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中就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便走过去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20-01-12

我叫素,和这里的许多女孩子不同,这是我的真名。我想每天都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就不至于那么快就忘记自己。
  我并不素面朝天。我每天晚上都在脸上抹上厚厚的妆,像戴面具一样遮盖住自己的本来面目。照了镜子,镜子中就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对自己说这个女人不是我,然后若无其事地上班去。
  我的工作就是在夜总会做小姐,在幽暗的灯光下伪装成一朵妖娆绚烂的罂粟花,让形形色色的男人在暧昧而迷离的气息中欲罢不能,然后掏出口袋里的钱。
  我陪他们把酒言欢,任凭他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抚摩、穿越我的身体。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那些钱是一个天文数字,足够一个肾衰竭的病人换肾。
  很多个凌晨,我从夜总会的门口走出来的时候都有一种疲惫不堪的瘫软,抬头望望天空,看到他温暖、干净的眼神。
  我是一个孤独的孩子。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是个寡言但暴戾的女人。她很少骂我,但她会打我。有时候不过是小孩子的顽皮,而更多的时候是因为她的心情。她常常打累了以后抱着我哭。小的时候因为疼痛我会使劲咬住嘴唇,眼泪无声息地流下来,大一些就麻木了,再没有眼泪。她抱我的时候,我常常有一种很深的厌倦,但我一动不动,直到她松开手。
  我是一个近乎自闭的孩子,从小就没有朋友,因为每当有人对我热情我就会本能地回避。我习惯了冷漠与沉默的世界。我喜欢黑夜多过白昼,黑夜总能给人想象和希望,而白昼把一切都还原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我很努力地学习,我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因为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我唯一可以离开她的方式。
  十八岁那年,我考到了这个北方城市的一所大学。
  我喜欢这个城市,它干燥多风四季分明,它不会让我联想到那个潮湿阴霾到处是水的江南小城。
  在这所大学校园里我是出名的冷美人。我曾经试图像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快乐、阳光,但我做不到,我总是本能地避开别人的热情,冷漠地独行着。
  那些青涩的男孩子因为我的美丽而靠近我,又因为我的冷漠而离开。他们总是那样急功近利但缺乏耐性,浮躁地像空气中的尘埃,禁不住一阵微风的吹拂就急不可待地离开。
  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地渴望温暖,渴望北方的阳光融化心头的坚冰。我走开只是出于本能。
  我在等待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但我很倔强地以为我会等到。
  这个夜,很静很静,静到听得到每一朵雪花落到地面的声音。
  披衣走到窗外,在纷飞的雪中行走、行走,一直到很疲惫,然后安静地坐下,点燃一支烟。
  很小的时候,就偷吸母亲的烟,后来每次她打过我,就一个人找个无人的角落去吸,淡蓝的烟雾总是抚摩我的灵魂让我安静下来。
  是夜如是。
  我没有注意到远处走过来一个人,更没有想过这个人将会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
  我习惯了被命运做选择,习惯了去接受,以安静和沉默的方式。
  很多年以后,所有的记忆被淡化,而清晰地记得最初那个寂静无声的雪夜。他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冲我笑,眼神干净而温暖。
  嗨!
  嗨!
  在看雪?
  在看雪。
  他就坐下来,和我一起看雪,吸烟,然后走掉。
  很久没有再见。
  再一日,我在图书馆里看书,是杜拉斯的《情人》。喜欢这个浪漫的法国女人,她酗酒、纵情,决绝而惨烈。容颜老去还会有一个比她小三十多岁的情人追随在她的身旁,纵容她酗酒,安静地看她写作,与欲望无关,只是灵魂的温暖。
  嗨。是他。
  嗨。我的表情依旧从容。我习惯了一切的不可能突然出现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
  还好吗?
  还好。
  他的眼神依旧干净而温暖,再看去,仿佛突然闪现出一种锐利而具有穿透力的光芒,仿佛能穿透我的心。
  他真是个英俊的男人,符合所有女孩子对于梦中情人的想象。
  我找了你很久。
  是吗?语气平淡的有些慵懒,有些淡漠,其实我很想表现出一种惊喜,但是惯性。
  所有的大学校园都盛产流言。
  不到半个月,差不多全校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了我和美术系的浪子在一起。
  那又怎样?
