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听见塞恩斯布里-Simpson说,格温答道

作者: 文学天地  发布:2019-10-06

跑步好。 跑步可以清醒头脑。可以松弛神经。独自一人去跑步,旁人也不会说你孤僻什么的。所以,我即使手头有什么举足轻重的案子,哪怕已经在法庭上出了整整一天的庭,管它是在华盛顿还是在哪儿,我总要抽个空子把运动衫裤一穿,出去跑上一阵。 以前我固然也打过一阵壁球。可是打壁球还得有其他的本事。比方说,一张嘴就得会说说话儿,至少得喊喊“好球”,或者唠唠“你看我们今年能不能把耶鲁队杀个片甲不留?”可眼下再要来这一套我已经力不从心了。因此我就去跑步。在中央公园里跑步锻炼,是根本用不到跟人说话的。 “嗨,奥利弗,你这个王八蛋!” 一天下午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我的幻觉吧。在公园里从来也没有指名道姓来叫我的。同此我还是一个人慢慢跑我的。 “你这个哈佛来的势利鬼!” 虽说哈佛来的势利电天下也多了,可我不知怎么还是心里一动,意识到那的确是在叫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以前读本科时跟我同住一个宿舍的、六四届的斯蒂芬-辛普森,正骑着自行车赶来,都快追上我了。 “嗨,你这个家伙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啦?”一见面他可是这样跟我招呼的。 “辛普森,你有什么资格跑来说我有毛病?” “怎么没有啊,第一,我已经医学院毕业,如今是个够格的医生了;第二,我跟你应该说有朋友之谊吧;第三,我几次给你留了信,你却始终没有给我回音。” “我是想,你们读医的不见得会有时间……” “哎呀,巴雷特,我忙是忙,可再忙总也得结婚吧,我跟格温结婚了。我给你打过电话——还打过个电报到你的事务所去请你——可你始终不赏脸。” “噢,真对不起,斯蒂夫,我怎么就不知道啊,”我撒了个谎想搪塞。 “是吗?那你怎么过了两个星期又送来了结婚礼物呢?” 我的耶稣,这个辛普森没有做律师真是太屈才了!可我这话又怎么跟他解释呢?其实我不是不赏脸,是真的不想见人啊! “抱歉抱歉,斯蒂夫,”我嘴上应着,心里只巴望他快快把车一蹬,去赶他的路。 “怎么要你道歉呢,该我们体谅你才对。” “多谢。代我向格温问好。”他却还是赖着不走。 “喂,跟你说件事——你可别问我原因,反正格温是一心想见见你,”辛普森说。 “她这不是要自找罪受吗,她这个病可不轻哩。看过医生了吗?” “就找我看啦。我告诉她,她的神经有毛病。想去看看戏吧,我们又看不起,只好想个花钱最少的办法,找你给她解解闷去。星期五晚上如何?” “我忙着哪,辛普森。” “是啊,这我也知道。你们常常连晚上都要开庭。这么办吧,准八点,请一定光临。” 说完他就加快了速度,蹬着车子走了,只回头说了一句,像是怕我脑子不大好使,得再三叮嘱似的:“记住是这个星期五的晚上八点正。我们的地址电话号簿里有,可不能推这推那到时候不去啊。” “你就算啦,斯蒂夫!我反正是不会去的!” 我回绝得这样坚决,他却只装没有听见。好狂妄的小子,真当我是这么好摆弄的哩! 不过我到底还是带上两瓶酒去了。雪莉-勒曼酒店的那个伙计一力推荐,说“兰施巴日堡”牌号的法国原封葡萄酒虽然是用“五摘头”葡萄①酿的,其实倒是物美价廉,在波尔多葡萄酒中堪称一流(“称得上是澄莹甘冽、醇厚隽永”)。因此我就买了两瓶64年酿造的。到时候就算我不知趣,弄得辛普森两口子都哭得出来,那至少也有美酒可以给他们压压气儿。 ①即晚收的葡萄。葡萄长成后头一次采摘的称为头摘,以后陆续采摘到第五次,即称为“五摘头”。 他们见了我,显得挺高兴的。 “奥利弗,你一点都没有变!” “奥利弗,你一点都没有变!” “你也一点都没有变,格温!” 我一看,他们连墙上挂的画也没有变。还是安迪-沃霍尔①那几张波普味儿最浓的得意之作。(几年前我们两口子去看他们时,我的那位就说过:“我小时候金宝汤喝得都腻味了,我才不会把这一套挂在墙上呢!”) ①安迪-沃霍尔,美国画家,60年代“波普艺术”的领袖人物。“波普艺术”是一种现代派艺术潮流,作品往往以日常用品为题材,食品罐头、路牌招贴都可入画(有时甚至还将实物直接置于作品中),如下文所说的“金宝汤”即为一例。“金宝汤”是一种常见的花色汤罐头。 我们就席地而坐。墙角的音响喇叭里传来的是保罗和阿特①轻柔的歌声,一个劲儿问我们去不去斯卡博罗赶会。斯蒂芬开了一瓶蒙达维白葡萄酒。我们谈的尽是些压根儿不着边际的话,倒是我边谈边吃,把椒盐脆饼吃了不少。比如我们谈起了,当住院医生有多乏味啦,斯蒂夫他们两口子能过上个清静的夜晚真是难得啦。当然还少不了要我发表一下意见:今年哈佛是不是有可能把耶鲁队杀个大败?格温问得也希奇,她根本没提是什么球。反正什么球赛在她眼里都是神妙莫测的玩意儿。那也就含糊过去算了。反正他们主要的目的是要让我别感到拘束。其实我的情况要比事前担心的好多了。 ①保罗即著名歌星保罗-西蒙,阿特为其合作者阿瑟-加丰克尔。他们演唱的这支歌,歌名中《斯卡博罗集市》,为电影《毕业生》中的一支插曲。歌词里有一句:“你去不去斯卡博罗集市?” 这时候突然门铃响了,我不由得一愣。 “怎么回事?”我问。 “别紧张,”斯蒂夫说。“没什么,是又有客人来了。” 我从这铃声里就听出内中必有布置,果不其然! “是些什么样的客人?”我就问。 “哎呀,其实也就只一个客人,没有第二个,”格温说。 “这么说是个‘单身客’,对不对?”我这时候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头给逼得无路可逃的野兽。 “全是碰巧,”斯蒂夫说着,就去开门了。 真要命!我绝足不登人家的门,道理也就在这里!这班热心“帮忙”的朋友,实在叫我受不了。今天要演的是怎样一场戏,我早已料到个八九分了。来的不是以前同住一个宿舍的老同学,就是年纪大一些的“小姐妹”,再不就是当年的同班好友,一定都是刚离了婚的。该死,又中了一次埋伏了! 心里一火,我恨不得就要骂“娘”。可是面前的格温毕竟跟我不是很熟,所以我只是吐出了一句:“扯淡!” “奥利弗,这人可是挺不错的。” “真对不起,格温。我知道你们俩是一片好心,可是……” 就在这个当儿斯蒂夫回来了,把今夜活该倒霉的那位姑娘迎了进来。 钢丝边的眼镜。 我得到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她戴一副圆形的钢丝边眼镜。而且已经在忙着脱衣服了。她脱去了外套——那外套是全白的。 辛普森介绍说这是他医学院里的老同学、儿科的住院医生乔安娜-斯坦因医学博士。眼下他们都在同一所医院里“卖命”。我也没有对她多看上一眼,所以也说不准她长得漂亮不漂亮。不知是谁说了句“大家来一起坐,喝一杯”,于是我们就都遵命照办。 随后大家便闲聊了好一阵。 渐渐的我注意到这位乔安娜-斯坦因医学博士除了戴一副圆形的钢丝边眼镜以外,还有一副柔和的嗓音。再后来我又注意到这副柔和的嗓音说出话来不但思维敏锐而且颇为厚道。幸运的是谈话里始终没有涉及我一个字。估计辛普森他们事先已经把我的“情况”给她吹过风了。 “这种生活真没味道,”我听见斯蒂夫-辛普森说。 “这话说得有理,”我说。说完我才意识到他和格温俩刚才是听了乔安娜的一番苦经表示同情,那是在说住院医生有多难当。 “那你下了班做些什么调剂调剂精神呢,乔?”我问。可话出了口心里却犯了嘀咕:天哪,但愿她不要误会我弦外有音,有意要请她出去玩玩。 “我就睡觉,”她回答说。 “是吗?” “有什么办法呢,”她又接着说下去。