “唉,都不新鲜了,咋还没吃?难怪爹娘……”
  “嗨,儿子啊,家里就我和你爹俩,你孝顺爹娘,俺心里能没数?可你上周来买羊肉,这周来带排骨,下周不知道又要买啥吃的来,看看,冰箱都成不下了,咋能吃的完?”不知啥时,娘悄无声息站在了我身后。
  “这?以前您和爹受了太多的苦,还不是怕您二老过惯了穷日子,自己不舍买吗?以后……”
  娘说:“咱家出门二里是集市,各种肉食多齐全,你大老远从城里的超市买这些,钱不少花一分,买来冻冰箱,还不如现吃现买多新鲜!是不?”
  爹娘说的是,现在这生活那比从前顿顿不见油星的苦日子,日子好过了,不缺荤!一拍脑门,我笑了:“哈哈,看看,我这个儿咋当的?咋揣着聪明办‘蠢事’?哈哈。”
  动了心思,我走进厨房巡视一圈,为了让爹娘免受烟熏火燎之苦,后来的一个周末,我买了电磁炉、电饭锅,手把手教试几遍,见爹娘都会使用了,当天就没再用拉风箱烧柴火做饭。
  “啊呀,这不见明火烧饭咋能快?干净还卫生,真比灶火窝里添柴烧火舒服多了去了!嘿嘿,真是个好东西,娘喜欢。今天,娘掌勺,你们只管闲情等吃喝,行不?哈哈。”
  餐桌上,不大会上齐四个菜,呀呀,那辣椒面糊真美味,恁好喝!上桌的饭菜没花一分钱,全部是爹娘自给自足的原生态。哈哈哈,少了以往的大鱼大肉,这地道的浓浓乡情老味,吃出了儿时的最爱。
  世上有没有一种爱比亲情更持久,有没有一种情抵得过舐犊情深?自此,回老家看爹娘,吃喝的东西再不往家里带。也是自那时起,我推掉一切没必要的应酬,与其忙着参加各种饭局,赶着结交各路人,不如怀揣亲人的思念拥有一份真诚的爱,一份简单的暖,一个完整的家就是坚实的后盾,无惧风雨,身暖心安。下班赶回家,陪着孩子老婆吃顿热乎的家常饭,真好!嘿,“呲溜”一口小米饭,夹口自己腌制的胡萝卜小咸菜,味好,胃好,入心入肺,舒心妥贴,幸福着呢。
  今个周末,要提前回老家给娘过生日,我特意准备了一瓶爹爱喝的老酒,妻子早给娘买了过冬保暖的衣物。临出发回家前,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家里还缺啥不?要不要我捎带?”
  电话那头,传来娘乐呵呵的声音:“缺啥?嘿嘿,就缺你们家里来。这不,你爹一大早就去集市上称回了三斤鲜羊肉,我刚从地窖里搬来一颗大白菜,天冷风寒,今个娘给你们做最爱吃的羊肉纯白菜……”      

父亲:都过去了,别说了。当时不是觉得东北总比家里好过些。

老大:这还得劲?要不我贴你点儿钱?

老四:嘿嘿,你舍得,俺娘舍不得。是吧?娘?

老二:娘,要不俺不参加分家了吧。这么多年,我也没给家里出过啥力。弟弟妹妹们上学,我也没帮衬上。我明天出去借个屋住着,那些闲房子的户,人家也能愿意,权当我给人家看家护院。等缓一缓,让俺爹去大队要块宅基地,我再自己盖房子。

老三:那次是肺动脑血管漏气不是?跟心脏病症状差不多。

三大爷:见外了。怎么说呢,一是我家人口少,我在大队里就干着点儿事,手里宽余点。二是恁爹娘都是本分人。能帮就帮帮。老二,我也到家了。你回去吧。

妞:老四跟我说了。咱爹让他下通知。

父亲:待客再说。再说,老三、老四和妞他俩每年过年前都往回带东西,待客尽够。

妞:娘,后来的事也知道。当时,没离是没离,你和俺爹跟着受了好大难为。大嫂子晚上哭着回娘家了。住了好几天也不回来。你急了,让大哥去叫,大嫂子不回来。

三大爷:老二,在东北这些年,过得还中?