  那天,他抓着我的手说我喜欢你。
  那又怎样?依旧是平淡很慵懒的回答。
  他粗暴地按住我的胳膊,把我抵在墙上,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湿润的唇温柔而缠绵。
  他说我喜欢你。
  他说让我证明给你看。
  我搬到了他的小屋里。这里充满着诡异神秘和颓废的气息。他总是用浓重的色彩营造出这样一种氛围。他的画不似他的眼神干净而温暖。
  或许这是一种灵魂里固有的东西,落魄、沉沦、迷失、绝望……还有挣扎,让我像从镜子里望穿自己的灵魂。
  只有一副画除外。
  画面上是深蓝的夜,漫天的雪花,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坐在角落里吸烟,表情忧郁。
  那是你。
  我知道。
  我们的对话从来都是如此地简单,但不妨碍灵魂的靠近。
  整个冬天,我都在小屋里。我穿着他宽大的棉T恤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他画画,看DVD,滥俗的商业大片,看着看着就会走神,然后他会走过来打断我,带我去吃他做的好吃的东西。
  晚上,我们就在塌塌米上做爱。光滑冰凉的皮肤,缠绵的吻,沉长而激烈的纠缠,两个灵魂最终交融成一个,不断地上升、上升……
  他说我天生是一朵美丽而妖娆的罂粟,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让人欲罢不能.
  他说不要离开我。
  怎么会呢?谁能离开自己的灵魂呢?
  他长久地抱着我,沉默。
  后来他晚上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的味道、烟草的味道……有时候也有香水的味道,比如CD的毒药。我想象着一个有着海藻般长发的女子伸出细长的手指抚摸他的脸。
  但我从来不问他。
  他不在的时候我会一杯一杯地喝酒,把自己灌醉,然后沉沉睡去。这个大四的寒假,我不断地醉去然后清醒再醉去地周而复始。
  我知道他是个浪子,需要不断地遭遇艳遇来刺激灵感,但我没有想到会来的这样快。
皇家国际,  那天一个女子送他回来,他烂醉如泥,他抓着女子细长的手指不断地说,素,别离开我……
  但我还是离开了。在不断地等待与沉醉中,我面临着崩溃的边缘。有的时候,半夜突然醒来,我会忽然看到妈妈坐在我的对面,我惊恐万状地躲避着说,不要打我。
  醒来,大汗淋漓,他不在身边。
  第二天的凌晨,我走了,带走了他给我画的画以及所有我存在过的痕迹。
  我去了云南的一个很偏僻的小村里做老师。
  这里的天空很蓝,明净而澄澈,阳光很灿烂。
  我希望这里的空气能洗掉我的阴郁、苍白和颓废。
  我住在学校的一间小屋子里,这里原来是存放杂物用的,我来了以后腾出来做我的宿舍。
  学校里有四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上课。通常一节课我给这个年级的孩子讲完课留了作业再去给其他年级的孩子讲课。
  只有画画和唱歌的时候大家都在一起。
  他们很认真地跟我画太阳和野花,很认真地跟我唱: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孩子们的眼神纯真的像山里没有被污染过的溪水。他们会在放学的路上采一束野花,然后再折回学校偷偷放在我的桌子上,会把妈妈做的好吃的给我吃,很认真地看我吃下,然后露出雪白的牙齿笑。
  很多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淳朴和纯真能让我忘记他。
  但是不能。
  夜深人静,点上一支小小的蜡烛,一边吸烟一边在淡蓝的烟雾中记下:今天,我有十个小时都没有想你……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两年。
  我已经越来越接近山里的女人了,皮肤粗糙,脑后随意地挽一个粗粗地发髻,除了还喜欢穿那件白棉布的衬衣和牛仔裤。
  那天在和孩子们一起唱歌,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
  他背着大大的背囊,烟灰的T恤、牛仔裤,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风尘使他看起来很沧桑。
  孩子们都出去了,我一个人站在教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我突然觉得手足无措。
  你怎么来了?其实我想说我很想你,然后再扑到他的怀里哭。
  一滴泪水无声地流下。
  我笑笑说阳光很刺眼。
  他紧紧地抱着我,他说我找了你两年,他说你跟我走。
  他带我展转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然后是汽车,终于来到他生活的城市,干燥多风四季分明的城市,我读大学的城市。
  他在一家公司里上班。在我离开他以后他就不再画画,毕业后去了现在的公司,一边上班一边打听我的消息。
  他说画画让他失去了我。于是他不再画了,虽然这个戒画的过程不比戒毒容易。他说你石沉大海,我的心在不断寻找的过程中不断下坠、下坠,终于下坠到无人的深海,再看不清方向。
  可是我知道我会找到你,有谁会不把自己的灵魂找回来呢?
