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当年在尤老师的音乐课上第一次听到这支曲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20-01-12

在一个雨后的早晨,我和阿辉一同去上班。在大柏树站牌下等车的空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撑着一柄黑布雨伞戴着眼镜的男人,要知道,雨早在二十分钟前就停了,可这个人却还打着伞,这让我觉得很奇怪。
  阿辉捅了我一下对我说,“看那个人,好像鼠妇先生啊!”
  “鼠妇先生?”
  “对啊,我没对你说过吗?鼠妇先生是我中学时代的音乐教师,他也带着一个这么厚厚的黑框眼镜。”
  等那个人走到站牌下,我目测了一下他眼镜片的厚度,近视大概在一千度左右。
  “鼠妇先生近视在一千二,摘下眼镜后就完全跟个瞎子一样,到处乱摸。”
  “哦,为何叫鼠妇先生哪?”
  “那是因为……”
  以下就是阿辉对我说的关于鼠妇先生的故事: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
  当时我在潘集寨学校读初一,我们一周有两节音乐课,在最初的两三周,因为学校没有多余的音乐老师来教我们,所以在那两三周我们就没上音乐课。后来的第四周,学校就给我们派来了鼠妇先生。
  哎,说起鼠妇先生,我还感觉这个人如在眼前哪。
  我们出于对新教师的好奇,都一改平日里的捣蛋形象。我们坐得端端正正,平心静气,没有一点儿声音。这样,我们就最先听到鼠妇先生走在楼道里皮鞋摩擦地面的咯哒咯哒声,我们都猜想这肯定是一双新皮鞋,因为它的声音很响亮。我们静静地听着这种声音,咯哒咯哒,咯哒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大概停了那么三四秒,鼠妇先生伴着咯哒声出现在我们面前。
  嘿,鼠妇先生当时的出现吓了我一跳。他戴着一个厚重的黑框眼镜,看到这个眼镜我感觉像是黑铁做成的,隐藏在眼镜片底下的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后来我才知道他眼睛本来就长这样,不是有意眯成的。在那段时间,我还一直以为他是故意眯成那样的哪,真是奇怪。在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上面梳着一个油光水滑的标准三七分,穿着一套所有老师都穿的黑色西装工作服,脚下果然是一双货真价实的新皮鞋,看到这双皮鞋,我突然想到鳄鱼的大嘴巴。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鼠妇先生的整张脸,这张脸呈青苹果的颜色,不光如此,在青苹果上还有一些斑斑点点,这样,就很容易让我想到一种虫子——鼠妇。后来,我就叫他鼠妇先生了。
  鼠妇先生的这副形象,不免让大家有些唏嘘。使唏嘘声瞬间停止,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的是鼠妇先生接下来说话的声音,“同学们”,这三个字像一种魔力,一下勾住了我们的心魂,这种声音我只在电视里主持人的嘴里听到过,这就是说,鼠妇先生可能是个播音员,就算不是,最起码他也练过。说来也甚是奇怪,当鼠妇先生说完“同学们”三个字以后,我们对他整个人的感情一下子就拉近了,好像他已经给我们教过了很多课一样。接下来,鼠妇先生用左手食指扶了扶眼镜,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起初以为他即将会说一些像其他老师介绍自己的陈词滥调,没想到他猛然转过身去,这一猛然让我想到跳芭蕾舞演员的那个转圈动作,不过鼠妇先生转的并不那么优美,可以说是有些鲁莽,也有一丝滑稽。转过身去的鼠妇先生很快地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又很快地写下两个字——周博,写得方方正正,很好看,很标准,又很好认,不像其他老师,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些连笔,认大半天也认不出来他到底写的什么,不过在这点上,鼠妇先生做的倒是很合我们的胃口,这样,在他好声音的基础上,我们又给他加了一个好字体的好印象。这种印象让我们暂时冲淡了对他感到不太帅的印象。
  之后,鼠妇先生眯着双眼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扫二维码一样对每个同学都进行了一遍验证,不知道他对我这个病毒扫没扫出来,不过看他昂起来的三七分,我知道他没有扫出来。我上学到现在还从没听到一个老师介绍自己会称为本人,嘿,本人,我想他怎么不说鄙人哪,看来鼠妇先生本人很有格调嘛。
  “本人,姓周,名博,和伟大的周总理一个姓。”他这么介绍完自己,两边嘴角上扬,对我们报以深深的微笑。不过这个微笑在我们看来像是哭一样,我还从没见过一个哭着的微笑,这让我很诧异。诧异之余又有些害怕,因为毕竟是头一次见到一个哭着的微笑。这时,我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鼠妇先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哪?