母亲:去找恁三大爷去了,让恁三大爷今晚上来咱家张罗着分家的事。

母亲:别争了,分给我的,我就说了算了。

父亲:房屋十间。新房五间,旧房五间,弟兄四个每人两间半。牛一头,牛车一套,犁、钯各一个,锨、锄头、各六把。房前屋后的树共20棵。柴草垛2个大的,一个小的。粮食共六大缸,约3000斤,具体以分粮食时称的为准。家里原来磨下的面还有200斤。基本就这些了。

父亲:刚才,在这屋里都商量了。房子还是四人平均分。老二和老三要旧房子,老大老四要新房子,各两间半。老三的旧房自愿让给老二,老二明年盖新房就不用另外去要宅基地了。老四的房子,我和恁娘先住着,等百年之后,他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老大媳妇:跟三大爷拉了这么多,心里敞亮了。

老三:恩。你早回来了?

老大媳妇:三大爷,过来坐坐吧。

老大:不是。昨天晚上我和俺家他娘回屋后一时也没睡着,想来想去,房前屋后那些树俺不要了,给老二家吧,他明年盖房子,能用上。

父亲:按照昨天晚上说好的,先分给老大家分1400斤。再分老二家800斤,剩下800斤放我屋里。

三大爷:怎么都不说话?低头耷拉角的干什么?分了家,还是一家人。吭吭吭……

老三:娘,前些年你真没少生闷气,说来说去都是为了我们仨。

父亲:钱今晚上就分了吧。东西明天各人认领一下,粮食明天一起过过称,各家放在自己家里。

[仨人答应着。]

母亲:过得好不好不说,关键分了家就是自己说了算,干活也少了不是?

老大:爹,别种了吧,我和老二种地,每年交点儿粮食,他们仨给点儿钱,不就够了?

老大:中。

三大爷:老二媳妇,你也说说。

老三:二哥,关键时候,还是兄弟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母亲:都回来得还挺早。先上炕歇歇吧。

老大媳妇:我刚才想了,要是新房我全住着,俺爹俺娘就没地方住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上街上去不够人家说的。可是……

老大:别瞎咧咧了。咱娘当时护着老二的孩子,还不是因为老二两口子没在家,孩子爹娘不在身边,咱娘护着他也是情有可原。

老大:妞,分家这事,你什么也没分着,不恼?

妞:没有,娘。心里不好受。感觉今天,这家散了,就跟一头蒜,少了中间的秸,四分五裂了。

妞:我也刚进屋。

老四:恩。我打电话通知他了。对了,你自己回去就行了啊,不用让姐夫一起了。

父亲:我和恁娘,地里刨食,哪来的钱给你买东西?现在,就不用说道这些了。你和老婆孩子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家里也不贪恋啥。

老大:怪我没做好,当老大当得不称职。

母亲:谁家分家也不是敲锣打鼓唱大戏?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反正这次一定是分了。记着啊,恁仨,什么也别说,也别问。分家跟恁仨没关系。

父亲:怎么那么多活?早知道小时候把你扔了后湾里。

老四:那我的新屋,两间半。爹,娘,恁俩就住着吧。等你们百年之后,我就拆掉。

老四、妞:好,这就去。

母亲: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后来不是闹离婚了?回家住了好几天。

老三气呼呼地:还不过了,不过就不过,也不知道吓唬谁。

妞递给母亲一杯水,母亲喝了一口,接着道:还有老三上初中那会儿,开春了,也换不下棉袄来,清明都过了,我才不得已给他做了个褂子,因为这,老大媳妇怄气不吃饭。恁爹当家,也就是当个传声筒,啥事也做不了主。

母亲:三哥,是这个理。心里还是不得劲,恁看,等着吃儿女们挣的,这不明摆着就是老了吗?人老了,不中用了。

三大爷:那就定个标准。在家种地的老大、老二,每年给恁爹娘800斤麦子,50斤玉米。外面那仨,每人每月给200元钱,够了吧?

(老三、老四不再言语。)

图片 1

老二:这样还好?这不等于你什么也没分到?

3 议事

妞:好。知道了。

老二媳妇:三大爷,我不用说。我跟了他爸,他去哪我去哪。我说不回来,可我拗不过他。爹不痛娘不爱的,回来干什么?

母亲:那咱接着把面分了吧。

老四:也对哈。近墨者黑,咱四大大就不是个东西,嫌贫爱富。爹,你后来一点儿也没后悔当时有把我送出去的想法?

老大媳妇:妞和老四更不用说了。我嫁进来的时候,妞才8岁,老四才5岁,在我面前,还都是孩子。我怎么对他们的?妞上初中,哪次不是我骑自行车去送饭?夏天买凉鞋,俺娘要给俺买,我说不用了,给妞买吧,我在家干活,把旧的鞋子粘粘也能穿,可妞上初中了,但凡能照顾上,就不想让她穿得太寒碜。可那时家里也是没钱啊,要不也不用费这难为。老四被俺爹骂了,晚上光着腚也跑过来逃难,让我保护着。这些,都还在眼前呢,怎么都就忘了?