  我没有出去工作,他出去上班,我就在租住的公寓里为他洗衣、做饭,像个小妻子一样,然后在电脑前打字,再发Emile给各种杂志的编辑,把字换成钱,然后再把钱换成他早就喜欢却嫌贵的浪琴手表送给他。
  晚上,我们经常牵着手出去散步,街灯如海,夜色绚烂,我们的手在十指相扣中渐渐由冰凉变得温暖。
  除了必要的应酬,他整晚都会和我在一起。
  他说再等等,等我们攒够了可以是首付的钱,我们就结婚,你要给我生一个漂亮的宝贝,像你一样漂亮。
  然后他轻轻地拍着我,像拍宝贝一样,我安稳地睡去,无梦。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是我曾经期待的最美好的时光。
  我穿着棉布裙在厨房里为他煲汤。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刺眼,一切真实而美好,美好得让我感到惶恐,害怕失去。
  华灯初上,窗外街灯如海,灯火如烟花般绚放,但不会转瞬即逝。
  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家吃饭,打他的手机,关机。然后我一遍又一遍地放到微波炉里热,然后一次次地变凉,直到我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悉悉索索钥匙开门的声音,惊喜地过去打开门。
  一个妖艳的女子拥着酩酊大醉的他站在门口。
  两年前的一幕再次上演,我几乎晕厥,但我很快镇定下来,很礼貌地对那女子说,谢谢你送他回家。
  次日他醒来,并未对我有只言片语的解释,就去上班了。我亦未多言,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何需半字言语?
  我以为那只是意外,而不知这只是开始。
  一个月来,他总是这样或者喝的酩酊大醉被那夜的女子送回,或者干脆夜不归宿。
  我在等他告诉我。
  那夜他酒后归来,终于说,素,离开我吧,她有了我的孩子,我……
  世界没有如我想象的一样轰然崩塌,在此之前,它一点一点地在我等待的暗夜里早已坍塌。
  我拿出早就收拾好的东西,没有说一句话,走出了这个我以为曾经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房间,告别最美好的时光。
  我听见他在我背后如狼一样凄凉而绝望、隐忍地哀号,但无法回头了。
  在郊外的小村里,我租了一间民房。房前是大片的菜地,满眼浓绿。阳光照进来,明亮而温暖,恍惚中一滴泪落下来,心在某个瞬间尖锐地疼痛,恍如隔世。
  于是即使是白天,我也把窗帘紧紧地拉上,阳光被挡在窗外,房间里就永远是黑夜。我不分晨昏地睡觉、吃泡面、发呆。
  忽然有一天,我开始呕吐,即使喝水,也会马上吐掉,我长久地跪在马桶旁,即使肚子里根本没有可呕的东西,也要干呕很久。
  每一次呕吐都在提醒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和他的关系,那么,请让我不带一丝牵挂地离开。
  医院里的人很多,漫长的等待中,一次又一次尖锐地疼痛,我看见我们一起牵手在绚烂的夜色里散步;我看见他深情地凝望我说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很漂亮的宝贝……我看见我的心在阳光下碎成千百万片,被风吹去终无痕迹。
  女医生用复杂的眼神看我,我没有心思去思考目光里是鄙夷还是同情。
  要吗?
  不要。
  做掉?
  是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叫家属来签手术同意书。
  我没有家属,我对自己负责。
  冰冷的器械深入我的体内,撕心裂肺的痛让我咬紧嘴唇,大颗大颗的汗珠流下来,和着我的泪水,血液从我的身体里渐渐抽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飘上半空……
  醒来,在病房的一张床上,我挣扎着坐起来,一步一步挪出房间,终于在楼道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他向我走过来,他心疼地把我拥在怀里,他喃喃地说,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再美的梦也会醒来,我愿意在梦里安然地躺在他的怀里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直到一位护士急急地叫他的名字。
  该你做透析了,你怎么跑这来了?