  “这学期,同学们的音乐科目,将由本人代课。”他话说的一半,总要环顾一下四周,观察我们做何反应,我们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个个都伸着长长的鸭脖子两眼从来没有如此聚精会神地看着鼠妇先生,不知道我们这些表现在肢体上的表现,鼠妇先生会做何反响。我大概猜到在他波澜不惊的外表面下肯定在想这班同学还挺规矩的嘛,如果他果真这么想,那他就错了。我们是最不守规矩的同学了,给我们代过课的老师们都这么说。
  鼠妇先生在我们表现出来的假象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又说:“音乐是快乐的,同学们今后将也是快乐的。”他这话倒是不假,不知道后面的快乐是不是真的快乐。我们为了对他暂时说出来的快乐表示一点感激,就勉为其难地鼓了那么一下掌。鼠妇先生看到鼓掌,再一次地对我们哭似的笑了一下。接下来,他拿起点名册,举到离眼镜五公分的地方,看来鼠妇先生确实近视很厉害,我猜想他要是去了眼镜会怎样,肯定会像个瞎子一样到处乱撞吧,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好笑的紧。他对着点名册足足看了两分钟,这两分钟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直保持着双手举点名册的样子,只是不时地将头在点名册上上下移动。在这两分钟,我们私下里窃窃私语,说着各种的怪话。
  “好了,接下来我将点名,认识一下同学们。”他很突然的就抬起头来说了这么一句,中间也没停顿,这种突然着实吓了我们一大跳。他没有即刻拿起点名册,而是双手攥着册子背到背后,就那么从口中喊出来。
  “王健林!”“到!”
  “李香!”“到!”
  “李志峰!”“到!”
  “沈佳!”……
  “吴中磊、魏巍、黄晓、潘攀、张凡、周围豪、……”
  鼠妇先生一口气凭空一下子就叫出来十五个同学的名字,好像他都很熟悉这十五个同学一样,我们很惊讶,被点到的同学同样很惊讶。鼠妇先生在站着的两分钟里居然在记我们的名字,我确实没想到,我慨叹他记忆力也真是好。鼠妇先生点完这十五个同学的名字以后,停顿了有大概三十秒,接着就拿出背在背后的点名册点了起来。等他点到最后一个同学的时候,下课铃声就打响了。
  “同学们,下课!我们……下节课见!”之后,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对我们报了一个很深很深地哭似的微笑,就迈着很正的步子咯哒咯哒的走出去了。
  我们瞬间就爆发出了哄堂大笑,一个个挤眉弄眼地说起鼠妇先生来。
  “他这个人好奇怪啊,不过声音倒是很好听。”
  “你们注意到吗?他笑起来好像哭啊!”
  “哎,他那皮鞋真丑!”
  “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害怕啊!”
  “嘿,他眼睛怎么那么小,戴的眼镜却很大,好奇怪。”
  “他说自己跟周总理一个姓,我当时就觉得好笑。”
  “……总的来说,我还是很喜欢他这个人的。”
  四天后,我们又见到了鼠妇先生。在这期间,我们总是在校园里见到他来来往往走得很匆忙的身影,在语文老师的一次课上,他对我们暴出了一条关于鼠妇先生的消息,鼠妇先生在日本待过一年。这是我们头一次听到一个去过外国的老师,而且还是在日本,我们刚读过鲁迅的《藤野先生》不久,对于日本的美好想象还没有散去,突然听到鼠妇先生也去过日本,这让我们心里很是期待再一次见到他。
  再一次见到的鼠妇先生一点也没变,变了的倒是我们,我们对鼠妇先生多了一丝丝的崇拜,崇拜的是他去过外国。去过外国让我们觉得很牛,很牛的是他去过外国,而并不是他这个人,这是我们当时的想法。这节音乐课我们是在音乐坊上的,虽是音乐坊,但只有一台破旧的钢琴,其它的乐器一概没有。我们入了座,鼠妇先生就跺着方步咯哒咯哒进来了。他拿着一本很大的白皮封面音乐书,我们虽然有音乐这个科目,但学校并没有给我们配备相应的书籍,所以我们就猜想鼠妇先生会教我们唱什么歌。
  “同学们,这节课我们学一首歌曲——《樱花》,我把歌词写到黑板上。”
  啊呀,鼠妇先生上来就教我们唱歌,看来他去过外国不假。我们一听是那歌曲,就很激动地呼呼的叫起来,并爆起很响的掌声。鼠妇先生很快的写完樱花的歌词,让我们对着歌词先大声读一遍,真是乏味,我们就“樱花啊,樱花啊,暮春三月天空里……”那么读起来。等我们读完,鼠妇先生说“读得很响!”之后就坐到钢琴前很熟练的do,re,mi,fa,so,la,si的按了一遍琴键。我注意到鼠妇先生一触到琴键,眼睛少有的比往常睁得大了许多,不知道他是看不清琴键还是对钢琴很有感情。不过看他很很熟练地就按了一遍琴键,应该还不错吧。
  “同学们……”他又停顿了一下,两眼扫视一圈,“先给大家弹一遍谱曲。”他说到弹谱曲,可并没有打开他拿的那本白皮书。而是搓了一下双手,看到这个动作,我突然想到一个词,大展身手,鼠妇先生真滑稽啊,我这么想。他就那么低头弹了起来,哎,说起他当时弹出的声音我还感觉尤在耳畔哪。优美的琴音就那么随着鼠妇先生的手指跳动响起来,他弹得很投入,以至于他整个的上半身都随琴音上下摆动。我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节奏的音乐,感觉很怪异,又有一些喜欢。说实话,当鼠妇先生将曲子整个儿弹完一遍以后,我们还翘着耳朵再听哪。