母亲:给老二家不行,他明年不是要盖屋吗?

老二笑了笑:要。不退休回来也要。老三,你这样,帮了我大忙了。关键还是……唉……

(母亲领着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出去了。)

母亲终于沉不住气了:老三,你坐下,没你说话的份。老大媳妇,你也别哭了。我说说。

三大爷:是咧是咧。恁家老三考上学那会儿,大队广播里一广播,谁不羡慕恁家?除了那几个工农兵大学生,老三是咱村里第一个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出去的。眼光得放长远点,大林和二黑家,也就一辈子在家种地了,恁家就不一样。你看老大在外走南闯北的,见过世面,他接触的人就跟他们不一样了。正是这样,他才帮恁爹娘供应下面三个上学的使劲往外考。这不,都考出去了吧?恁家在村里声誉多高呀。

饺子端上来时,母亲招呼:都过来一起吃吧,炕上坐不开就坐在炕沿上。

妞:怎么不用,我不是恁养的?

妞:入秋了,我给咱爹娘各买了身衣服,再买点儿熟食吧。

母亲:我没说。实情是这样。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年老二走前后那几天,牙都鼓了, 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恁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些,你都不知道。19岁,还是个孩子,说是投奔恁三大大,说白了就是寄人篱下。早知他吃那么些苦,怎么着我也不让他去。一家人一起挨冻挨饿也中。

老二:我就要那几间屋行了,其它的,我不要了。

母亲:老三、老四和妞,给你们装上点?

老二媳妇推辞着不要。

父亲:咱家就这些东西,别摆着的,钱也没多少,基本随着生活去了。前几年老三、老四和妞上学,都用钱。

三大爷:别怪他,也不怪你。他是听恁爹娘把房子全分了,没地方住了,才上火的,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想明白了。反正恁爹娘总会有地方住。

三大爷:好啊。今天这个饭吃得挺好。今后,恁各家好好过自个儿的日子,小日子过好了,恁爹恁娘看着也高兴。挣得多了,还能多给恁爹恁娘点儿不是?

三大爷:那你先说说。

老三:这不也没离?

老大媳妇:三大爷,恁是不知道,当初我闹着分家过,这不,这一个(指了指老大),最后急了,说要分家就要跟我离婚,纯粹的护窝子。不知跟谁近。你看人家那些早分家的,大林家结婚第二年就分家了,人家现在拖拉机都有了,咱家还用牛车,咱这日子,比人家差远了,真是老牛拉破车,赶也赶不上了。还有二黑家,也是结婚第二年分的家,人家早盖了两趟大屋了。就咱,好不容易求人求面盖了这五间屋,还得分一半出去。老屋还要不着。

妞:不用,娘。不渴。渴了我自己倒就中。哟,俺三哥和老四回来了。三哥。

老大:来,咱小辈的一起敬三大爷一个酒,祝三大爷和三大娘身体健康,晚年幸福!我也当代表表个态,今天虽然分了家,俺待俺爹俺娘还会跟以前一样好。我也希望,你们几个常回来看看。

妞:恩。俺爹咧?

老大媳妇伸手接过来。递给老二媳妇:给你呢,分的东西少点儿,这200块钱,少添巴点儿东西。

母亲:说这干啥?我生了气也值,你们一个个闯出去了,我也就没有什么好让人拿捏的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看人得看长处,恁大嫂比起刚才说得那些人来,还是好的。听着啊,分家时,你们不用说话。

父亲:有了,我列出来了。

母亲:话别说那么绝。想想这些年,他两口子确实出了力。要是没你们,他们日子一定比现在好过。要不,人家能闹着分家?

父亲:什么?我没听明白。

老大媳妇:娘,不用了。你就拿着吧。等以后我们挣得多了,还得再给恁呢。

三大爷:老大媳妇,我看你现在心情也好多了。

老大:老三,你还不服气。你说,这个家你管了多少,不是我一直在养着?

母亲:唉……分吧。妞,我下去倒碗水你喝。

三大爷:行了,过那屋说吧。

妞:你看,你不是说不多说话吗?这就说上了。

父亲:不用,不用。言差语错的常有的事,不用放心上。

老大:那恁说怎么办?

母亲:他愿喝就喝吧,孩子心意。

老三:指定多拿,不能少拿了。放心吧。

父亲下炕,从衣橱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拿出钱来。里面十元的、五元的、百元的,都有。

父亲:你拆了恁大哥家还有法住?他剩下两间半了。

老三:又要离婚?前些年不是闹过一回了?