“回到家里哪还有一点力气呵,往床上一倒,一睡就是二十个小时。” “哦。” 出现了冷场。这种时候谁还愿意开口呢?这个球接到了手上,不管是把球传出去,还是自己带球跑动进攻,争取推进个十码二十码①,都是够扎手的。大家坐着默无一语,这一坐竟坐了仿佛有一个世纪。一直坐到格温-辛普森请大家入席。 ①这里所说都是美式橄榄球的术语。 恕我说句骨额在喉的老实话,格温人虽是个大好人,在烹好技术上却是不大有天赋的。有时候她烧出来的白开水都会有股不折不扣的焦味。今天晚上也并不例外。甚至可说比起平时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我还是只顾我吃,好省得说话。就是吃坏了肠胃,弄到要看急诊,反正也有两位大夫就在跟前。 就是在这样的场面下,也就在大家品尝一道其焦如炭的干酪讲时,乔安娜-斯坦因问我了:“奥利弗?” 我在法庭上盘问证人可有经验了,所以当下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有何见教?” “你喜欢歌剧吗?” 糟糕,这个问题问得跟跷!我心里暗暗嚼咕,一边就忙不迭地琢蘑她问这话用意何在。她是不是想要跟我谈谈《艺术家的生涯》①或《茶花女》②那样的歌剧呢?正巧这一些戏都是以女主角的死别而落幕的。她也许是要借此让我把感情宣泄一下吧?不,她也不至于这样不懂社交场上的规矩。可不管是也罢不是也罢,此刻满屋子鸦雀无声,大家都等着我回答呢。 ①《艺术家的生涯》,又名《绣花女》,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1858-1924)作。 ②《茶花女》,意大利作曲家威尔地(1813-1901)作。 “噢,歌剧嘛,我倒也不是不喜欢,”我就回答说,不过我留了个心眼儿,总得处处都顾着点,于是就又补上一句:“只是意大利、法、德这三个国家的作品我不欣赏。” “这就好。”看她答应得不慌不忙。难道她要跟我谈的是中国的歌剧? “星期二晚上梅里特要上演珀塞尔①的作品。” ①亨利-珀塞尔(1658?-1695):英国作曲家。 瞧这该死不该死,我忘了说英国歌剧了!这一下恐怕少不得要陪她去看一出英国歌剧了。 “希拉-梅里特是今年最走红的女高音,”斯蒂芬-辛普森也来了一句,对我形成了“夹击”之势。 “而且唱的又是《狄多和埃涅阿斯》,”格温跟着上来帮腔,这就成了一场“三打一”。(狄多,又是个遇上了负心汉而结果落得一命呜呼的女子①!) ①狄多是神话传说中的迦大基女王。传说特洛伊战争的英雄埃涅阿斯被大风吹到迦太基,狄多落入了他的情网,后来埃涅阿斯偷偷离开了过太基,狄多因失望而自杀。 “听你们一说倒还挺不错嘛,”我只好投降。尽管心里可把斯蒂夫和格温都骂了个够。可我骂得最厉害的还数那“兰施巴日堡”,就因为这法国原封葡萄酒发生了作用,我才顶不住而改变了初衷,我原先可是想说我听了什么样的音乐都要恶心的。 “啊,那就太好了,”乔安娜说。“我有两张票子……” 哈,来了! “……不过我和斯蒂夫都要值班。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请你和格温去看。” “让格温去看她是高兴都来不及呢,奥利弗。”斯蒂夫口气里的那个意思是说:他太大也真应该调剂一下生活了。 “那好吧,”我说完,又想到应该表现得热情点儿才是,于是便又对乔安娜说:“多谢了。” “你能去就太好了,”她说。“请给我爹妈带个口信,就说你见到我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这是怎么说呢?我倒不禁暗暗打了个寒华,脑子里马上想到的是邻座上就坐着乔安娜-斯坦因的妈妈,两道目光咄咄逼人:“喜欢我的女儿吗?” “他们都在弦乐部,”她说完就跟斯蒂夫一起匆匆走了。 就留下我和格温,还坐在那儿。我想自己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理应责罚责罚自己,因此就硬着头皮再去吃一块焦炭干酪饼。 “这‘弦乐部’倒是在哪儿呀?”我问格温。 “通常是在木管乐部的东边。乔安娜的爸爸妈妈都在纽约市歌剧院,妈妈是中提琴手,爸爸拉大提琴。” 我“噢”了一声,便又罚自己啃下了一大口。 沉默了好一阵。 格温终于说了:“跟乔见上一面,难道就真是那么不好受?” 我对她瞅瞅。 还回了一句:“可说的是哪。”