  弹完曲子的鼠妇先生,眼睛迸发出少有的亮光注视着我们。“现在,我开始教同学们唱,我一句,同学们一句。”
  琴音响起,他唱“樱花啊”,我们跟着唱“樱花啊”,感觉好怪腔怪调,在唱完一整遍的时候,我偷偷地笑起来,这种调子的歌我们是头一次唱到,不免感觉有些怪怪的,有些不适应。我们觉得用中国话来唱外国的樱花不太够意思,于是,我们就叫嚷着让鼠妇先生用外语来唱一遍。我们以为他肯定是推却着不肯唱,要么说他不会外语,要么说好好的唱什么外语。没想到鼠妇先生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们静下来,他站起身来缓缓走的讲台中央,站了有十秒左右,猛的说,“好,那就唱一遍。”
  鼠妇先生痛快的说唱就唱让我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轰鸣掌声和呐喊声。这也说明鼠妇先生是个很爽快的人,不像其他老师,一说到出个节目就老让我们来表演,真是老古董的紧。不过鼠妇先生倒是新时代的塑料碗,这让我们很开心。
  鼠妇先生说是要清唱,就那么站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sakula,sakula,yayoyinosalawa……”,他伸出的双手在空中打着节拍,整个人显得很投入。
  这是我们名副其实的第一次听到外语,而且还是外语歌,关键是听起来还不错,虽然我们听不懂唱的什么,但叽哩哇啦的确实听起来很好,这让我们除了好奇之外,更是兴奋的要死。我们一致要求鼠妇先生教我们用外语唱樱花,一方面是我们确实是想学外语歌,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学会了外语歌之后好出去显摆,真是神气。
  鼠妇先生并没有立即答应我们教外语的樱花,他头一次的走下讲台,在最中间的那条过道里走下去又走上来,我们猜不准他要干嘛,不过看他低头走下去又走上来的样子像是在思考问题,这么一个如此简单的教不教的问题用得着思考吗,鼠妇先生真是奇怪啊。我综合的想了一下上节课鼠妇先生的表现和这节课的表现,我突然觉得他是不是神经方面有问题,他说话老是停顿,像是在思考,又不像是在思考,一会儿很突然,一会儿又很优柔,而且还……对,肯定有问题。这么一想,我就觉得鼠妇先生一下子变得很可怕起来。
  “嗯,想学外语樱花……,可以,不过得……先背下中文歌词”,鼠妇先生又很猛然的说。这让我们失望至极,教就教嘛,还先背下中文歌词,真是……哎,还是一个老古董。在我们眼中,只要你做出一件违背我们意愿的事,就算你做出一百件很有新意的事,在我们眼中依然是个老古董。
  很不幸,这节课让我们对鼠妇先生定位了一个老古董的形象,虽然我们听到了一首外语版的樱花,而且还不错。我们很失望很沮丧地就离开了音乐坊。
  在之后的两三天里,我们一次也没见到过鼠妇先生,这是因为前两天是周末,我们休息,后一天虽是星期一,但我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见到鼠妇先生匆忙的身影。说起来没见到他,我们还甚是想念他哪。不过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因为明天就是照常的音乐课了,不知道鼠妇先生会不会教我们外语的樱花。我们心里甚是期待。
  第二天在临近中午放学的时候,班主任突然鬼使神差的出现说下午的音乐课不上了,改为自习课,原因是鼠妇先生请假了。我们满怀的百分期待瞬间就垮掉了。
  “哎,真是扫兴,我都把中文樱花背下来了。”
  “对啊,我也是,我还准备……”
  “哎,真是的!”
  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我们依然没见到鼠妇先生,这让我们想到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果不其然,第二一早上完早自习,班主任走进来对我们说,“周老师不会再来了,他辞职了。”
  开玩笑的吧,刚上任两周就辞职,我们不相信。不相信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我们确实没见到鼠妇先生的出现。证实了鼠妇先生真的不会再来了,我们对他的思念之情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哎,说实话,我还是很喜欢他的。”
  “谁说不是哪,虽说他怪模怪样,但他比其他老师有趣多了……”
  “我好想再一次见到他那双丑到极致的皮鞋啊,还有他油光水滑的三七分。”
  “说起来,哎,他那首外语樱花唱的真不错啊,要是我也能学会就好了”。
  再后来我们才得知鼠妇先生为什么辞职了,他在外国相好的一个姑娘在一次地震中被压伤了,据说是很严重,鼠妇先生就不顾一切地去看她了。哎,原来我们的鼠妇先生是为爱而奔走啊,我们还以为像他那个模样没人要哪,真是奇怪。