母亲:那次恁大哥好难为。听老婆的?苦了我和恁爹。听爹娘的?又委屈了老婆。恁大哥去叫了两趟还不回来,恁大哥一狠心,说,离就离。结果,恁大嫂子又不闹腾了。她娘家也都是好人,她娘说合着,她姐姐、她哥哥都劝她再跟着吃几年累。这才回来。那时恁大哥也是一心想把你们几个拉扯起来。

老二:要不,我要1000斤,余下200斤给大哥。他家孩子大,吃得多点。

老大媳妇:娘,恁看着分就中了。

妞:什么事?咱娘病了?

三大爷:咳咳……《三国演义》开宗明义第一回就说“话说天下大计,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咱家,跟天下和国家没法比,但是,弟兄多了,时间长了就得分开过,这不比旧社会大家庭,家大业大的,一房一房媳妇,一群一群的子女都在家里揽着。好在分家也不是什么丢人事。分了家也有好处,家庭小了,干劲足了,日子过得会更好,你们呢,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母亲:恩,我心里有数。

老大:三大爷,都说好儿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妆衣。其实,我也是闯外的,在家里跟弟兄们为这一星半点儿的东西闹得不愉快,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不想这样,俺媳妇……

父亲:三哥,敬你一杯。让你跟着吃累了。

齐:家和万事兴!

老二转过身来:三大爷,我不想说。按说,我才真正是没有发言权。我就是心里难受。我19岁闯东北,在那里待了12年。你们想象不到的苦我都吃过,但我对谁也没说,谁受罪谁知道啊。我远离父母兄弟,孤身一人,我做梦都是梦的家里啊!前些年,我心心念念想回来,可我拖着老婆孩子的,连路费也赚不出来。好不容易这几年好过点儿,现在回来了,想不到……唉,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回来,让俺爹俺娘难为煞了。

[母亲激动地站起来,想说什么,终又没说,又重新坐下。]

(老大媳妇在一旁哭起来,全家人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妞靠着大嫂坐下。大嫂拉过妞的手,说:三大爷,我跟妞真亲。我进门的时候,她还是个扎着朝天辫的小姑娘,现在,也成了孩子妈了。俺姐姐第一次来相亲时,回去就跟我说,看中了他家那漂亮的小闺女。妞,今天晚上……(老大媳妇说着掉泪了)

三大爷:九点左右就中,也不用早了。

妞:记得那年春天咱爹让我和老四到麦田里拔麦蒿,老四拔了一会儿就躺在麦垄上了,说是喘不动气。那时我还以为他是装的。

老三:回去分家,你知道了?

老大媳妇:三大爷,你听听,我在这个家是出力不讨好,老老少少都欺负我。呜呜……

三大爷:说实话,我参加了不少分家的事务,在恁家,算是最省事的了。还有,恁爹娘有福气,五个孩子,都闯得不错。分了家,有拿粮的,有拿钱的,旱涝保丰收了。

老三:咱爹也真是,还不给咱打电话,让老四通知啥?

母亲:听孩子们的吧。这个年纪,也别逞能了。要是种地,我又帮不上你忙。只你自己一人,别找累吃了。(养老问题)

老三:哼!分家,分家!原来拿着离婚吓唬人就是了。真是。那些早分开家的,都过得比咱家好?

三大爷:就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孩子。你来这个家这么些年了,邻里邻居的,哪个不说你心善?你嫁进来的时候,我和恁三大娘在家也替你犯愁,下面四个不大不小的孩子,眼看着谁嫁进来谁跟着吃屈。有时恁爹去找我喝水时,也向我念叨,说是这个家,在外的苦了老二,在家的苦了老大媳妇了。

妞:咱爹一定怕你多说话,嘿嘿。

老三:是呀,三大爷,我还捎回来的好酒。

母亲:妞回来了?你自己回的?

母亲:粮食你也不要了?

母亲:那是咋?不用!我和爹一定得让你要饭也有个杵棍的地方。

老二:俺三大大也这样,他去生产队里借了帐,记在我头上,让我还。再后来,我不种地了,单干,跟着人家下了两年金矿,淘了两年金了,多少种了几个钱,这不,在东北想家,心里想着回家盖几间屋,跟爹娘兄弟的住得近点。可是,三大爷,你看,闹得俺大哥不愿意。说实话,我手里是有几毛钱,可不是得盖屋吗?也舍不得拿出来分了。

三大爷:现钱呢?债务呢?

三大爷:老大媳妇,别掉泪了。再商量一下。恁爹恁娘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委屈了你们。关键是老二刚从东北回来,当父母的,想稍微补偿一下他,也可以理解。恁这不也俩个孩子了,十个手指头,咬咬哪个也疼呀,是吧?

本文由皇家国际▎永久官网发布于文学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我都回家,冬天是干净的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