  透析?我一下子坐了起来,问护士是怎么回事,护士说他得尿毒症已经两个月了,被医院催着才勉强做了两次透析。
  我忽然都明白了,他为了对我隐瞒病情并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他,费了多少苦心,而我这个笨女人……
  我只是紧紧地拥住了他,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此生此世。
  我没能守住我的誓言,我离开了他。
  其间,我把他的母亲从故乡接来照顾他,留了这些年所有的稿酬给他,尽管还是很微薄。
  然后,我对他说,有一家出版社要出版我的小说,安排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写作,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这一天的晚上,我走进了一家娱乐城的夜总会。
  我想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为他筹钱换肾的方法。
  我出卖我的尊严,欢笑,我想如果可能的话,我把身体留给最爱的他,但我很快发现这样做,钱入口袋的速度太慢了。
  我想早一点赚够那些钱,早点回到他的身边去。于是,这一晚,当那个做房地产的老总再一次提出包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第二天就搬到了他的别墅里。
  半年以后,我带着五十万的现金和满身的伤痕离开了这里。
  我想象着见到他被他拥在怀中的喜悦,想象着再没有任何理由将我们分开了。
  可是,他没有等到我,他独自离开了,一个人去了那遥远的世界。
  流年似水,岁月如风,不觉已是千载风雨万载秋。三生石畔,约定三生。彼岸花开,勿失信约。
  我来到他的墓前,对他说,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鲜血从我的手腕汨汨流出,若黄泉路上,大朵大朵绚烂盛放的彼岸花。
  忘川不枯,记忆不散;忘川不枯,誓言不死。今日,彼岸花又怒放,三生佳期又到,我践约而来。   

林萧仰头喝光自己手中的酒,仿佛小小的酒杯装了一个世纪。他说,我在等待戈多,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从此睡了。而我成了一个不愿醒了的人。

清晨醒来。他看到她在注视着自己微笑,温暖而干净。她说安,今天是我生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他看着她略带皱纹的容颜,蓦然间发觉她的老去。而自己却是27岁的男子,有着干净的面容和活力。当一个人需要独自面对时间时,才会知道自身的挣扎是多么地无力。
  十年了,从他17岁起被她收养,已经过去十年了。她一直在细心地照顾着他。刚开始时,他总是频繁地做着恶梦,在夜里惊醒,靠着冰冷的墙壁小声地哭泣。他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想竭力获取某种安慰。颜生,颜生。她醒来。从另一个房间跑到他身边,将他的头搂入怀中。她说,别怕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他慢慢停止了颤抖,紧紧地抱着她说。母亲,不要离开我。
  她笑了,说安,你真是一个孩子。
  从那以后,他便一直叫她母亲。她也总笑着回应,像个孩子似的喜悦。她对他说,安,我的爱人去逝了。惟一的一个儿子不愿意养我。你就和我在一起吧。我有些钱,可以养活我们两个。
  嗯。他抚摸着她的手指,闻到淡淡的烟草味道,说,别抽烟了好吗,对身体有害。她微笑,摇摇头,并不说什么。
  以后的很多日子里,他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有阳光的地方,阅读书籍。重复读着《圣经》,神情虔诚。他一直不以为然,暗自嘲笑她的迂腐。可他却不懂,若一个人丧失了生的所有希望。她便不得不依赖于建立在空虚幻想中那些信仰。像在吸食鸦片,虽然明知无望,但却不能停止。她冷静地注视着她自己做的一切,看着自己沉沦却近乎自虐地愉悦。
  更多的时候,她总是看着一个黑色的硬笔记本发呆。有时候会莫名地烦躁,纠扯着自己漆黑的长发哭泣。安静下来时就不停地抽烟。直到四五年前,她也开始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像许多人那样平淡地生活。开始了某种貌视漫长的顺服,放弃了不羁和挣扎。
  走过的,失去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怅然。只是觉得慢慢丧失生活的乐趣。
  她买了蛋糕回来,和他庆祝了生日。喝了些酒,有点醉。她像个孩子似的傻傻地笑着,从屋里拿出一个本子交给了安。安认出是她经常翻看的那本。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完,说,这是我的记忆。以前的事,我终究是放下了。你留着看吧。陪我过了十年,我一直都想向你说声谢谢。
  不用。他慌忙回答道,担心他们之间会因为这句话而生分。
  安,你是否有喜欢的女子。
  没有。我习惯自己一个人生活。
  别把自己想象得那么坚强。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的父母找到了吗。他蓦地皱皱眉,摇了摇头。神情沮丧且难过。她说,没关系。可有些事情放手了,才不会失去。你十二年前从孤儿院里逃出来时,经历了那么多困难都没有找到。这一生,便这样无意义地寻找吗?