那是当年在尤老师的音乐课上第一次听到这支曲子的时候,接着老师就问孩子们喜欢不喜欢唱《雪绒花》这首歌。❖叶云

(金莹老师教孩子们唱《雪绒花》 陈志洁摄)

后来,到了高年级,没有机会再上音乐课了,每次看到低年级的孩子们去尤老师处上音乐课,总是羡慕不已。

上课了,老师亲切地向同学们问好:“小朋友好。”同学听了,齐声站起来答道:“老师下午好。”接着老师就问孩子们喜欢不喜欢唱《雪绒花》这首歌,“喜欢。”老师听到很满意,“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雪绒花》好吗”,为了能带动教室的唱歌气氛,金莹老师还准备了电子钢琴音乐,因为条件有限,金莹老师是用电脑的一个软件代替钢琴,但这并不影响大家的唱歌心情。一开始金莹老师带领着同学们唱,渐渐地很多同学都放开了喉咙唱了起来。这一首歌特别好听,听孩子们唱完,他们唱出不一样的感觉—纯真、无邪。

几天前忽然在微信里接到班主任李典白老师的短信,要我一定要为学军中学60周年校庆写点什么。1983~1989,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漫长的6年。我细细地回忆,眼前仿佛呈现一幅长长的画卷,画面前景自然是一个个朝夕相处,个性鲜活的老师和同学,那一定已经有许多人写了,我就试着去挖掘一下画卷中的一些角落吧。也许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淡忘了,但却一直在我的记忆中珍藏着。

在课上金莹老师一遍一遍地教学生们唱,让我们跟着琴唱,即使严老师教导他们学习乐理,也一点儿也不枯燥乏味,因为她那生动有趣的言语和动作,总是牢牢地吸引着每一个同学的注意力。所以,大家学得特别认真。这时候,整个教室除了歌声,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他们愉快地唱着一直到课堂结束。

好想什么时候,能再上一次尤老师的音乐课,最好还能在那个小平房里,那个散着淡淡香味的的“音乐启蒙殿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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