我今虽身归…… 由此开头的这支曲子,在1689年可是风行一时的。看英国歌剧也有个苦恼之处,那就是歌中的同意偏偏往往都能让你听懂。 我今虽身归—— 身归黄土, 望君切勿因我之过,徒增心中—— 心中愁苦…… 迦太基女王狄多快要自尽了,她觉得有必要唱上一支咏叹调,把这段心曲向世人倾诉。音乐自是美妙,歌词又极典雅。希拉-梅里特唱得也着实出色,博得那么多的彩声的确并非偶然。最后她到底合上了眼,众爱神手持玫瑰边撒边舞,于是幕落。 我们也站了起来,我说:“嗨,格温,今天这戏算是让我看着了。” “那我们就去谢谢两位东道主吧,”她答道。 我们从散场的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来到了乐池里。 “斯蒂夫呢?”斯坦因先生见面就问,当时他正在给大提琴上套于。他头发已略有些花白,看那松松散散的样子,像是不大有跟梳于打交道的习惯。 “他跟乔安娜一起在值班,”格温答道。“这位是奥利弗,乔安娜的朋友。”(真是,又何必要这样特意强调呢!)这时斯坦国太太也提着她的中提琴过来了。她虽然矮了点儿也胖了点儿,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却让人感到十分可亲。 “斯坦因王爷呀,你又在接见朝臣啦?” “老规矩,亲爱的,”他答应了一声,又接着说道,“格温你是见过的。还有这一位是奥利弗,乔的朋友。” “见到你真高兴。我们的女儿好吗?” “好着哪,”我还没来得及答复,斯坦因先生已经以牙还牙把话扔过去了。 “我问你啦,斯坦因?”斯坦因太太说。 “乔很好,”他们逗他们的趣,我还是说我的。“多谢送我们的票。” “喜欢这个戏吗?”斯坦日太太问。 “那还用说。真是太棒了!”回答的是她的丈夫。 “谁又问你啦?”斯坦因大大说。 “我懂行,所以就代他回答了。没说的,梅里特唱得那可真是绝了。” 他随即又回过头来跟我攀谈:“珀塞尔这老爷子作曲可真有一手,是不是?你听那支终场曲——那些下行四音音列的半音变化,处理得真是出神入化!” “他也许没有注意呢,斯坦因,”斯坦日太太说。 “怎么会没有注意呢。这个腔梅里特先后唱了有四次啦!” “你别跟他计较,奥利弗,”斯坦日太太对我说。“他不谈音乐倒没什么,一谈起音乐来就像个疯子。” “不谈音乐,还有什么可谈的?”斯坦因先生顶了她一句,跟着又说开了:“星期天请大家都来。地点就在我们家。时间是五点半。到时候我们那个演出才真叫痛快哪。” “我们不能来了,”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格温这时才又加入了谈话。“那天正好是斯蒂芬他二老的结婚纪念日。” “没什么,”斯坦因先生说。“那奥利弗呢……” “说不定他自己还另有什么安排呢,”斯坦因太太来帮我解围了。 “你算什么人,要你代他发言?”斯坦因先生冲着他太太说,一副义愤填膺之状。随后又嘱咐我:“五点三十分左右要到哟。你平日弄什么乐器也一块儿带来。” “我啥也不会弄,就会打冰球,”我答道,心想这一下准能气得他打退堂鼓。 “那就把冰球杆带来,”斯坦因先生说。“我们就派你管冰块①好了。星期天见啊,奥利弗。” ①指可以加在饮料或酒里的小方冰块。 我把格温送回到家里,斯蒂夫见面就问:“戏怎么样?” “太好了!”格温是只恨想不出话儿来形容。“这么好的一台戏,你硬是错过了。” “巴雷特又觉得如何呢?”他又忙不迭地问,其实我就在旁边站着呢。我新得了个发言人,那就是斯坦因先生,我真想请斯蒂夫去问他,可结果却只是挤出了一声咕联:“的确不错。” “那就好,”斯蒂夫说道。 可是我心里却仿佛体会到了当年狄多女王的那种况味,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我这一下可真是上了钩了