  安,别想这么多了。我们都累了。你早点去休息吧。
  嗯。
  
  
  1
  十六岁那年颜生留了很长的头发遮住眼睛。整日地逃课,抽烟。混在酒吧里。在暖昧不清的灯光下喝下一杯又杯浓烈的Godfather,然后冷漠地看着几个试图骚扰自己的痞子被父亲派来的保镖狠狠地修理。不再相信任何人。
  也就是在那一年,颜生的母亲突发心脏病去逝。她的父亲满脸笑容地带回来了另一个女人,方琳。
  父亲与那女人结婚那天,她躲在家里疯狂地摔碎一切可以摔碎的东西,手指被玻璃渣划破,止不住地流血。也抱着母亲的遗照哭泣,深深地憎恨父亲的背叛。
  晚上送走客人后,父亲去浴室冲洗。她的继母俯身轻声在她耳边说,没关系的。使劲砸,你爸有的是钱。
  一日。
  初夏的午后,颜生穿着白色棉裙光脚在窗台边写字。她家楼下是一片草地,闲时会有些老人舞剑打拳。白色石栏和阶梯随处可见。修剪精致的小花,园旁边是耸着尖顶的西式别墅。毫无疑问,这是富人居住的地方。她写的是一篇叫《冷夏》的文章。关于炙热阳光下浮现的悲伤。风过,一页格纸飘落至楼下。她趴在窗台上往下望,看到格纸落在一个画画的男孩身边。她喊,喂,麻烦把那张纸捡起来好吗。随即穿好鞋子跑下楼去。
  男孩面容干净,眼神清澈而安静。此刻正看着那面纸。见她走过来,便说,写的不错。真巧,名字和我的画名一样。
  她接过纸,说声谢谢。刚要离开时,瞥到男孩旁侧的画布上,再也挪不开了。
  整个画面被一层灰色覆盖,但依稀可看到两个人的背影若隐若现。有潮湿的感觉。白色的花朵繁叠盛开在阴影下,别致而美丽。浅夕说,画的真好。
  送给你好吗,男孩取下画布卷好,随手递给了她。说,对了,我叫苏年,可以叫我苏。
  呃……谢谢。我叫颜生。她愣了愣才接过画来。
  我在这里写生。要走了。
  嗯。
  2
  那是一个温暖的有些发甜的夏天,他们一起在院子中的木槿树下从陌生到熟悉。每一个晴天你都可以看到一个穿白色衬衣的男孩和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坐在两个小凳子上,一个画画,一个写东西。可以听到熹微的晨光在耳边笑着追逐落日的余晖。苏年说他每天都要画很多张画去应付美术考试,其实他不喜欢那些命好题目的呆板东西。只是为了高考,很多人不得不放弃自己最初的梦想。就比如他一直想去西藏,但却一直没有机会。高二的暑假攒够了钱本想出去,却被父亲硬拉回了家里去上补习班。每天要学习到很晚才独自骑着单车回家,路过那段种满香樟树的街道时,他总是会推着车子慢慢地散步回去。闻着空气中湿润的花香,和年少时单纯地梦想。
  他喜欢大海,却打算一辈子都不去看。因为再美,终究会失望。
  我从小就没见过我母亲,她在生我时候难产去世了,或许我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他淡淡说道。眼眸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泽。
  她望着坐在树下秋千上的他,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红着脸吻在了他的脸颊。
  芳香弥漫。
  后来,他们相恋了。原来他们竟是在同一所中学。男孩的家境很贫寒,但是他很有志气,这是她很欣赏的地方。她常常把自己的一些零花钱给他用,因为心疼他每天只吃一些简单的素菜。她突然间仿佛找到了一生的意义,不再觉得生活是毫无希望的。她不再和继母争吵,只想着快点毕业,和苏年在一起。于是她剪去了自己的长发,留一头干净的碎发。终归是美丽的女子,即便这样仍旧觉得精致无比。她开始每天和他一起准时上课,同学和老师都惊异于她的转变。虽然不能在一个教室里,但是每节课过后,苏年总会从一楼跑到七楼来看她。那时还没有电梯,下课的时间也只有十分钟。每次看到满头大汗的苏年时,她总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偶尔苏年会写一封信给她,又或者是她叠一个心形送他。那时候的爱情,不知道为什么可以那样简单,即使每天都见面却仍有很多话要对彼此诉说。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以相互讨论好几天。
  他们相互约定,要把彼此的爱情禁果留在新婚之夜。他们相互约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学。他们相互约定,将来要生两个孩子,最好是双胞胎,男的像他,女的像她……
  年少时的许诺,永远是幼稚的,却也是最美好的。即便是若干年后,有一个男人为你挥金如土,为你买你最喜欢的房子,又宽敞又明亮,还有你想要的落地窗。为你买很多你曾经幻想过的漂亮衣服,你会不会还记得当初那个陪你一起望着橱窗里那些奢华品昂贵的价格唏嘘不已的男子呢。
  你应该忘了吧。因为你总是会为自己找一个理由:人总是要学会成熟的。其实,那不过是我们每一个追逐梦想失败后的苍白借口。