星期天到了。我心里自然是很不愿意去的。可是老天也偏不肯成人之美。我一没有什么紧急的案子发生什么紧急情况得加班赶办,二没有接到菲尔的电话。连流感都没得一个。既然找不到半点借口,就只好捧了一大束鲜花,不知不觉来到了河滨大道九十四号街口,站在了路易斯-斯坦因家的门外。 “啊哈!”男主人一见我捧上的鲜花,就拉开嗓门嚷了起来。“你这是何必呢。”然后又向斯坦因太太大叫一声:“是奥利弗来了——还给我送来了花呢!” 斯坦日太太急步走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快进来会会我们的地下乐团。”斯坦因先生给我下了命令,一条胳膊也同时搂住了我的肩膀。 屋里有十一、二个乐师已经摆起了乐谱架,各就各位。一边拉狐一边调音。一边调音一边拉抓。气氛是活跃的,音量也放得很大。屋里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家具,只有一架乌光挣亮的大钢琴。从一扇奇大的窗子里望出去,看得见赫德孙河和帕利塞德断崖①。 ①帕利塞德是赫德孙河西岸的一列断崖绝壁,有十多英里长。 我跟大家都一一握手。他们多半都有点像成年型嫁皮士。要不就是年纪还小的,那看去也都像小慎皮士。真是的,我今天干吗要打了领带来呢? “乔呢?”我总得问一声,表示一下礼貌。 “她要到八点才下班,”斯坦因先生说,“你先来会会她的两个兄弟。马蒂是吹号的,戴维管号长笛样样来得。你瞧,他们就是不肯跟爹娘走一条道儿。只有乔,算是多少还摸过了琴弦。” 兄弟俩都是高高个子,却很腼腆。那戴维老弟更是怕生,挥了挥单簧管就算跟我打过招呼了。马蒂倒是跟我握了手,还说:“欢迎你来参加我们这动物音乐会。①” ①疑是借用什么动画影片的诙谐说法。 “我对此道可是一窍不通啊,马蒂,”我只好不大自在地老实供认。“比方你跟我说‘pizzicato’①这个字,我会当是一道奶酪小牛肉呢。” ①此字是源自意大利文的音乐术语,意为“拨弦”(即在提琴上不用弓拉,而用指头拨奏)。 “也差不离,也差不离,”斯坦因先生说。“客气话不用说了。到这儿来当听客的你又不是第一个。” “真的?”我问。 “那还有假吗?我父亲已经去世了,他当初就是一个音符都不识的。” 这时斯坦因太太向我这边大声喊道:“奥利弗,请对他说,我们就等他啦。他要不肯来,就你来顶他的大提琴吧。” “耐心点儿,亲爱的,”男主人说。“我总得招待招待,免得他不自在哟。” “我一点都没有不自在,”我也说得谦和有礼。他按我在一张已有点塌陷的椅子里坐下,自己就急忙回去参加乐队的演奏了。 他们演奏得真是神了。我坐在那里听得如醉如痴,用我预科学校时代一班哥们儿的说法,这真叫做“怪人出妙乐”。一会儿来一曲莫扎特的,一会儿来维瓦尔迪①的,一会儿又是日里②的作品,恕我寡闻,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位作曲家的大名。 ①维瓦尔迪(1678-1741):意大利作曲家,以小提琴协奏曲《四季》最为著名。 ②吕里(1632-1687):法国作曲家、宫廷乐师。作品有歌剧《阿尔且斯特》、《黛赛》、芭蕾喜剧《贵人迷》。 日里之后又来一曲蒙特威尔迪①的,然后就欣赏五香烟熏牛肉,这样好吃的牛肉我也是第一次尝到。就在这进食的间歇,那高大腼腆的老弟戴维私下跟我说起悄悄话来。 ①蒙特威尔迪(1567-1643):意大利作曲家,写过歌剧《奥菲欧》、《尤利赛返乡》。 “你真是个冰球运动员?”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说。 “那么我问你件事好吗?” “请说吧。” “林骑队今天打得怎么样?” “咦呀,我忘了去看了,”我说。他听了显然很失望。可我这话怎么能跟他解释呢?当年迷煞了冰球的奥利弗,由于只知埋头钻研法律,连他以前天天顶礼膜拜的冰坛霸主波士顿熊队今天跟林骑队一决雌雄的比赛,都忘了去看了! 这时候乔安娜来把我亲了一下。其实这看来只是她的例行公事。因为她把谁都亲到了。 “他们有没有吵得你发疯?” “没有的事,”我说。“我听得可开心了。” 我蓦地心里一动,我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一点都不是客套。那天黄昏我心灵享受到的那种和谐的气氛,可不只是音乐给我的感染。我处处都能感受到这种气氛。他们说话时有这样的气氛。奏完了难奏的乐段后相互点头致意时也有这样的气氛。我自己过去的经历里只有一件事跟这勉强有一点相似,那就是当年我们这些哈佛冰球队将士大家相互打气,发愤要去“踏平”对方时的那种激动了。 不过他们这里大家把劲鼓得足足的,却是坐在一起演奏乐曲。我处处都能感受到有那么一股好浓好浓的……应该说是真情吧。 这样的一片天地,我真还从来没有到过。 只有跟詹尼在一起时,才有这样的感受。 “乔,去把你的小提琴拿来,”斯坦因先生说。 “你疯了?”女儿顶了他一句。“我的琴早就都荒啦……” “你的心思都扑在医学上了,”做父亲的说。“应该分一半时间拉拉琴了。何况,今天巴赫的作品还没动过,我特地给你留着呢。” “我不拉,”乔安娜回绝得很坚决。 “好啦好啦,奥利弗就等着听你的呢。”这一下说得她脸都红了。我赶紧打个信号过去,可是她并没有领会。 这时候斯坦因先生倒转过身来动员我了。“我跟我女儿说了没用,还是你来劝劝你的朋友吧,让她快把琴音调好准备上场。”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两颊早已红得像樱桃酒一样的乔安娜就松了口了。 “好吧,爸爸,就依你吧。不过我拉不好的。” “拉得好,一定拉得好,”他连声应道。等女儿一走,他又转过身来,问我说:“勃兰登堡协奏曲你可喜欢?”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因为我对音乐虽然懂得不多,巴赫的这几首协奏曲还是我非常熟悉的。当初我向詹尼求婚,不就在她演奏完第五勃兰登堡协奏曲之后,我们在哈佛沿河散步的时候?这首乐曲,不就可以说是我们结合的前奏?如今又要听这首乐曲了,我一想起来就心如刀割。 “怎么样,喜欢吗?”斯坦因先生又问了。我这才理会到他一片好意征求我的意见,我还没有回他的话呢。 “喜欢,”我说,“勃兰登堡协奏曲我首首都喜欢。你们演奏哪一首呢?” “来全套!我们何必要厚此薄彼呢?” “我可只拉一首,”女儿装作赌气,在那边叫了起来。她早已在小提琴的一摊里坐好,当时正跟合用一个乐谱架的旁边一位老先生在那里说话。大家又纷纷调音了。不过因为刚才休息加“油”的时候还来了点酒,所以此刻调出来的音量就比原先大得多了。 斯坦因先生这一回决定要来当指挥。“伦尼伯恩斯坦①又有哪点儿比我强啦?大不了就是头发拾掇得比我漂亮点罢了!”他敲了敲指挥台——一架电视机就算是指挥台了。 ①伦纳德-伯恩斯坦,闻名世界的美国指挥家、作曲家、钢琴家。伦尼是伦纳德的昵称。 “大家听好了,”他突然咬音吐字全带上了德国味儿,“我要你们升半音起奏。听见啦?得升半音!” 整个乐队都摆好了架势,只等开始。他也举起了铅笔,就准备往下一挥。 我屏住了气,心想我可别憋死了才好啊。 随即却是猛然一阵大炮轰鸣。 这大炮可是轰在门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炮,而是拳头。不但音量过大,而且——如果允许我提出批评的话——根本连节拍都一点不齐。 “开门哪!”一个人不像人、怪不像怪的嗓音大吼了一声。 “会不会是警察?”我一看乔早已冷不防跑到我身边来了,便赶忙问她。 “我们这一带警察是绝不光临的。”她说得都笑了起来。“因为那实在太不安全了。这不是警察,是楼上的‘戈吉拉’①。他本名叫坦普尔,这人就是看不得人家过安生日子。” ①50年代以后,日本摄制了一系列以“戈吉拉”为主角的电影。影片中的“戈吉拉”是一个被氢弹试验惊醒过来的“史前巨怪”。电影曾在美国上映。 “开开门!” 我前后左右一看。论人数我们足有二十来人,可是这班音乐家却个个面如土色。可见这个外号叫“戈吉拉”的家伙一定是很不好惹的。不过斯坦因老伯好歹还是把门打开了。 “我把你们这些死不了的王八蛋!哪个倒霉的星期天不是这样,总得要我来管教管教你们——听着,不许你们这样哇啦哇啦闹翻了天!” 他一边说一边就向斯坦因先生步步逼来。叫他“戈吉拉”的确再贴切不过了。他身躯庞大,遍体是毛。 “可坦普尔先生,”斯坦因先生答道,“我们星期天的活动总是准十点就结束了呀。” 那怪物鼻子里打了个哼哼:“放屁!” “是十点就结束了呀,可我看你就是闭眼不看事实!”斯坦因先生说。 坦普尔瞪出眼睛盯住了他。“你别惹火了我,老东西!我已经忍到了头,可要对你不客气啦!”“戈吉拉”的声调里透出了一股敌意。我看得出这家伙不把自己的邻居斯坦因先生踩上一脚就活得不舒服。如今他的目的眼看就要实现了。 斯坦因的两个儿子分明也有些发憷,不过还是走了过来,好给他们的爸爸壮壮胆。 坦普尔依然只管他大叫大嚷。这时斯坦目太太也已经来到了丈夫的身边,所以本跟我在一起的乔安娜便也悄悄向门口走了过去。(打算去助战?还是去包扎伤口?)事情来得快极了。眼看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了。 “他奶奶的!你们这帮狗杂种难道就不知道扰乱人家的安宁是犯法的吗?” “对不起,坦普尔先生,我看侵犯他人权利的倒恰恰是你。” 这句话竟是我说出来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要说这么句话,话早已出了口。更使我吃惊的是,我居然已经站起身来,一步步向这个不速之客走去。那家伙于是也就冲着我转过身来。 “你来干什么,白面小子?”那怪物问。 我看他个头要比我高出好几寸,论体格也少说要比我重四十磅。但愿这四十磅不都是长的肌肉。 我示意斯坦因一家子,这事由我来处理。可他们却还是留在原地没动。 “坦普尔先生,”我就接着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刑法第四十条?这一条讲的是非法侵入罪。还有第十七条?——这一条条文上说对他人进行人身伤害的威胁也是触犯法律的。还有第……” “你是干什么的——是个警察?”他咕咕哝哝说。显然他是跟警察打过些交道的。 “我只是小小的律师一个,”我答道,“不过我可以送你到班房里去好好养两天。” “你是吓唬人,”坦普尔说。 “不是吓唬你。不过咱们这档子事你要是想快一点解决的话,也另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你这个妖精?” 他特意把那隐隐隆起的肌肉使劲抖了两下。我暗暗感到背后那帮音乐大师都为我捏着把汗。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有那么点儿。