  那一年的颜生也这么想过。虽然她很努力的在学习,但是她的底子实在太差了。她最终只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三本。而苏年的成绩却极其优异,他的第二志愿填的是和颜生同样的一所大学,第一志愿则抱着尝试的态度填了中央美院。他烂醉在家里三天,最终选择了自己的梦想。
  颜生握着他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哭了。那一年她十七岁,而他十八岁。那封信上只有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而是对不起。
  3
  颜生没有去上那所大学。她从家里拿走了一万块钱,独自去了南方。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工作。服务员,接待,工厂职工……她曾试图通过写作来养活自己,可是她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对文字的掌控能力。提起笔来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后来她去了一家小公司当了秘书。
  那一年,她被老板在办公室里强暴了。只有十八岁。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只是流泪。那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发泄完之后,仍给了她一万块钱,那几乎是相当于她半年的工资了。她没要,从自己的兜里掏出纸巾檫干净身下的血迹。第二天就辞职了。
  后来她辗转流离,终于找到了一份有稳定收入的工作,在那个城市呆了六年。六年来她有了足够的积蓄,于是默默离开了那座她每天都要在里面伪装自己的写字楼,独自去了西藏。
  她住在木格措的一家小旅馆里。每天早早地起床,去喧嚣和吵闹的公用洗手间里刷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二十四岁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老了。她搬一张摇椅坐到院子里晒太阳。后院养了一缸莲花,她每天都来看看它们。房东晾晒的棉布床单,洗的微微有些发白。还有房东女儿小心藏在角落里短裙和内衣。她忽然间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裙子了,从来都是几条棉布牛仔裤。那天她心血来潮跑去小镇上买了一条劣质的俗气裙子穿上,却依然美丽。她穿着那条裙子坐在镜子前抽完一只烟,就扔了。
  遇见苏年是在一个傍晚,她正准备搬走椅子回屋睡觉。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背着行囊从门口走进来,两个人都默默站在了那里。七年未见,他变瘦了,眼神中微微有些疲惫,还是那样苍白的手指,和她一模一样。
  半夜,他敲开了她的门。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他进来。那天晚上他们深深地纠缠,她的手指用力地刺伤了他的背。过了这么久,他们都已经不再纯洁了。当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忽然有些许的陌生。他离开的时候给了她一张卡。她收下了。第二天醒来时,他已退房离开了。
  那张卡里有一百万。第二年夏天的时候她在海边的一个小镇里生下了他们的孩子。那也是一个明亮的夏天,和记忆中的那份爱情一样温暖的夏天。只是她从来不曾告诉孩子的父亲是谁,也没有再去找他。
  
  
  4
  安静静合上日记。走进颜生的房间。
  他低头吻了熟睡中的女子。

今天刚下车,便听到人们在传他的消息。她佯装没有听到,径直走回家。他去世了,怎么可能。这样的玩笑对于她来说,简直太可笑。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嘴脸,宛如周星驰电影里的如花,鼓胀着脸,憋的通红,可是眼睛却是迷散的。此刻她希望自己永远也别醒来,就做那个沉睡的人。

“林萧,他走了。为了救一个孩子,他走了。”妈妈很温柔地说。仿佛她面对了一个棉花糖般的孩子,她轻轻地给她吹了一口气,又希望自己可以兜住她所有的飞散。

冥冥之中,他仿佛看到了远方的一丝微光,这丝微光照着她,仿佛她才是那个光源。可是他还看到了,这个光源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光是从黑洞里冒出来的,可是黑洞也无限深,深不见底。

三年以前的那个午后,阳光打在窗台上,她看着他从沙发上慵懒地醒来,给他递过去一张纸,离婚协议书。她还记得,当时他那镇定的神态里,一丝惊慌闪过。她看见他佯装的镇定在阳光的照耀里,碎成了粉末,它们在空中漂浮。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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