不过我还是不动声色地脱下了外套,把嗓门压得低了八度,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说道: “坦普尔先生,如果你真要不肯自便,那我也没法子,我只能悠着点儿——读书人对读书人总得悠着点儿——来把你的橡皮泥脑袋揍个大开花了。” 那个吵上门来的家伙仓皇溜走以后,斯坦因先生开了一瓶香槟庆贺(“这可是加利福尼亚来的直销真品哪”)。酒后大家一致提出要在熟悉的曲子中选响度最大的一支来演奏,结果就演奏了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演奏得可真是劲头十足。连我还来了一份呢:我管打炮(用的乐器是一只空垃圾筒)。 几小时后演奏就结束了。时间也过得太快了。 “下次再来啊,”斯坦因太太说。 “他肯定会来的,”斯坦因先生说。 “你凭什么说得那么肯定?”她问。 “他喜欢我们哪,”路易斯-斯坦国答道。 情况也就是这些了。 不用说得,送乔安娜回家自然是我的任务。尽管时间已经很晚,她却还是一定要我陪她坐五路公共汽车回去。这五路公共汽车是一直顺着河滨大道去的,到最后才蜿蜒折进五号街到终点。她今天值过班了,所以显得有点累。不过看她的情绪还是挺高的。 “哎呀,你刚才真是了不起,奥利弗,”她说着,就伸过手来按在我的手上。 我暗暗自问:这手让她按着是个什么感觉呢? 我却就是说不上有些什么感觉。 乔安娜还是兴奋不已。 “今后坦普尔就肯定不敢再露面了!”她说。 “哎,我跟你说了吧,乔——对付蛮横的家伙,跟他来硬的其实也没啥了不起,就是像我这么个脑袋瓜子不大好使的,也照样办得到。” 说着我用双手做了个手势,所以这手就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是不是觉得松了一口气呢?) “不过……”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总说自己不过是个没什么头脑的运动员,她也许听得心里有些嘀咕了吧。其实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这个人实在是不值得她白费时间的。说真的,是她太好了。人也算得上挺漂亮。反正只要是个正常的男儿汉,感情并不反常,对她的印象总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她住在医院附近一幢大楼的四楼。大楼是没有电梯的,我把她一直送到她的房门口,这时我才觉得她怎么长得这样矮呢。因为她说起话来老是得仰起了脸,把眼睛直瞅着我。 我还觉得自己呼吸都有些急促。那决不会是爬楼梯的缘故(记得吗,我有跑步锻炼的习惯)。我甚至还渐渐觉得,自己跟这位又聪明又温柔的女医生说话时,怎么竟会隐隐然有那么一丝恐慌之感。 也许她以为我对她的好感可不只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爱”①呢。也许她还以为……真要是这样,那可怎么好呢? ①意思是超乎性爱的爱。 “奥利弗,”乔安娜说了,“我本想请你进去坐坐的。可我一大早六点就得赶去上班。” “那我下次再来吧,”我说。我顿时感到肺里缺氧的现象一下子就改善了。 “那敢情好,奥利弗。” 她亲了亲我。面颊上那么轻轻一吻。(她们一家子都是喜欢来跟人亲亲的。) “再见了,”她说。 “我回头再给你打电话,”我回了一句。 “今天晚上过得真是愉快。” “我也有同感。” 然而我心里却是说不出的不痛快。 就在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得出了结论:我得去找一位精神病医生看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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